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三卷》忘忧海红莲火》庄自在

12、卷一 .8. 秋四遇仙

　　熟门熟路感觉引领下，杨清风径直奔到了厨房。唉，并不是刻意为之。原本山庄主人的书房或者卧寝，夜半向来是重要机密之地，守卫森严；也只有厨房柴房附近，防备才会比较松懈。杨清风也未过多考虑，或许想先找点消夜吃吃，然后再去哪里撩撩慕容沧澜的虎须。
　　杨清风从房檐折下身，一个倒挂金钩，轻手推开厨房门，腾身闪进黑漆漆的屋里，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脚刚一落地，杨清风立知不好。
　　只听得“啊”一声痛叫，杨清风就地一滚，手中翻出一把金针，朝先前落脚之处疾射出去。

　　“呜”地一声闷哼，杨清风心知必然射中了什么，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打着，墙边桌上正好有一只烛台，顺手点亮。杨清风回头再看门口地上，趴伏着一个瘦小身影。原来刚才黑暗之中，杨清风跃进屋门落降下来，恰好踩到此人身体上，触地绵软，把他也给吓了一跳。不过暗器立时出手，断不落空，估计此人也死得差不多了。
　　杨清风的金针作为贴身暗器，纹有标识，针尾处有个小篆的风字。杨清风本来懒得理会死人，不过又不想把金针留在尸体上，只好上前去拔。金针都射在那人腰腿上，蹲下身一一取出，杨清风刚要站起来，却发觉衣摆上竟有一只手。

　　一只骨瘦如柴的手，苍白嶙峋的手指，死死攥住了杨清风的衣襟。
　　杨清风瞪着这一只手，很想直接把它砍掉。
　　奈何手边没有带刀。

　　杨清风就这样蹲在那里。
　　杨清风恼怒地盯着那几根扭曲可恨的手指头，似乎用眼睛也能把它们拗断。
　　然后地上的脑袋，颤巍巍努力地仰起来，一双瞪的又圆又大黑漆漆的眼睛，幽幽地盯着杨清风。

　　这是一张瘦削骨立的脸，满头披散着纠结的乱发，难道，竟然是一个鬼魂吗？
　　可惜不是。因为鬼魂的嘴巴竟然裂开来，两边微微向上弯，露出一个有点可怖的笑容。
　　谙哑地声音传来
　　—— “你是神仙吗？”
　　—— “救救我。”
　　话音才落，黑漆漆的眼睛便阖上，脑袋嘭得一声摔落地面。

　　杨清风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这个躺在地上的人，分明还是一个孩子，在赫赫有名的慕容山庄里，竟然有一个被虐待的孩子存在，这好像和武林盟主号称的仁侠善义之名，并不相符啊。如果明天把这个小孩弄到高台上示众，会不会让慕容沧澜更丢脸呢？杨清风想到此节，俯身挟起昏迷的小孩，拂指风熄灭桌上蜡烛，悄悄潜回自己房中。

　　杨清风把小孩放到床上躺平，衣服拨光，看样貌大概是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子，她的身体瘦小，两条小腿纤细萎缩，大腿骨断了一根，额头上一块瘀青，再没有其他外伤。杨清风皱着眉头，腿骨分明是他才刚落地时踩断的，额头是女孩自己撞到地面磕青的，除了饿得面黄饥瘦以外，就只有这么一点伤，实在派不上甚么用场。
　　杨清风很恼火，就此想把她丢出去，一望窗外，天已经蒙蒙透亮，只得作罢。杨清风抖开锦被把女孩身体裹住，看看四周，俯身把被团塞进床榻底下。天亮了。仆从敲敲门，陆续送进来洗漱热水和精致早点。杨清风用罢早饭，被请去前院参加第二日比武。

　　擂台之上呯呯嗙嗙打得热闹，杨清风挥着扇子观察四周剩下的人。别人互相打量谁的功夫高强会是下一个对手，杨清风只管看长相，哪一个外表厌憎扮相龌龊，他便多瞧两眼。崆峒派何滔与雷焰帮的雷鸣放正在台上剑棍相交难分伯仲，杨清风扇子底下扣着一枚小石子，伺机而动。
　　何滔的剑正刺向雷鸣放招式空隙暴露的腰肋处，雷鸣放佯装中招摇摇欲坠间，铁棍头部疾点，一缕淡烟划过何滔身前，何滔闭息不及吸入烟雾，立时倒地不起。后台一记锣响，算作雷鸣放胜出。几个人抢上前把何滔扶下高台，清水一泼立时清醒。
　　杨清风收起手中的石子，呵呵，很好，雷鸣放这一招用得不错。自家清风楼出品的[清风一笑散]，卖给雷焰帮，果然很有实效。雷鸣放此人身材高壮，相貌黝黑，脾气火爆，谅那慕容大小姐必然消受不起。雷鸣放连续赢过三个回合下场休息，一时竟无人再领衔上台。慕容沧澜在台上邀请了两圈，脸色终于有些难看，想必他也未曾想最后会与雷焰帮结亲。

　　正为难间，华山派少侠岳霖跳上高台。杨清风晓得华山派武功路数，深知岳霖是个劲敌，雷鸣放断然斗不过他。杨清风略一思量，后面只剩两人未曾登台，此时上去即便连胜三场，最后再输给雷鸣放，恰好顺水推舟。至此，杨清风使了一招清风飘摇，姿态曼妙掠上比武台。
　　接下来的事情，简直如戏台唱戏一般出人意料，杨清风七八招将华山派岳霖踢下台去，又十几招把武当俗家弟子姜琪峰点倒在地，最后只过了五六招，忽然失足坠落高台，输给南海派穆磊。别人只见杨清风怔忪站在台下，不言不语懊悔不已，谁料想他心中正在琢磨，希望这个穆磊人如其名，真象木头一样呆、跟石头一般硬。

　　杨清风觉得此行已经达到捣乱的目的，径直回房中收拾行李。一推开门，却见地当间堆一床乱被，那个孩子正趴着，窝在被里吃油饼。旁边一个盘子碎在地上，看样子是杨清风早晨剩下没动的早点。
　　杨清风心情不错，也不去搭理她，只把床头小包袱一拎，正绕过她要离开。那孩子反应极快，忽然间伸出手抱住了杨清风的小腿。杨清风秋瞳微眯、柳眉一弯，熟悉的人便知这是他动怒的表情。这孩子邋遢至极，满是油渍的手竟敢扯住他白色的缎袍。

　　杨清风一脚踢去，这孩子闷哼一声，抱得紧紧地竟未被甩脱。
　　杨清风忍住怒气，咬牙喝道：“放手。”
　　这孩子抬起头望着杨清风，幽幽地盯着他的脸。杨清风不由得微微冷颤一下。
　　这孩子的眼睛黑白分明，黑色的瞳孔深的令人眩晕，难道是地狱出来索命的么？
　　杨清风被这样的眼瞳注视着，竟然一时再踢不下去。
　　脚边这孩子忽而又笑了：“神仙哥哥，你把我一起带走吧。”
　　这个笑容实在诡异，杨清风恍惚间突然有了决断，扯过床上的床单把她裹成一包，挟在腋下，没走正门翻上墙头，离开了慕容山庄。

　　半个多月后，慕容山庄的下人才发现，四小姐慕容秋，不见了。此事并未传扬开来，只有慕容山庄家主并几位夫人知晓，其后也无人追查，亦无人寻找。

　　慕容秋的生母，叫做小春。小春已经死了。
　　她是慕容大夫人屋里的丫鬟，死因是难产，苦熬了两日两夜，孩子才生下来。
　　慕容夫人已有个女儿，原本打算等小春生下男孩以后，正好放在自己名下养着，也算有儿有女，不用再被两个妾压过风头去。但现在，这活下来的孩子偏偏是一个女娃，慕容夫人心里很不高兴。
　　这个女孩子的出生，并不讨人喜欢。但她终究也是慕容庄主的亲生骨血，即使她生母的身份，只是一个不上台面的通房丫头。慕容夫人请示过慕容庄主后，便给孩子起了一个简单的名字叫做慕容秋。因这孩子行四，所以平常小名也唤做秋四的。

　　秋四上头共总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大少爷慕容卿泽是二夫人所生，大小姐慕容卿彤是大夫人嫡出。三少爷慕容卿渲是小夫人生的。武林盟主慕容沧澜早已儿女俱全，原本就不在意子嗣问题，又何况同那小春，不过是一日醉酒之后，被大夫人扶进房中歇息，稀里糊涂做下的事情。估计也是在大夫人算计之中。高门富户吃穿不愁，孩子多一个少一个，没甚么要紧。
　　秋四身份尴尬，四小姐的称谓，比丫头仆妇们好听点，生活待遇赶不上主子们身边一等大丫鬟，同些末等小丫头差不多。秋四八岁之前，一直跟在大夫人的偏院里住，名义上有一个丫鬟叫小珠的贴身服侍。不过这小珠另外还要兼着洒扫庭院的粗使活计，并没什么空闲来照管她。秋四惯常的日子，便是跟在小珠身边闲晃，顺带浇浇花草喂喂鸟。

　　因为没人按时照顾三餐，秋四经常挨饿。她小时候聪敏机灵，常会偷偷钻进厨房弄些好东西吃。不过八岁多时惹出一桩事情，在厨房偷东西被人发现，然后她的父亲慕容沧澜，亲自动刑把她双腿的脚筋挑断。从那之后，慕容秋再也不会走路，只能日日躺在床上，有时饱点、有时饿着。
　　九岁半时，秋四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情。所有的下人都很忙禄，接连好几日，根本没有人想起来，要给她送饭吃。秋四实在饿得不行，趁着半夜里天黑，在地上爬了三个时辰，终于爬到了厨房。

　　没等吃到食物，忽然间，天上掉下来什么东西，砸痛了秋四，砸昏了秋四。
　　等秋四清醒过来时，睁眼看见，一个谪仙般俊俏美丽的哥哥。
　　幸福，果然是从天上降临的啊。

　　杨清风，他真的是慕容秋四命里注定的神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