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卷二 .7. 与君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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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上午，我都厚着脸皮，不请自去，看望凤起。我偏要凑在他跟前，挨他身旁静坐一处，眼望那一片海景悠然出神。他痴痴地凝望远处海景，我陶醉着观赏近处美人，两厢无语，各自多情。
偶尔一日，恰逢阳光灿烂明媚，凤起大清早就坐在草地中，斜倚碧树，白衣胜雪，姿态娇慵，神游方外。我并不明白个中原因，早先在偌大林子里四处乱转，寻他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才找到。我也默默靠他身旁一棵树坐下，兀自赏赏凤凰林中的奇花异草。
凤起不爱说话，我也不会刻意扰他清静。此时已然躺在树下，抬眼便瞧见枝头花蕊绚烂妩媚，耳畔鼻间，萦绕啾啾鸟语、馥郁芬芳……
既有香气沁人心脾，眼眸稍稍一转，也可从容欣赏绝代美人丰姿。此时无声，更胜有声。
临近午时，四周静悄悄地，我轻轻起身。原以为没惊动凤起，不料我才刚挪动一步，凤起已然睁开凤瞳，眼光炯炯有神，定定望住我。
我尴尬地朝他笑笑，刚想措词解释一句，也许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云云。
凤起忽然收敛目光，微微阖眼，长睫在阳光映射下，衬出两轮月牙般阴影。
一道几不可察的微弱声音，如同细雨清风在空中飘过：“谢谢。”
我愣住了。咦，他是说谢谢吗？谢什么呢？我做了什么呀？难道是我听错了？
我满头雾水，潸潸然离开了。
才走不远，回头又遥望凤起，那道颀美修长的身影，依然笼罩在树影之下，寂寞孤单隐于角落。
我摇了摇头，轻轻叹息着，一步一步走远了。
我并未听到，凤起最后说出一句话，仿佛自言自语：——“那一天，在这里，我遇见了她。”
过了晌午，我照例去见江惜时，打算仍旧同他打发时间。前几日里，我俩结伴出行，把凤族地界几处闻名的胜景，一一畅游过。我本有心邀请凤起出门，同去散散心。怎奈何，只要一想到他从前的经历，我又踌躇着开不了口，生怕但有细微处安排不妥，会让他难受。即使这想法未曾说出来，我也暗自揣测凤起的个性，他一定会拒绝我的邀请吧。
今日，江惜时一见我过来，却直截了当说道： “云隽，今日不能陪你出去游玩了。”
我有点奇怪： “为什么？”
惜时笑着回答： “我特意等你，只是为了辞行，我今日须得离开，办差使去。”
我面色微晒： “惜时，你现在终于想起，要办正经差事啦？我还当你忘到脑后去了。”
惜时哭笑不得：“哪里会忘？我早算准时间，今日晚间出发，一准儿能赶到，决计不会耽误。”
我好奇起来： “到底在哪里啊？何必还要晚上赶路？”
惜时说： “呵呵，其实白天夜晚也没甚分别，就在北极夜泉宫。那里现在正是永日漫漫，索性趁着天黑走，还有月色星光相伴，路途之上，正好多吹吹晚风，夜色温柔也是一种享受么。”
闻听此言我登时讶然：“惜时，那你先前还跟着我，一起来南方做甚？南辕北辙明明绕了远路！”
话音未落，我又恨不得扇自己一耳括子：
云臻你这个大笨蛋，什么话都是能刨根问底的么？他明明误以为你就是云隽了嘛。
惜时笑了笑，只是说：“也算不上绕远路，反正时间很充裕。我早就听说过，凤族的美人与胜景齐名，想来亲眼见识一番。这一趟机会难得，恰好借你的光，也算不虚此行。”
我见惜时的态度，如此落落大方，心中已然万分过意不去。他分明就是为了陪伴云隽才来凤族的，现下却一径要照拂云隽的面子。更何况，这些时日以来，我只顾着自己多情，一心一意围绕美人转悠，甚至还把凤起这种绝色容颜，窃窃地据为私有，不肯与惜时分享。也只有当美人下午休憩时，我甚无聊难耐，才找惜时一同打发时间，排遣寂寞。
是我不好，我有意无心地利用了惜时，利用了他对云隽千依百顺的好脾性。
我觉得自己有点可耻，所以，我思虑再三后，终于对惜时说道：
“既然此行，你是要去北极，长路漫漫，一人赶路，难免孤单。不如我就陪你一起去吧。”
惜时十分惊讶，刚要开口，大概是想婉言拒绝、或者推辞。
我直截了当补充一句：“我已经决定了，你不许反对。现在我先离开，向凤王凤后正式告辞。”
惜时无奈地耸耸肩膀：“高兴尚且来不及，又怎会反对？欢迎与我同路。”
我不禁宛尔。
转念一想，仿佛一时心软，好意又办成错事。
倘若与他同行遥遥路途：误会增多、情根深种、解释不通、牵缠不清，该当如何自处？
唉，暂时先不去烦恼那些将来之事，反正都是云隽的桃花债，与我不相干。
夜幕低垂时，星光璀璨，辉耀中天，晚风习习，衣衫猎猎，我同江惜时一道，离开了凤族。
我依然骑着漂亮惹眼的白翼，惜时座下还是那匹神骏非凡的乌骓。两人与来时一样，并肩同行。惜时的个性十分讨人喜欢，既有风雅才情，也有开朗趣致，偶尔还会讲些新鲜笑话、偏门传闻与我听。依照我往日的性子，一定聊得热火朝天。偏偏此时此刻，我倒木讷拘谨起来，呵呵笑着也未接话，明显心不在焉。我时不时垂下眼帘，暗暗望着右手执得一把精致折扇，心思不属。
身畔吹过的晚风，微微带些凉意，我拿着扇柄的手心，分外灼热，竟然有些出汗。我赶紧换过左手执扇，右手悄悄缩回袍袖里，擦一擦，再擦一擦。
初初来凤族之时，我身上的的确确带着一把：东林紫竹苑特制的细柄折扇。每逢易容，改扮男装出门时，无论是佯装表弟燕真，还是冒充亲弟云隽，我经常会在手里拿一柄折扇，随意摇摇，既能附庸风雅一番，偶尔也可以打开扇子，遮一遮脸面表情。毕竟五官脸形好相易，表情肌肤难描摹。倘若遇到极其相熟的亲近之人，易容不能十全十美，便有些微破绽可寻。这样的小道具在身上多备几样，常有出乎意料的妙用。何况青年男子手执折扇的姿态清雅，十分自然并不会引人注意。
现下，惹得我心慌意乱、心猿意马的，正是我手里紧紧攥着的，这一把紫竹扇。
扇子，依然是我自己带来的扇子，却并不是哪一位美貌佳人，赠与我的定情之物。
可是浅紫色扇面上，描绘的精美图案，却与初初来时，不大相同。
扇子正面配着图画，原是请聿兰公子代为润色。
彼时恰逢春天，聿兰家后园里那一片繁茂旖旎的锦带花林，开得婆娑绚烂，正好入眼。
聿兰写意工笔尽皆擅长，挥挥洒洒几下，便画出一幅红花堪怜的美景。
我写得工笔小篆，向来也很拿得出手，当时为了显摆自己书法不错，甚为得意地，信笔挥毫，在竹扇背面录上一阙诗：
东林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①
如今，我巴巴地眼望手中，这一把扇面精美、扇骨精巧的折扇，一时间竟不敢打开来反复端详。
这扇子背面的题诗，不应花名，太过浅淡直白，有点不好意思，朝向旁人看。
这扇子正面的画图，用彩冶艳，很是眼花缭乱，却实在舍不得，摆给旁人赏。
那一片繁茂旖旎的锦带花林，纵然热情如火，红花绚烂如炽，到底是掩不住花林角落中，那一抹恬淡优雅的身姿。
同样是绚烂鲜艳的红色，即使花再红再美，也比不过火凤妩媚极至的妖娆。这样曼妙多娇的身影，只是伏在花树下一动不动，我既舍不得与别人共赏，甚至连自己也不敢贸然多看。
是的，我把凤起，一同带出来了。
正如你们所想，恰恰如我所愿。
先前，我去向凤起辞行时，凤起略略点头，神情淡然。
他也许早就厌烦了我自作多情的打扰，他也许并不在意我这个朋友，或者，我们还不算是朋友。
临别时，我终于鼓足勇气问：“凤起，以后我还能来看你吗？”（即使你说不允许，我也要来。）
凤起爽快应答：“可以。”
我心情大好，顺口又问：“凤起，那不如现在，你同我一道去旅行吧？”
美丽狭长的凤睛，眼神清清冷冷扫了过来，我讪笑着：“呵呵，不愿意就算了。”
“我去。”
“咦？！”
接下来，凤起就静静坐在榻上，纳闷地望着我。而我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团团乱转。
究竟要如何带凤起一同出门呢？现下他这一副惊世骇俗的尊容，绝对不可以，会引起混乱、寸步难行的。何况我的小心眼里也舍不得。易容就算了，既然他不良于行，出门必须坐车，原身肯定也不能用了。到底变化做何种形体比较妥当哩？
凤尾蝴蝶？肯定漂亮惹眼，会被鸟捉走。否决！
鸳嘴红鹭？他不能走动，我原先那只多情红鹭会来勾引骚扰。否决！
天蚕腰带？系在腰间，太紧我会喘不过气，太松掉落的话……，不放心。否决！
苍龙玉佩？挂在我腰带上晃悠，万一没注意遗失了，不稳妥。否决！
紫金发冠？束在头顶发髻上，一想到凤起正趴我脑门上，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否决！
搁进荷包里？不透光亮，怕闷着他……
捧在手心里？紧张汗湿，怕污浊他……
含在嘴巴里？嘿嘿，我也只敢胡思乱想一下。
算了，索性还是藏在我的扇面里吧。
只要不是凤起自己亲身变作扇柄，不必让我时时握住他那双腿脚，我的小心肝指定也能承受住。
平日里千千万万照管好这把扇子，我在它在，扇不离手，走到哪儿、带去哪儿。
阳光明媚时，偶尔打开折扇来，陪他卧在花丛中晒晒太阳、吹吹小风，其实也是一种享受。
因此，每每手握住细细长长的扇柄，仿佛不能承受之轻。
恰因这一把竹扇，承载了美丽的凤起。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卷二 .7. 与君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