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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卷三 .7. 截石相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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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云臻正与凤起坐在窗前下棋。墨莺走进屋来。
云臻亲自为墨莺斟茶,墨莺坐下吃了一口,方才说道:“云臻,事情我已和邢将说过,他也答应帮忙了。你们自去寻他。倘若他要难为你们一下,且忍着罢,我可也没法子。谁叫你俩不省心,白天还闹那么一出。把我夹在当间,里外难做人。”
云臻慧黠一笑:“姐姐,且放宽心,你肯答应帮我就已足够啦。这份情义,云臻记在心里哪。”
是夜,云臻自己出去赏月观星,溜溜达达,转了一圈方回来。
次日里,云臻叫凤起把身形缩小,变作一尺来高,搁到自己肩膀上坐好,便带他一同去拜会幽冥地界首辅大人,右相邢将。
所谓冥廷右相,实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极其尊崇的正职官位。自古左主吉位、奉阳首;右则主凶、崇阴尊;是以冥界贵右。大凶大厉之右,方能克住怨鬼恶魂。
邢将身世不可考,硬是凭借自身强悍本领与诸多手段,坐得冥君极右的高位,自然无人敢小觑。
此时高堂广殿,邢将巍然不动,烁金冠带高悬,锦袍花纹繁复,四周鬼判拥立,一派森严肃穆。
云臻甫一进门,乍见邢将端坐上首位,架势甚大,暗自揣度他是否存心,摆出这番阵势来立威。
一身褐衣,脸蒙半副赤鬼面首的属官,行至云臻跟前,躬身作揖,唱个喏道:
“不知云臻公主大驾光临狴曹殿,有何赐教?”
云臻原本认得此人,这戴赤鬼面首的,是冥界有名的利嘴地判路由。云臻声调拿捏平平回答:
“路由啊,其实也没甚么要紧。不过昨日夜里,我在白芷花园拾到一枚截石。呶,就是这块。”
说话之间,云臻已从袖袋里摸出一枚白白方方,不过手掌大小的石头来。
云臻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这可是截石耶,非同寻常,十分珍贵。”
“听说它能记录周围场景里发生过的图象和声音,乃是上界珍宝奇石中数一数二的仙物。也不晓得究竟是谁,遗失在白芷园那里,所以我特特送过来,寻访失主。”
云臻一本正经举着截石,站地当间,装模作样来回踱几步,忽然叫道:
“哎呀,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不如现在就用仙力注进去,看一看当时都记录下什么人物事件,咱们就能够得知,失主到底是谁啦?”
云臻说着却没动手,抬眼去瞄邢将,但见右相大人兀自威严庄重,面无表情。
云臻心底里暗暗佩服:不愧是首辅,可真沉得住气啊。
她正琢磨着,难道当真要把截石记录的场景,弄出一两个片段来,大家瞧一瞧?
邢将忽尔左手一抬,两旁恭谨肃立的鬼判们,鸦雀无声,鱼贯而出。
眨眼之间,大殿里只剩下三大一小。这一个小的,自然是指坐在云臻肩膀上的凤起君。
邢将没有言语,反而是路由,笑嘻嘻凑上前问:“公主有何吩咐,但讲无妨,路由皆可安排。”
云臻也不废话,直接了当说,要去查看半年之前,从逝水引来的魂魄记录。
路由爽快回道:“这事也不难办,但是公主须得守口如瓶,切切不可传扬出去。”
云臻点头答应。
路由继续说道:“那公主是否可以把您手中这一方截石,留在狴曹殿呢?”
云臻笑笑,伸手把截石递给路由。路由接过,转身恭恭敬敬呈到邢将面前,在案台上搁好。
路由走回来,想起一事说:“公主,那处只准一人进入。您肩膀上这个小人儿,不能带进去。”
云臻连忙摇头:“不成不成,他是一定要进去看的。”
路由一脸为难地说:“这个是历来规矩,真得只准一人进,两个是入不了门的。”
云臻索性说道:“那让他自己一个人进去看,我在外面等着,这总可以吧。”
邢将听这二人在大殿上讨价还价,罗嗦不止,已气得额头上青筋迸起。袍袖一挥,冷言相斥:
“云臻,休要得寸进尺。那里是幽冥重地,因你身份特殊,是以允准你进入。至于旁的闲杂人等,来历不明不白。你以为,我当真会同意么?即便你用这块截石来试我,也是不成。”
云臻皱眉思索,凤起凑在云臻耳畔轻声说:“云臻,你替我进去看一看,就行了。”
云臻沉思片刻,忽然抬头说:“邢将,我打算把墨莺带到天界去。”
邢将闻言怒极拂袖,砰一声力透桌案,咬字森然:“你敢?!”
云臻不理旁的,彩锦袖手,云淡风轻,款款自语:
“私底下,我一直叫墨莺为姐姐,倒也不是空穴来风。墨莺原本有一个嫡亲姐姐,闺名唤做白冉冉的。她曾经是天后内庭女官之一,从前还同我闺房绣帕,情同秭妹。后来不知什么缘由,她竟然嫁给我一位远房族叔,作了如夫人。我们也因此而渐渐疏远,不常来往了。”
“提到白冉冉,或许你们没有印象,但是司白夫人的名号,总该有些耳闻。她一直住在双司府邸里,她生的儿子司靓靓,现下已经是双司大人的继承者。”
“白冉冉平生最爱面子,不希望自己的妹妹一直是女官身份,总想把墨莺接到双司去,但是墨莺从来不肯答应。首辅大人,您不妨猜一猜,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云臻略略侧头,睨着一脸严肃的邢将。
邢将被云臻绵里藏针的眼神,盯得坐立难安,只得轻轻“咳”一声,方说:
“墨莺她自己不想去。你们谁也不能逼她。”
云臻微笑着,深深看一眼邢将:“但这一次,可是墨莺自己向我提出来的。”
邢将再也忍不住,腾身而起:“当真?”
云臻确认:“真的!”
邢将身形不稳,脸色本来偏黑,此刻更是乌云晦暗,难看之极。
云臻反而气定神闲地说:“邢将,如果现在你肯同意,让路由领我这丫鬟去查看那个名册。我可以悄悄地告诉你,墨莺同我讲的原因。不过这件事情,也仅限于咱们俩知道。”
邢将一双厉目,狠狠瞪着云臻,半晌无语。云臻被他盯得是浑身全不自在,勉强忍住没有逃开。
邢将内心挣扎良久,方朝路由点点头。路由遂走上前去,从邢将手中接过通行律牌。
云臻把凤起搁到路由臂弯里坐好,复又行至邢将近前,悄无声息说一句话。
但见邢将听完之后,立时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云臻回身步下阶梯,表情甚为得意,对路由和凤起说道:
“走吧。去那一处看看,都写了些什么。”
凤起独自进入流连汀。云臻坐在外室等候,旁边是路由奉茶相陪。
云臻晓得路由是邢将心腹,此时又无旁人在侧,因而问他:
“路由,依你之见,冥君会把平章印传给宗璇玑吗?”
路由笑道:
“公主此言差矣。冥君大人的决定,自有其决策考量,岂是我等职位的属官能任意揣度的?
云臻不以为然:
“你倒是葫芦嘴紧。难道说,邢将真没想过——做冥君继承人,将来接替上位么?”
路由反而失笑:
“唉,其实人各有志……龙生九子,尚且不同。焉知尔等所想,便是他之所求呢?”
云臻哧笑道:
“你小子,少来跟我掉文。倘若他不想往上爬,那娶一个什么身份的女子,又有何分别?千百年来,两个人老这么杠在一处,不分不合,阴阳怪气的,我听说了也嫌闹心。”
路由老神在在,喝口茶:
“谈情说爱的小情人么,难免身在局中。一个不愿意强迫对方忍耐着;另一个唯恐耽误对方前程犹豫着。其实出发点是好,互相关心体贴,只是不大完满而已。旁人看得简单,当事者未必。”
云臻纳闷地瞪了路由一眼:“既然你如此通透,怎生不去劝解劝解?”
路由嘿嘿干笑两声:“咱可是做庄的!此事一日不成,时间拖得愈久,庄家赚得愈多,通杀。”
云臻惊讶地望着路由:“你胆子真不小啊,敢拿邢将下注开赌?”
路由却笑得十分灿烂,蔼声回答:“公主,您想不想,也押一注啊?”
云臻眼珠一亮,连连点头:“好啊。”
路由贼忒兮兮地问:“时间?”
云臻略略思索下:“三年。”
路由也微微沉吟:“能不能再快一点。”
云臻遂问:
“莫非你是邢将的反间?他想要早点抱得美人归,我尚且明白。怎么你又想着要快些了?”
路由叹气道:
“倘若你把那一位带走了。顶头上司这位孤寂难耐气滞胸闷,这做下属的日子可也难捱哪。”
云臻挑眉:“深表同情。”
路由充满小小希冀:“那么……。”
云臻摊摊手:“无能为力。”
路由遂长“叹”一声。
云臻:“早知今日之局面,何必当初不努力。”
路由:“唉,这个情字呢,乃是禁言。有事无事,少掺杂一脚。想当年,我都以为是九公主呢,身份、地位、相貌皆是上上选,奈何大人就是不喜。偏偏九公主也是个痴情种,硬是捱着不肯嫁人,日日里等着熬着缠着,得空就来狴曹殿上转两圈,我瞧着都犯难。”
“另一位呢,处境更是尴尬。身份是在那一位主子手底下执事,也万分明白上头的心思。那一位主子呢,平生最恼地:就是没个儿子,争不得上位。她是一心一意想要亲生女儿招一位乘龙快婿进门来,拼个正正经经的名分。冥界历来仰仗贤能承继,可以内部擢升,却不容许外界仙家插手。所以我们这位能力卓绝的大人哪,无论怎样看来,都是一块香饽饽啊。”
云臻幸灾乐祸地附和:
“是呀,好香一块饽饽啊。没有汤水就着,委实太干,不好下咽。”
路由眉飞色舞道:
“公主,您可不就是来送海鲜汤的么?!”
云臻凉凉地回答:
“错!现在还是一锅白开水。你也得推波助澜一把,让你家大人赶紧着,跳进汤锅里炖炖吧。”
话音刚落,门开处,凤起垂首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