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往昔·繁华竞逐 盛世》徐出尘

24、章二十四 鹤郎

　　依照大周礼制，宗亲娶妻，须同族姑姐亲长于酒宴时与新妇同坐洞房，将府中近况告知新妇，称为“坐帐”，因而此刻与身着青绿吉服，头戴赤金冠冕的萧家大姑娘月铭共同坐于红罗帐中的，并非她的夫君雩玦，而是雩静嫣和几位有些辈分的郡主县主。

　　“四弟他从前是轻浮顽劣了些，不过若你嫁过来后能替他管好内宅，多多规劝令他收心，他今后回头了也未可知。”轻轻牵住新嫁娘白嫩的柔荑，雩静嫣的语调宽厚宁和。萧氏在帝都也算是书香清流的门第，眼前姑娘突然铁了心要嫁雩玦令她也不免意外，不过木已成舟，除了说些场面话雩静嫣也不晓得能做什么，抿唇思索了片刻，她又郑重地加了一句：“倘若他待你不好，你尽可以写了拜帖进宫，我和太后都会替你做主。”

　　一手举着密秀粉瓣菡萏的遮面扇，萧月铭仍是低垂眼睫，看上去无悲无喜，只轻轻点头应下。雩静嫣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与郡主们吃了些果子便纷纷起身告辞。转下南楚王府悬挂彩灯的抄手游廊，女史林萏还不忘轻声絮絮念叨：“这位新王妃脸上连个笑模样都没有，怎么瞧都不是真心实意嫁来的，保不准又是......”

　　“在人家府上你也敢胡咀。”雩静嫣轻声喝止了林萏，但转念想起近日女眷们之间口耳相传的那些话，她心中亦有些怅然，可惜萧家平日就清高自重，与帝都贵胄间并无过深的交情，因此即便雩静嫣想细究其中的根源，怕也是无从查起。雩静嫣低低叹了口气，正要带着林萏走下石阶，重重杏花深影间忽然响起略微有些熟悉的女声：“翼城，你若肯听我把话说完，今后我绝不再纠缠你。”

　　林萏一惊，立马听出了这声音来自何人：“殿下，这不是宋......”

　　今日婚宴，雩静嫣乃是依照礼制不得不来，但鸣钟巷茂国公府宋家却是受了雩玦盛情相邀前来，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嫁入卓家不久的宋怀芸，雩静嫣依稀记得她今日盛装华服紧随在卓尔身后，低垂着头，神色晦暗不明，不想如今她竟然在无人处拦住了隋鹤。林萏的诧异和愤怒已经流露在了脸上，正要冲上去喝住二人，雩静嫣冷冷向她抬手：“听听她要说什么。”

　　隔着茂密的杏花枝叶，雩静嫣只能看见隋鹤笔直的背影和掩面抽噎的宋怀芸：“翼城，前些日子是我糊涂，明知道你心中对我有倾慕之意，却熟视无睹，铁了心要嫁给卓尔。时至今日我才发现他并非良人，他常常以诗会为名，和那起子狐朋狗友出没于花街柳巷，成日夜不归宿.......”

　　宋怀芸再也说不下去，捏着绢子哭的梨花带雨，见隋鹤仍待在原地无动于衷，她才自己擦净了泪水：“我才嫁进卓家不久，婆母见我拢不住他的心，又不懂得管家掌事，便暗地里说了不少闲言碎语，这日子我实在过不下去，可长姐又不愿帮我合离，她说婚姻不是儿戏，我若执意如此，必定会被满帝都的人耻笑。翼城，你能不能帮我想想法子？”

　　“隋鹤只是一介中书舍人，手上本也没什么人脉。国公爷对二姑娘宠爱备至，难道不愿意帮你合离？”

　　隋鹤本就是闲逛到此，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宋怀芸，此时听她哀哀哭诉，也只是略略抬了抬眼皮，神情较从前冷淡了许多。宋怀芸见状更为不甘，清泪如珠般颗颗滴落：“当初在春波楼，为了卓家，爹爹已然彻底恼了我，此刻又岂会出手帮我？”她向前走了两步，语气中带着急迫：“翼城，我晓得你还对我有情，若你肯出手，咱们未必不能再续前缘，你是受长公主胁迫才不得不与她成婚，我.......”

　　“鹤郎。”

　　杏树后猛然斜出清朗女声，雩静嫣带着林萏款款现身，徐步走到隋鹤身边，亲昵地扣住他的五指：“方才在宴上你没喝几杯，怎么就醉了，还来到如此偏僻的地方醒酒。”

　　宋怀芸自然没料到雩静嫣会突然出现，愣了片刻方才带着错愕缓缓福身，低声道：“长公主安好。”

　　“今夜南楚王合婚大喜，二姑娘在此涕泪涟涟，怕是有些不妥。”雩静嫣扫了宋怀芸几眼，十分生硬地扯出一个笑容：“二姑娘方才那些话本不该从一个有夫之妇口中说出，不过夫妻本是一体，二姑娘既然开口求了驸马都尉，或许改日我可以造访卓府，同卓家大娘子说和说和，问问她还想不想要你这个儿媳。”

　　“都是妾身自家私事，不敢劳动长公主。”宋怀芸颤颤回拒，低垂着头不敢看雩静嫣，隋鹤抬头欲要辩解些什么，雩静嫣却捏了捏他的手心：“那好，原该邀你们夫妇过公主府坐坐，不过前日太医请平安脉时，说我有了两个月身孕，只能等腹中孩儿出世再请你们来喝满月酒了。”

　　她此言一出，先呆住的是隋鹤，随后宋怀芸也涨红了双颊，过了半晌才强忍着窘迫憋出一句：“恭喜长公主，恭喜......驸马都尉。”

　　“我们夫妇琴瑟和鸣，育有子嗣是迟早的事情，原本无甚可喜，不过二姑娘诚心相贺，我也不好辜负。”雩静嫣轻轻颔首：“林萏，明日将母后赏的赤金橘子送几个去卓府上，也好让二姑娘沾沾喜气。”

　　“你真的有身孕了？”

　　公主府的车驾依侯爵礼制，车内整洁宽敞，雕梁画凤。隋鹤憋了半晌，终于挪过去扯了扯雩静嫣的袖子，却得到后者一个白眼：“你该不会以为我为了气宋二姑娘故意扯谎吧？”

　　“我就知道，你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胡说。”隋鹤摸着后颈痴痴笑了几声，雩静嫣亦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偏头靠在他肩上：“其实......我还以为她又要把你的魂儿勾走了，心里怕得很。”

　　“咱们成婚也有些日子了，我是什么样的脾气秉性你还摸不清？”由君臣到夫妻，隋鹤愈是熟悉身边的女子，心中愈是觉得沉稳妥帖，他握紧了妻子温软的手掌：“南边要打仗了，中书省一天到晚唾沫横飞，等我忙过这一阵，必定好好照看你和孩子。”

　　“若是等着你照看，我们娘俩怕是早就去见阎王了，你还是好好给他想个名字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