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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堂前春燕 本章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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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浙江巡抚假传圣旨害了方之航的命后,又私下派官兵寻找杜雪吟的下落。
师弟将方严藏在后山脚下的一个茅草屋里躲了几日,因放心不下又打算自己偷偷回去一趟,吩咐严儿一定要藏好。路上见似有官兵寻人,偷偷看了下还真是师姐的画像。待赶到琼花园,才发觉师姐病着,一双眼睛红肿,想来方师哥定是没了,不由得伤心大哭。
送杜雪吟过来的梁姑娘又是往地上一跪,只一个劲的说是自己害了方伯父。
杜雪吟因知道自己怀了身孕遂断了殉情的念头,将方之航事件想了又想。
“不,哪能怪到你头上!是那狗皇帝手握人的生杀大权却忠奸不分!那浙江巡抚章柏青更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每办错了差事总要推到之航身上,我疑心之航此次遭难有此人的推波助澜!”
“师姐,说到这,我刚回来的路上倒是看到有官兵拿着你的画像正四处打听呢。”
梁姑娘一听也急了, “方伯母,他们迟早会追查到这儿来的,你赶快收拾一下,带着严儿到其他地方躲一躲吧。”
“之航不在了,方府也被查封了,天地之大,除了这,我还能去哪……”
“方伯母,不能消沉啊,你要为严儿和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何况方伯父的事还没查清楚,须得养精蓄锐,徐徐图之。”
“对啊师姐,方师哥那么好的人,他就是死的冤枉,这仇咱们得报!不如你先到金陵找到师父和师妹。听师父说,师妹原也是富贵人家的女儿,你到那里,可得他们相助。”
师弟说的没错,他和师妹皆是师父早年捡到的孤儿,因一个忠厚乖巧一个笑眼盈盈,故杜雪吟将他们一个唤作小乖一个唤作小盈,想他二人如今男的十四,女的十三,却都是极其良善,侠义心肠的好孩子,这当然多亏师父和杜雪吟的言传身教。早些天,金陵夏家拖一个酒商捎信至此,说是早年走丢一个女孩,多番打听似是扬州琼花园的小师妹,让师父带着师妹前去相认,若真是了,要好好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师父倒不图什么报答,不过那夏家在江湖也有些好名声,若是真待师妹好,就让他们一家人团聚。若待师妹不好,就领她回来。
杜雪吟不假思索,立刻收拾行李。意外在桌子上见到一块玉佩,知是那艾老爷留下来的,那天怎么莫名睡到一块的还不知道,当下只觉心烦,徒手扔将出去。遂不再想,只在师弟的护送下,匆忙接了严儿,走水路前往金陵了。
沿途风光秀丽,进了金陵城更是热闹非凡,街市一派富贵祥和。杜雪吟和师弟皆无心风景,只打听着那夏家的府宅。有好心人指路,就在大报恩寺的梅山下,有着一座春近山庄。
费劲爬来,才发现此处当真是秀美。同样山脚下住着,同样是开着花的庄园子,这春近山庄却是比琼花园要工巧的多。先是师弟前去扣了门,说明来意,便直接见了夏庄主,夏庄主本是个方脸高眉体型魁梧的山东汉子,因病上了大半年,如今只觉气虚体弱。夏庄主见他两个大人一个孩子一路风尘仆仆,赶紧让仆人伺候着茶水,遂请了师父和师妹出来相见,又规矩的退出让他们说话。见了面,那杜雪吟说着方之航的死,倒是惹得师徒几人大哭一场。一旁的方严更是伤心不已。
师妹原真是夏家的大女儿,十几年前,夏家回山东老家祭祖,路上遇人贩子使些卑劣的手段将师妹拐了去,碾转卖到了扬州,杜雪吟和师父下山采买,碰到了在饭庄子里干活挨打的小盈,花了高价换了回来。再说那夏家是大户人家,不止金陵,就是在山东老家,苏杭一带,采茶卖桑,押镖运物,产业丰厚。夏老爷为人更是豪爽仗义,不拘小节。经常结交些江湖上的朋友,对穷人也是乐善好施,颇得名望。只那夏家夫人自弄丢了女儿,终日郁郁寡欢,生下小儿子没两年,更是含恨去了。临了再三嘱托夏老爷要找到女儿。
师妹本名夏江雪,因夏老爷嫌这个名字不吉利,又兼“盈”字使惯了,遂叫夏盈盈。与夏老爷说了,要留杜雪吟长住。夏老爷想也没想便答应了,师父也留下照顾杜雪吟的身孕,之后师弟一人回扬州照料园子去了。
夏家儿子夏江月和方严年岁相当,师父就每日一起教他们武功。
不过夏江月每日要学着做生意,却是痛苦。方严本就文武全能,读书自然不落。
不知不觉已近腊月,算着杜雪吟生产的日子也该到了。方严到这梅山上折了许多梅花来,想让杜雪吟开心。杜雪吟看到严儿慢慢长起来了,就把自己的剑和方之航的箫都给了他。
“好好练功学习,不要想着为父报仇,报仇的事有娘呢。你将来呢,也不要做官也不要参军,只安心陪在娘和妹妹的身边,平常心过日子就好。”
“娘要严儿练功学习,又不要严儿做官参军,娘不望子成龙了吗?”
“娘要严儿练功学习,一要强身健体,二要保护妹妹保护太师父一门,三要知晓事理。至于……看你父爹就明白了,什么才华志向,什么仕途抱负,都是狗屁,活着最重要。活着才能吃饭喝酒,赏花看月亮,闯江湖,交朋友……活着才有故事,你爹就是个大笨蛋!也怪娘,要是逼着他辞官归隐,说不定能救他一命……”
“爹在做官这件事上,倒不像是会听娘的……”
“所以最后才会连小命都没了!你可知道苏子瞻的两句诗,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知道的娘,娘何时对诗感兴趣?”
“不感兴趣,但有例外,娘喜欢读苏轼的诗……”
“弟弟要出来了吗?”
“不是弟弟是妹妹!”
“娘怎知道?”
“昨夜你爹来梦里告诉我了,妹妹是个福星,一辈子都会有好运的。”
“嗯。我也会保护妹妹的”
话说真到生产的那天,却连着下了金陵城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好多人受着冻。凛冬漫长,首先没捱过去的是夏老爷,夏家兄妹两人早有心理准备,跪在灵位前相互安慰。
“江月,你别害怕。有姐在呢。”
“姐,我不怕。人间就是不停的人来人往,大家都要走到这一步的。只这一辈子活的开心才是。将来天上见了,也可以无怨无悔的说上一句,此生原是尽兴而来尽兴而归了。”
“好弟弟,你比姐姐看的开。夏家这么大产业,你我二人可有本领打理呢?”
“爹这么有钱,还不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如把其他产业转卖了,只留下茶叶一样,倒也风雅,你我姐弟二人做个富贵散人可好?”
“这……倒也是对的,爹生前为了做生意,背井离乡操劳这么大家业,和叔伯兄弟都疏远了,娘也走了……那就依弟弟的,只留茶叶这一样,原也是赚钱的。”
“好姐姐,你真是个通透的人,那说好了,这辈子可要尽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就去哪,想爱谁就爱谁!”
“嗯。”
姐弟俩相视一笑,顿觉心中释然。
杜雪吟生下女儿时已是中午了。连下了半个月的大雪终于停了,太阳出来了,夏家仆人们忙着扫雪发丧,忙进忙出。夏家两姐弟索性脱了丧衣来看孩子,师父抱着孩子,发觉那孩子还冲她笑呢,众人都感受到了新生命的雀跃。
“师父,取个名吧。”杜雪吟一脸温柔的求师父赐名。
“就叫慈儿吧,与严儿相应。严慈相济,最是父母苦心。”
“慈儿,方慈,这名字真好听。师姐,不如把慈儿许给江月吧,让严儿和江月两个人,一辈子都守着咱们慈儿。”夏盈盈觉得弟弟虽然年纪小,但比许多大人都要洒脱有智慧,将来定能给慈儿幸福。
“江月,你愿意吗?”
夏江月望着那小小的一团,他懂什么娶妻不娶妻的,但他喜欢杜雪吟,虽然杜雪吟总是一阵喜一阵悲的,可她喜起来,却全然灿若生花的一个人。若这小女孩长大了像杜雪吟,娶了也行。“有何不可?可将来妹妹若是不愿嫁我,我可会再娶别人的。”
众人笑作一团,杜雪吟拿出一对玉佩,一个交与夏江月,那玉佩上有一树杨柳,另一个留给方慈,那玉佩上有只小燕子,原是“前堂春燕”,方之航夫妇的定情信物。此事就这么说定了。
慈儿长到一岁多,师父就先回琼花园了。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却调皮的很,园子里样样好奇,跑起来个没完,江月和严儿也乐得逗她玩。严儿一直对着父亲的箫发呆,他自小在父母身边呆的时间少,方之航并没有机会教他吹奏箫。杜雪吟看出了他的心事。
“严儿,你想学着吹奏箫,跟你夏师伯学便是了。她呀,可是演奏乐器的高手,古筝笛子,琵琶羌笛,信手拈来。这箫自然不在话下,当年连你父亲都叹为观止,一个小小的人,这般有才能。”
原来夏盈盈是个对乐器极有天赋的演奏高手,师父发现后,就请了扬州城中最好的师傅来教她。渐渐的,师傅也教不了她了。
严儿听了大惊,夏师伯当然愿意倾囊相助。
话说那梁姑娘虽一直在琼花园里住着,心里到底记挂着为父亲报仇。这么多年,她一直为这个而活。她知道害死她爹的是谁,如今再添上方伯父这笔债,更是难以忍耐了。好在她会乔装易容,她混进浙江巡抚章柏青的府邸,来回几趟就摸清了方伯父死亡的真相,果然是这人在中间弄鬼,可她不会武功,不能像江湖人那样寻仇。她写信告知杜雪吟。
杜雪吟收到信后,立即收拾行装准备去寻仇,夏盈盈知她一定要为方之航报仇,也没劝她,只再三央求她一定要见机行事,保命要紧!杜雪吟应下了,临走前自是嘱咐大家照顾好方慈。
没成想,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师父到处寻找她的下落,夏盈盈借着茶叶生意四处跑去找她,后来要照顾方慈,只得派出人手去找。
三年过去了,方严十岁,方慈三岁。
方严日日会思念母亲,可他也渐渐明白,母亲怕是凶多吉少。那天在梅山脚下的告别,大概是永别了。方慈对杜雪吟渐渐有些模糊了,有时候夜里也会喊着娘。夏盈盈悉心照料着,心里也是直叹气。
夏江月为了安慰方严,就带着他们到大报恩寺的菩提树下祈愿。
“若能保佑我娘平安活着,在下方严在此发愿,定救我所知苦,济我所见贫,但遇不平事,为其倾我心,尽我所能尔,渡其冬夜春。”方严求的诚心,夏江月也忍不住跟着祈愿。杜雪吟离开的这些日子,虽大家日子照过,可心里却是辛苦。为了彼此不伤心,故作一些潇洒也是有的。这边方慈一刻也待不住,见有小鸽子飞来飞去,就跑过去追。
大报恩寺香火鼎盛,正有一队妇人领着孩子前来跪拜,这些人虽着汉衣,但俨然看出气质不凡。其中一位娘子在佛像前长久的跪立,似是神色哀伤。一个八岁左右的小男孩独坐在一处石凳上发呆。
方慈追着鸽子追到了此处,见有个小哥哥似是不开心,方慈倒立着走过去拌了个鬼脸,吓了他一大跳。
“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一个人到处乱跑?”
“我是玉皇大帝的小孩,我来下凡专门抓不开心的小孩上天庭呢。”
“上天庭?干嘛呢?”
“上天庭当然是吃开心果了,吃了开心果就会开心啦。”小男孩忍不住被她逗笑,看她快要摔倒了,赶忙让她坐下。
“那你抓到几个小孩了?”
“两个,我哥,还有你。”
“那你不必抓我,我心甘情愿随你去,若真有开心果,吃他个一百年罢。”男孩说的诚心,他的阿玛有很多个老婆,老婆之间经常斗来斗去的,他的兄弟也有,可彼此之间总不能诚心,他的额娘很爱阿玛,却又经常见不到他。额娘不开心,他也不开心,他好好念书好好练武功就是要让额娘开心。
“一起吃吧,很甜的。嘴巴甜甜的,心里就开心了。”原是玄武湖新摘的樱桃,方严爱吃,夏江月就给她口袋里装一些。两个人你一个我一个,吃的倒也开心。
一会,从大殿里走出个嬷嬷,看到男孩着急的要命,“哎呦,我的五少爷呦,怎么跑这来了,可叫奴婢好找……”
男孩见有仆人来寻自己,只得走了。方严却又塞了一个樱桃到男孩嘴巴里,男孩感到亲切,从身上摘下一个玉佩来, “这个送你,不许弄丢哦,要是丢了,可再见不着我了。”方慈觉得好玩,攥在手里也不松手。
男孩却替她装在口袋里, “赶快回你家人身边知道吗?别再乱跑了。”
方慈点点头,挥动着小手跟他再见。
却说菩提树下,两个男孩正全心祈愿,方严便说,“慈儿,你有什么话想跟娘说的你可以告诉这棵树……”一转身却发现慈儿不见了,两个人彻底慌了,一个左一个右的找起来。
方严找到大殿外,另一棵菩提树下,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穿一身杏子红的衣衫,却在树下睡着了,有树叶落到她的头发上。方严想前去问她有没有见过妹妹,刚上去行了浅礼,但见姑娘似是冷的发抖,“姑娘,姑娘,你还好吗?”
小姑娘醒了,“我…没事,夜里睡的不安稳,白天一时发困,让公子见笑了……”
“那便好,在下也是前来祈愿的香客,不慎与妹妹走丢,正想请问姑娘有没有见过一个三岁的小女孩,穿一身红衣裳,眼睛大大的。”
“对不起我没有见过,我帮你一同找吧。”
“谢谢姑娘的好意,不麻烦了”
方严焦急的离开,走出几步却又退回来。“姑娘晚上睡不好,可放几朵茉莉花在身上。”说着,取了自己的香囊,里面正放有茉莉花,原是母亲告诉自己的,母亲走了,好多个夜晚都在思念中难以入眠。方严放入小姑娘的手中,径直离开了。小姑娘闻了闻,似是比月季的味道要清雅一些。
话说方严转了几圈,四下询问都没有见到妹妹,又回到原来的那棵树下,却见夏江月已经找到妹妹,正教训着她呢。
“小孩子不能乱跑知道呢,碰到山猪山豹山羊,把你吃了怎么办”
“你骗人,这里才没有猪羊呢”
“但是会有坏人,下次再这样自己跑丢,就不给你吃饭”
听到不能吃饭,方慈哇一下哭了出来。夏江月不知所措,慌忙哄着, “好好好,不哭不哭,给你吃都给你吃,烧鸡烧鹅烧鸭,随便你吃……”
方严赶过来, “夏江月,又欺负我妹妹了!”
“冤枉啊,你把她看丢了,是我把她找回来的。”
方严给妹妹擦眼泪, “妹妹不哭,哥哥再也不会把你看丢了,以后你要寸步不离的跟着哥哥,知道吗?”
方慈乖乖的点点头,“那哥哥也要答应我,不许偷偷伤心。”
“好,哥答应你。”
三人一道玩闹着下山了。
回到春近山庄,却见夏师伯早已哭的不行。原是太师父来信了,信上说,杜雪吟在两年前就死在了杭州,方之航的案子再无人问津,让两个孩子就此回琼花园,师父年纪大了,还能教养几年,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要两人路上行程不用方姓,用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