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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如归去 杜雪吟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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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杜雪吟,原是扬州人。自幼无父无母,被师父在湖边捡到收养在琼园里,随师父姓杜,因着琼花似雪,故得名雪吟。
那园子在一座寺庙脚下,可四周是湖,倒有些与世隔绝。师父虽是一位美丽的中年妇女,她的脸冷的却像那满园的琼花,煞是单一。因着又有一身武艺,那园子进不得,园子里酿的酒倒是扬州一绝,唤琼花露,酿了分销出去,因酿的少而千金难买。大多数人只听过没喝过。想来偷酒喝的人都被师父揍一顿扔将出去,渐渐的也没人敢靠近,倒成了一座孤园子了,饶是花开再美,美酒再香,也是吹零岁月中。
杜雪吟是练武奇才,跟着师父学起武功来得心应手。可没人跟她玩,几个酿酒的师傅只是低头酿酒,成长岁月伴着这满园子的白花,甚是寂寞。便鼓捣师父多收几个弟子,说要将本门武功发扬光大。师父面冷心热,最是疼她。园子大人少,多收几个也无妨。这琼花要有人种,酒也要有人酿,将来自己死了,园子也要有人打理。于是拣那无父无母的可怜人,又收进来两个。从此她有一个师弟一个师妹。
她天赋最高,因此武功学的最好,师父便准她出园子。她听说杭州美,带着师弟师妹乘船便去了。一路上路见不平行侠仗义,渐渐有些女侠的名号。
杭州城的西湖边上,雨落如花,花烁如星。一把伞三人撑着,左右都淋雨,杜雪吟把伞推给师弟师妹,兀自在雨中跑着,边跑边冲两人回头笑,她用这种方式表达生命的雀跃。却不料迎头撞到了方之航。
她有一种混合的气质,江南美人的脸上长着有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却因着性格和武功的原因,让她混了江湖人的洒脱豪迈。
故衣衫飘动间,三分英气,三分娇俏。
“姑娘,下雨天怎能不打伞呢”
一把伞撑过来,两双眼睛就这样对上了,伞下的辰光,是一个绮梦的开始。
从此那座园子,她便回不去了。
师父一开始是不同意的,从小看着长大的人,知道她不受拘束惯了,要是个走江湖的侠客或富贵商贾,也便罢了。这方之航是朝廷命官,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官场之争最是黑暗,不是杜雪吟能够理解的。师妹却羡慕,因那方之航长得好看,箫声更是好听,斯文俊朗,清秀舒展,一点都不像狗官。
杜雪吟最终还是走了,做了知府夫人,又给方之航生了儿子,取名方严。方严生下来身体不大好,听了赖头和尚的话,从小就寄养在扬州琼园上的那座寺庙里。有师父和师弟妹们常去照料着,倒是越发硬朗了,武功学的也快,功课做的也好。师父说,严儿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将来定大有可为。
日子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倒是好的。可惜呀可惜,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杜雪吟一边骑马一边想,听方之航话音,像是对自己积怨已久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什么掏鸟蛋整狗官,真有抱怨,当下隐而不发,却事隔许久再提起,真不像方之航的为人……看来是爱上那女子了,便找些牵强的借口来打发自己!定是那女子满腹诗书,能够与他相谈一处,既如此,喜欢有才华的,当初何必招惹我……随便配了哪个高官的千金不就得了!从一开始便错了吗?杜雪吟不敢再想,眼泪却是止不住了。
杜雪吟一向不是隐忍的人,因方之航态度决绝,当下只得故作潇洒。这会子到了扬州,想了一路气了一路,又自觉回到园子里没脸见师父,怕是连师弟妹们也要取笑自己,更不知该如何向方严说,爹爹不要他们了……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大街上,但见一女子背着包裹,左手拿剑,腰间更有把箫。坐在马背上,行走在扬州城的大街,哭的稀里哗啦。街上百姓议论纷纷,想着哪家姑娘,这般丢丑,可不是疯了。
一队寻常商贾打扮的人,拥着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正在闲逛,这青年生的气宇轩昂,龙眼狮鼻不怒自威。但见这姑娘咧着大嘴,眼泪鼻涕都流了进去,不免好笑,又疑心这姑娘是遇到了什么难堪,示意手下人前去查探一番。
“艾老爷,走了一上午,该用膳了。”身边人请示,这位年轻的艾老爷也不摆谱,便随意进了家酒庄。这酒庄人却多,身边人不愿让艾老爷前往。
“人多说明菜不错……这也怕那也怕,那带你们出来有何用?”众人惶恐,在小二的招呼下坐下,抬眼便看见了那位当街哭泣的姑娘。这会子一个人占了一张桌子,叫了一堆菜,正没心没肺的吃起来。
“我说姑娘,别再点了,您一个姑娘家,吃不完多浪费。这一餐一食可都是庄稼人费心种的。”店小二苦口婆心,杜雪吟倒也领情, “那就再来壶酒。”
“好嘞,这儿最好的酒便是琼花露,姑娘一会尝尝。”
“琼花露?是千鹤山大明寺琼花园里酿的吗?”
“正是。那园子如今酿的越发少了,这酒不易得价格也贵些。”
艾老爷那队人里有位好酒的傅师傅,听闻有好酒,也让店小二提了两壶。饭菜上了,先是银簪验毒,再是众人试吃罢,才敢伺候艾老爷用膳。那位傅师傅,却是早已将酒打开,试饮几杯,果然好酒!绵润悠长,芬芳甘美,当真更让人流连忘返……
再说杜雪吟,边吃边嘟囔……“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这句我还是记得的,人生在世,不足百年,自当吃饱喝足才对。”杜雪吟倒了一杯酒,兀自喝起来,哪知这酒刚入口,猛然便吐了出来……“呸……不堪入口!小二,这根本不是我师父的酒,你拿着哪里的假酒,却卖我琼花园的价格,你这般弄虚作假,就不怕我手中的剑吗?”杜雪吟说罢便抽出剑来,要吓小二一吓。
艾老爷那队人立刻警觉起来,将艾老爷团团围住。“都坐下,这般反应,反倒惹眼…再说你们都围着我,我怎么看戏?”众人听话坐下。
小二见她拔剑似是身手不凡,不敢招惹。“哎呦,姑奶奶,这就是那园子里的酒,不过客人喜欢喝,我们又没订到多少,只好掺点水好卖的长久些,不至于卖空了让客人失望,哪知您一口就喝出来了,这寻常人喝,只当是玉露琼浆呢……”
傅师傅忍耐不住了,忙上前一作揖, “姑娘好,在下也是位爱酒人士,刚听见姑娘似乎对这琼花露异常了解,敢问姑娘,在哪可以喝到原汁原味的呢?”
问对人了,杜雪吟骄傲极了,“这酒啊,正是我师父园子里酿的,不过也不为挣钱,心情好呢便多酿一些。今年在市面上越发金贵,大概因着去年园子里的琼花遭了些虫子,开的不好。不过我知道她老人家,有窖藏了二十年的琼花露。”
“哦?那姑娘可愿替在下引荐一下这位师父?”
“ 这倒难办了,她等闲不见人的,早年在园子里见到陌生人,还会把人家打走呢。”
“如此为难,那便罢了……”傅师傅知道此趟出行全凭老爷,不敢再多纠缠。艾老爷在一旁看的热闹,那酒他没兴趣,那姑娘他倒觉得有些意思。说是姑娘,仔细看来应该有二十多岁了,不过五官生的灵动,举手投足都天真烂漫,哭的伤心也笑的开怀,起身拿剑都异常活脱,潇洒自如似江湖儿女。这是北京城里的朱门绣户养不出来的女儿。
“傅师傅,古人有诗,报答春光知有处,应须美酒送生涯。既是赶上了,不如你耐些性子向这位姑娘说些好话,让她带咱们去见识下这扬州城里的好酒好风光吧……”
傅师傅听闻,又作揖两下。
杜雪吟想着,刚好回去没脸交代和方之航的事,将这几个陌生人带回去,再佯装不相识,师父和师弟妹的注意力可全在这几个人身上了。幸运些,好酒招待,不幸呢,左右不过是打一架。我刚好以保护师父的名义长久留在园子里,以后再慢慢说实话。
“好吧,那本姑娘就大发慈悲,替你们引路。”
杜雪吟随他们上了船,却被卸了剑。心下郁闷,不知是否上了贼船,反手拿起箫来,正要发作,却被艾老爷按住,“敢问姑娘芳名?”
“杜雪吟”。她看这人年纪不大却是很有气派,一言一行都极具威严,想必是高官显贵家的公子,应该不至于要对她一个小女子耍什么花招。
“嗯,雪字好,梅雪都清绝。姑娘不必紧张,你看这长天远波,放眼皆碧,人心都开阔了…”
“有什么稀奇的,这条湖不知道渡了多少遍。不过你的人好像不怎么会划船。”
船行的确很慢,杜雪吟有些忍不住,一个起身跳到船头,接替那划桨的人,自己荡了起来。
艾老爷看的有些入神,这女子持浆荡舟,长发披肩,浅草绿的扬州纱对襟衫,玉兰蝶环绕领口,鹅黄色的汉裙上,茉莉花藤错落裙身。更有碧波相映,一双大眼睛灿若桃李,耀眼生花。人人尽说江南好,江南风光皆系于此身啊……艾老爷自觉有些失态,那女子却冲他灿烂一笑,“艾老爷,这船是不是快了很多?这划船的差事啊,还是得交给本姑娘……”
艾老爷眉开眼笑,傅师傅见了,想着若是能凑成姻缘,指不定自己能得赏。
到了琼花园。杜雪吟一个飞身先行进了园子。正是四月,琼花刚开,那遍地的洁白,一树千簇,花形奇特,相拥相伴,宛若群蝶起舞。正是亲从后土分奇种,不是人间聚八仙。
可巧师父并不在家,见到师弟才知原委,原是带着师妹到金陵认亲去了,说是帮师妹找着了亲生父母。师父不在,师弟性情恭顺,自然都听她的。杜雪吟鬼鬼祟祟的心遂放了下来,又顿觉失落。唤艾老爷一行人到庄子里歇下。又命人取了几坛酒,师弟烧了一桌江南好菜,这般好生招待着。
没成想杜雪吟自己先醉了,抱坛子酒在园子里晃来晃去,走不动了就躺在树底下,夜静的很,月亮也温柔,斜挂天上,笑盈盈的。想来小时候也常吃多了酒醉在树下,可没有此时此夜如此伤心的,那个叫方之航的人,那些杭州城里热热闹闹的日子,终究回不去了。时间只往前走,它不回头。
艾老爷数到第二十棵琼花树,发现了她。
她在树底下躺着,睡着了也不安分,呓语着还要教训谁。
艾老爷心情好,更觉春风吹梦到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