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影楼鉴》金锏书生

2、第一回 隐渊龙听书逢师弟 鬼吕布祭祖会义兄 诗曰:三登

　　诗曰:
　　三登之乐业成空，万姓苦海浮沉中。
　　金戈林里分胜败，剑戟丛中逞顽凶。
　　乾坤寨内屯节侠，裂影楼中聚英雄。
　　细推治乱兴亡数，尽属阴阳造化功。
　　却说故宋时节，自徽宗皇帝即位以来，虽不似商纣隋炀之暴虐，然为人轻佻，不期致被蔡京、童贯、高俅、杨戩四个贼臣当道，谗佞专权，屈害忠良，变乱天下，坏国家事坏民；更有花石纲大兴土木，以致普天下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四方豪杰纷纷起事，各处烽烟不息。
　　正值政和三年七月十二日，峡州远安镇市集内正有一说书人开书，五行八作纷纷赶趁，不多时早将书棚内坐满，皆听他说大隋唐。正说道，唐武德年间，天现太白经天之相，适逢北国犯境，齐王李元吉请旨讨伐，并调秦王府中秦叔宝、尉迟恭、程咬金等瓦岗旧将同行，并与太子李建成密谋，于昆明池太子与秦王践行之际将其刺杀，却吃东宫中眼线将机密告与秦王。六月初三，太白经天之相复现，朝野俱传秦王当有天下，李渊大怒，召秦王进宫自辩。此一回又叫玄武门之变，说自此便不说了。
　　书场已散，书客纷纷离去，独有一人上前，将一锭大银奉于桌上，口中道：“先生大才，这点薄银不成敬意，还望先生笑纳。”断肠先生抬眼看去，那人生的二十三四岁上下，身高八尺，生的面如冠玉，五官周正，天生一派贵气；头戴范阳笠，上撒着一顶红缨，穿一领蓝缎子绸衫，腰系玉带，腰间挂一家传玉佩，肋下配一柄古剑，认得乃是昔日越王勾践之纯钧，背上背一包袱。断肠先生见来人相貌不凡，开口推辞道：“客官不必如此，茶钱已然付过。自古无功不受禄，还请您将赏钱收回。”那人笑道：“先生不必如此过谦，这锭银子一半作先生酒钱，一半全作敬书中古人，还望先生收下。”断肠先生故疑道：“莫非客官家中有人与书中古人颇有渊源?不知是哪位古人?可否相告?”那人却笑道：“是便如何?不是又当如何，前人俱已作古，今人只需生于当下，是与不是又有何意义？”断肠先生点头道：“后生此言不差，这银子某便收下，权作欠汝一人情，他日有需，某自当鼎力相助。”那人笑笑，转身出去，只剩断肠先生于书棚内喃喃道：“此人绝非常人，绝非常人！”直至眼中再不见那人身影，方回住处不提。
　　书中待言，这人姓李，单字为隐、双名落魄，乃襄阳府人氏，其祖便是前朝唐睿宗李旦，李旦长子名曰李宪，即落魄之祖。昔日残唐五代李宪后人为避朱温之乱，遂举家搬至襄阳一带；其父名曰李暻，昔日亦做过大宋楚州知州，任满后纳还官诰，携妻儿回襄阳府李庄为一方富户，已于三年前过世。
　　那李落魄自幼聪慧，九岁上得武林名宿司马锋指点，十三岁随司马锋上龙山学艺，惯使一杆九宫金龙钯。至今方辞别恩师下山，临行前司马锋赐其一号，唤作隐渊龙。独有一诗赞其好处：
　　鼻直口阔，朗目剑眉。绣袍金带，内外显不凡身世；宝剑金耙，前后扬百步威风。性本无争，分毫不慕名利，常羡曾点之志。意怀归隐，一念只求逍遥，素慕范蠡之归。武艺盖世，收捕两界叛天将；侠义存心，庇护数载历劫民。青史留英迹，寰宇存名姓。龙隐云渊真名士，星落凡尘再扬威。
　　李落魄方出书棚，正欲上马，却被一人迎面撞一趔趄。那人身高不满五尺，蒙着面目，只顾向前走。李落魄也不管他，待上马，于腰间却摸个空，早不见家传玉佩。转过头来，却瞧玉佩正在方才相撞之人手中。李落魄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速将玉佩还来！”那人看他一眼，径向城门跑去，李落魄亦不管冲撞百姓，催马兀自追将下去。
　　李落魄坐骑名曰透骨黄龙驹，若说日行一千、夜走八百，实非难事。然今番直追出城门亦未赶上那人。李落魄心下见疑，眼见那人奔进一片竹林中，再不见人影，李落魄迟疑片刻，将马栓于林外，兀自走进林内。彼时方近黄昏，暮云渐起，林中亦难见人，李落魄未行数步，早听头顶恶风不善，急闪身躲开，早见那盗佩之人立于面前。但见那人生的矮胖，年未及三旬、身不满五尺，穿一身红缎子箭袖，足蹬牛膀靴，面罩黑纱，手举玉佩，笑吟吟看向李落魄。李落魄躬身唱喏道：“在下回乡拜祭父母，不知何处冒犯朋友，致使夺去我家传之物。还望朋友先还玉佩，若真有不到之处，李某自当赔罪。”那人冷笑连连，将手中玉佩掷与李落魄，道:“俺不稀罕你这劳什子，偷你东西，为的是引你前来，会会你这隐渊龙。”说罢，举拳便打。李落魄方收好玉佩，听对面声音耳熟，待要相认，又见对面来攻，只得还招来战。
　　彼时已至黄昏，日头渐落、暮云初升，二人便在落日影里斗至三十余合不分胜败。那人拳上功夫虽不比落魄，然身法并腿上功夫十分利害，李落魄见拖下去于自身无益，觑个破绽，跳出圈外，大喝道：“吕登，尔真面目某已看破，还不速速停手。”那人听了，顿时垂头丧气，将黑纱摘下，露出本来面目，叹道：“师兄到底是师兄，我不如也。”正是李落魄三师弟吕登。
　　正说话间，背后又转出一人，笑道：“我早说师兄定能看破，汝非不听，今朝如何?”李落魄看时，来人身高六尺有余，作一身文士打扮，然面黄骨瘦，倒像害了痨病。书中待言，这便是李落魄二师弟姚远。
　　却说李落魄恩师司马锋与周侗、童景、秦虹四人俱是金台弟子，后共收得李落魄、姚远、吕登三个徒弟。这姚远本是江陵人氏，三代俱是渔户，平生最是急公好义，专爱打抱不平；水性最佳，可于水中伏得三日三夜，后由司马锋带上龙山传授武艺，并予了个绰号唤作混江鼠，有诗为证：
　　大江东去万里，千载辈出勇夫。瘦骨细髯面皮红，踏浪浑如登土。
　　艺能寒潭寻印，性比刺僚专诸。江湖俱号混江鼠，姚远军中尽服。
　　那吕登本是幽州人氏，自幼丧父母，以偷骗为生，平生最好诙谐；后经司马锋收服，教授飞檐走壁、穿屋盘梁之能；最擅使一对镔铁怀抱拐；一次下山，又得异人传授其神行之法并四个神行甲马，可日行八百里，故此江湖皆唤作神影雕，有诗为证：
　　身矮骨形健，貌丑眉眼鲜。
　　神行为异术，疾步胜飞仙。
　　白日山中走，夜深梁上悬。
　　世称神影雕，吕登赛白猿。
　　当下李落魄见果是师弟吕登不觉又喜又怨，喜者师兄弟分别一年重逢，怨者师弟开此玩笑，令人虚惊一场；并见姚远，更是大喜过望。便在林中剪拂了，忙问道：“弟兄们既在此地相会，为何不上山同聚，一年来连书信亦见不得一封?”吕登叹道：“兵败乌江，羞见江东父老。”姚远亦点头道：“去岁这时师父吩咐我三人出师，因师兄兵刃未成故先遣我二人下山。小弟便投往一处大户做水军教习，不合那家少爷强抢民女，一时不忿将其痛打一顿，救出那女子送回原籍，便流落在江湖上。幸有师父下山所赠百两纹银，到如今吃用小半。前月得三弟书信，故来此相会，专为等师兄。”吕登亦道：“去岁下山我便回北地，本想做些生意，银子大半买了北地良马。本想贩来南边卖，谁想路过山东曾头市，吃那曾家五虎尽数抢去。那五个我尚敌得过，只是他们教师史文恭利害，险些便折在那里。幸有梁山旱地忽律朱贵相助，留我住了几日，他有心劝我入伙，被我婉拒，便赠我许多盘缠，送我回原籍。打听得师兄下山，便写信会同姚远在此相聚，想投奔大师兄一齐做些营生。”
　　李落魄叹道：“二位兄弟一年不易。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本有心写信请二位师弟前来，不想方至此便与你等，这岂非天意?”姚远问道：“师兄有何事需我等出力？”李落魄笑道：“且容师兄卖个关子，待祭拜父母之后再说不迟。”彼时天色渐晚，李落魄便随二位师弟回客店住下，翌日三人于镇上买来香烛纸钱等贡品，直往襄阳府而去。
　　却说十五日，三人已到襄阳府石山附近，彼时襄阳府已为王庆所据，三人为防惹人注目，俱乔装改扮，李落魄坐于马上，作文生打扮；马前吕登、马后姚远俱作镖师打扮，兵刃俱包裹好，只露香烛纸钱等祭品，一路往李庄前来。路上，李落魄开口道：“此番拜祭父母，更兼要会我一位兄弟，便是我常于你讲的……”话音未落，却吃吕登打断道：“师兄说的便是冯大哥罢。”姚远接道：“冯大哥如今在江湖上亦有一号，唤作鬼吕布，在山上时便听师兄早也说、晚也说，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哩，只恨无缘相见。”吕登笑道：“听闻冯大哥在楚州保镖，虽是趟子手，却也挑死好几个强人头领，名头响得很。不知为何前段日子却风闻其吃镖局赶了出来。”落魄却苦笑道：“树大招风，更添他那性子古怪，除父母外，也只我说话他方肯听。却巧他父母与我父母葬于一处，却得引见你等相见。”
　　正说话间，迎面走来一条汉子。那汉子身高七尺，面似胭脂片，剑眉虎目、阔口直鼻，穿一领旧衣服，胸前纹着一个虎头，脚穿一双旧麻鞋，左手扛一杆画杆方天戟，右手提一篮香烛纸钱等祭祀之物。三人看时，吕登最先道：“此人画杆方天戟绝非一般匠人所打。”姚远接道：“看此人打扮，却也是前去祭祀，不知是否与我等同路?”李落魄却招手道：“冯大郎，可还认得愚兄?”那大汉见李落魄招手，忙大踏步赶来，口中嚷道：“兄长，小弟在此。”正是冯酉。
　　冯酉祖籍乃是徐州，其父乃是楚州团练，与落魄之父乃一文一武的长官，两家亦是至交，盖因其子乃是酉时出生，故取名冯酉。后正逢冯父于任上染病身亡，又正值李暻辞官不做，遂将冯母并冯酉一同接来，连同冯父骨殖一同葬在襄阳府，未过几年，冯母亦染病身亡，李暻夫妇便将他夫妻合葬一处。后李落魄赴龙山学艺，冯酉亦被其母舅接走，弟兄这才分离，然二人亦常有书信往来。待其母舅病故，冯酉独闯江湖，直至去岁遭楚州兴远镖局赶出，方上龙山拜访，弟兄这才会面。彼时姚远吕登已然下山，故皆不识得。
　　当下冯酉见是落魄，忙赶来道：“兄长可想煞小弟，我还当兄长有事不来，便独自前往祭拜，不想路上正逢兄长。”李落魄亦下马，将姚吕二人引见。吕登抢先开口道：“早闻鬼吕布大名，今番识得，却比传闻中英武百倍，真真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你我俱非外人，此番可要多亲多近。”冯酉亦道：“不敢不敢，早闻吕兄弟大名，今日幸得一见。”众皆大笑，一路吵吵嚷嚷直奔父母坟茔而去。
　　却说李暻临终之时，曾嘱托李落魄将家财变卖，尽数散于周遭穷苦百姓，自身丧事却简办，只将自己尸骨与李母并冯酉父母葬于石山下一僻静之处。将时方巳时三刻众人已至坟前，姚远吕登将贡品摆好，李落魄并冯酉点起香烛、烧起纸钱，各对父母表思念之情，说至动情处，不由得两行清泪落下，姚远亦在旁垂泪。唯吕登一边烧纸一遍大声祷告道：“四位伯父伯母，今俺吕登亦随李冯二位哥哥来祭你们，想俺吕登自幼丧了爷娘，如今想上坟亦无处可祭，今番便将你等当作亲爷娘祭上一祭。爷娘唉，孩儿这厢有礼了。”言罢，退后连磕了四个响头，起身又说道：“四位爷娘，你等在天之灵莫散，既受了吕某四个响头，就当保佑我们兄弟四个，今后聚在一处做一番大大的事业。”听其胡乱拜祭，三人只觉心中好笑，李冯二人仍旧祭拜不提。
　　当下祭拜已毕，李落魄等人便随冯酉回至李庄旧址，但见昔日旧宅已吃人烧作一片白地，唯一新盖之茅屋立于当中，屋内却十分整齐。冯酉见姚吕二人不解，苦笑道：“我回来时便是这副景象，听人说此乃西军所为，某便潜入襄阳府中，杀了几个将官，出一口恶气。然建房一事某终是一窍不通，只得简单搭一草屋。”言讫，牵过透骨黄龙驹，冲李落魄道：“兄长且于此处歇息，小弟昨日于城中会宾楼定下一桌酒席，为兄长接风洗尘。小弟现去城中取来。”待要上马，早被吕登拦下，道：“杀鸡焉用牛刀，兄长只说酒楼所在，不消片刻，小弟便将圆笼取来。”冯酉见李落魄点头，遂将酒楼位置说与吕登。吕登带好甲马，飞也似直奔城中。冯酉直望其背影咋舌，道：“吕贤弟果有奇才，便是梁山上神行太保戴宗，只怕也要让其三分。”姚远将透骨黄龙驹栓于屋前，笑道：“冯兄错也，吕师弟得梁山收留之时亦同那神行太保比试，终不如人老练。”李落魄接道：“自古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便是那戴宗只怕亦非天下第一。素闻河北田虎有一奇人，号作神驹子马灵，足下风火二轮，可日行千里。想来戴宗弗如也。”冯酉亦点头道：“闻听老种经略相公手下亦有一将，唤作康捷，举步有风火相助，可日行一千二百里。若论神行只怕他当属第一。”正说话间，吕登已将圆笼取回，并打来一坛酒。众人便将酒菜摆在桌上。
　　姚远劝众人吃了几杯，复提起李落魄竹林中所说之事，李落魄笑道：“愚兄无非欲将弟兄们聚于一处做个营生。自古我等武人出路无非三条，一者报效朝廷，或为一方军官，护佑一方百姓；或投身边庭，一刀一枪搏出个功名，日后封妻荫子，自然青史留名。”话音未落。早吃吕登打断道，“此路不通，现今奸臣当道，天聋地哑。我等若投军，纵立得寸功，亦难免受那伙奸臣的腌臜气。”冯酉亦道：“便不保大宋，当今余下几家反王亦非明君，但据一地，必然残害百姓，早晚必败，亦不可保。”
　　李落魄点头称是，又道：“既如此，还有第二条路，与一富贵人家看庄护院，作一教习师傅，赚些银钱，也好度日。”姚远摇头道：“此法虽好，然当今世道，为富不仁者多，难觅良主。一步踏错，倒可怜我等清白男子，竟要堕于污泥之中。”李落魄假意叹道：“既如此，我等只可选第三条路，自己寻一地，开设家镖局，保镖为生。凭我等本事，若生意好，一年总能挣些银钱。”言讫，便从怀中取出两张纸，“昔日我父于楚州为官时曾于当地买下一宅子，依稀记得是三进院，十分宽敞，可将其改建作镖局。现房契地契尚在。我三年前便有此打算，现只想问几位弟兄意下如何?”
　　三人迟疑半晌，姚远先开口道：“此法虽好，只恐我等本钱不够。”落魄道：“临行前师父曾与我一百二十两银子，改间院子应当不难。”姚远亦笑道：“去岁师父与我的银钱还剩五十余两，也算我入一股，不求分成，三年内能还我本钱即可。”吕登笑道：“楚州地方不错，又经运河，若镖局可立，赚钱想来不难。”唯冯酉笑而不语，落魄疑道：“大郎当是最熟知楚州风土人情者，为何不见汝之意见?”冯酉笑道：“这有何好讲，兄长既有此志，冯某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莫说一个楚州城，便是虎穴龙潭，也陪你走上一遭。”吕登亦叫道：“对，便是虎穴龙潭，咱也搅他个地覆天翻。”姚远却问道：“不知师兄可想好镖局名号？”落魄答道：“我等兄弟聚合一处非只图金银，乃是为一个义字。依愚兄所见，莫若‘义合’二字如何？”三人点头称是，自此定下镖局名号。正是：
　　弟兄相逢云从龙，豪杰立业虎引风。
　　风云际会时已到，李隐焉能不成功。
　　几人酒足饭饱后，吕登自回城中还圆笼，冯酉自去安排三人住处。三日后四人将家当收拾停当，遂打马直奔楚州城。有分教：一时嗔怒，兴起血雨腥风；本为立业，却逢宿世姻缘。
　　预知李落魄如何兴建镖局，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