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逢端午》六个人两条狗

1、清明逢端午 文兴四年冬

　　文兴四年冬，成国皇子成舟入庆为质子。
　　澜州驿馆，傍晚新来了一队人马。刘驿丞不耐烦地站在寒风中迎接，看着鹅毛大雪，感慨：“这种鬼天气还是屋里待着暖和。”
　　得知不是什么贵人，而是敌国，不，现在应该是盟国来的质子，一脸不高兴。
　　浪费老子时间。
　　“哼”了一声，交代手下为他们安排住宿，便匆匆回房了。
　　“不过一小小驿丞，竟敢对殿下如此无礼，待我去教训他。”
　　少年扶着腰间挎刀，气势汹汹从马车上跳下。
　　驿站长工站在门口唯唯诺诺，不敢吭声。
　　“咳咳咳，且慢，我们现在咳咳……”
　　“殿下莫急，快喝口水润润嗓子。谷雨，休得放肆。”
　　少年顿时气焰熄了。
　　一行人跨进驿站，人多嘈杂，端午推开一扇窗，想瞧个热闹。
　　纷纷扬扬的庭院里，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一手撑伞一手似乎扶着个人。
　　注视被发现了。
　　清明抬起头，一眼看向半开的窗户，雪花打在乌黑的束发上，鬓角已湿。两个人隔着满天飞雪对望。
　　是个女郎，似乎没有威胁。
　　晚间收拾妥当，谷雨见殿下食不下咽，想去厨房拿些白粥。
　　清明随他至门外，小声提醒道：“再问驿丞讨些治风寒的药。殿下的病还未见好，我们从成国带来的药已经用完了。对了，还有木炭，夜里殿下不能再受凉了。”
　　过了三刻钟，还不见谷雨归来。
　　“娘子留步，请问，厨房怎么走？”
　　端午提着木炭，正要拾阶而上，忽听身后有人唤。
　　“在……”描述起来似乎有点难度，“还是我带你去吧。”说着把篮子随手搁在大堂桌子上。
　　“这么晚了，你还没用膳？”
　　“不是，我去寻人。”
　　……
　　三拐四拐之后，终于进了一座跨院，开门声惊醒了对着灶膛打瞌睡的妇人。
　　“哎呦！娘子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需要的，您直接吩咐，我差人给您送去。”
　　端午展颜一笑，“这位客人，寻他来拿白粥的弟弟，你可曾见过？”
　　“回娘子，倒是有一个少年，打了粥就走了，有一会儿了。”
　　“那炭呢，可有给他？”
　　“这个……”厨娘面露难色，迟疑着不敢开口。
　　“但说无妨。”
　　“驿丞大人说这雪不知还要下几日，让大家省着点用炭。”
　　端午思索了一下，说道：“我知道了。”
　　两人原路折返。大堂门口，清明道别，沿着走廊继续向前，端午转身进了大堂。
　　咦！我炭呢？
　　咚咚咚，咚咚咚
　　“娘子，是刘驿丞。”
　　“请他进来。”
　　刘驿丞从厨娘那儿听说了今晚的事，怕自己在贵人面前失仪，影响了自己这官途，特来解释。
　　“娘子恕罪。是我慢待了成国来的客人。”
　　“既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他们的要求也不算出格，为何不满足？有失礼节了。”
　　“娘子有所不知。今晚一个少年吵着闹着要木炭和治风寒的药。因为这场大雪，我们驿站没来得及去附近城里补充物资。虽然这几天住宿的人不多，但木炭已经消耗了不少，只能先紧着娘子和其他贵客用。下官想着他们是成国人，自然排在我们庆国人后面。所以……”
　　刘驿丞看了一眼端午的神色，没有不悦。
　　“至于药，非是下官不给。实在是无能为力啊！治疗风寒的药早几日便用光了。唉……”
　　端午给春华使了个眼色，她随后拿了一瓶药来。
　　“厨房的柴还够用吗？”
　　“够的够的，多着呢。”
　　“既然有病人，待会儿把药和炭送去，莫要病情加重。若是明日还下雪，就让秋实教大家制炭。”
　　咚咚咚，咚
　　“殿下，是驿丞。”
　　谷雨看殿下点头，才放他进来。
　　“六皇子殿下，今日多有得罪了。这是木炭和治风寒的良药。药一日三次，一次一粒。我已交代库房，殿下木炭用完，派人去取即可。”
　　“驿丞大人客气了……”
　　一顿打官腔之后，宾主尽欢。
　　只是刘驿丞前倨后恭，何故？
　　翌日，天放晴了。
　　趁着冬日暖暖，端午一行人继续南下。
　　成国人离开那日，清明才知道是平都来的贵人帮助了他们。奈何人已经离开，无法当面道谢。
　　谷雨想到什么，有点不好意思，一个人自言自语：“看来庆国人也蛮好的吗！”
　　临近除夕，终于平安抵达平都。成舟沐浴更衣之后拜见了庆国年轻的帝王，被安排住进了云水苑。
　　“嬷嬷，不好了！”
　　“又怎么了？一惊一乍的，年轻人要淡定。”
　　“抱香院，”小昙扶着腰喘了口气，“有人要铲光端午娘子的花。”
　　耿嬷嬷噌地一声站起来，匆匆过去看个究竟。
　　抱香院中，成国的侍卫和苑内的仆人正在对峙，谁也不肯相让。
　　空气里弥漫的梅花香刺激得成舟鼻子痒痒，泪流不止。
　　看着殿下受罪，清明关上房门，站在廊下怒道：“还等什么？动手。”
　　侍卫闻声拿刀正要强砍花枝，耿嬷嬷来了。
　　“放肆！六皇子殿下一来，便要打打杀杀这些花草，敢问这是何道理？”
　　清明遥遥行礼后道：“殿下对花粉过敏，为殿下身体着想，这些花必须除掉。”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快让他给殿下看看。”庞管事满头大汗，拖着一个背药箱的人回来。总算打破了剑拔弩张的场面。
　　待送大夫离开，殿下服药歇息后，众人又齐聚庭中商议。
　　“抱香院中的花，皆是娘子细心照料的。其中有几株她亲手培育的牡丹，待到春日绽放，是要敬献给太后娘娘的。决不能铲掉，移栽也不行。”
　　谷雨听罢，忿忿不平：“我们殿下住在抱香院，自然就是这里的主人。主人要处理自家园子，轮得着你们几个下人同意？”
　　耿嬷嬷气得满脸通红。她曾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被安排来照顾端午娘子，早已是自由身。如今竟被一个小子下了面子。
　　庞管事秀才出身，管理这座皇家别苑，大小也是个官。闻言面色更是不虞。
　　“谷雨住口。是清明管教不严，冒犯了。”说着，向二人作揖道歉。
　　“殿下自小体弱多病，在澜州还感染过风寒。幸得贵国一善人赠药才痊愈，此恩没齿难忘。虽不知其姓名、长相，然庆国元元之民比比皆是的印象已深入我心。”
　　耿嬷嬷戳了一下庞管事，“什么是元元之民？”
　　“善良的百姓。”说完嗖的一下站直了。
　　漂亮话夸得在场庆国人个个与荣有焉。
　　“殿下此来庆国，是为两国邦交，身负重任，不容有失。还请嬷嬷和管事给出个主意。既保全了花草，又能让殿下不受其扰。”
　　耿庞二人对视了一眼，小昙出声提醒：“不如让殿下住在听雨小筑？”
　　云水苑有四个园子。风景最好的当属抱香院，取自“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一到春天，百花齐放，美不胜收。
　　最奇怪的当属田居。仆人大都住在这里，种植了一园子的瓜果蔬菜。除了云水苑日常食用，经常还会供应宫中。
　　这个时节最冷清的是听雨小筑。满池的枯荷立在水上，今年莲藕一定大丰收。大片的竹林，时不时还能听到穿林打叶声。
　　归园已经有主，平都城以善养花草闻名的端午娘子居住在此，抱香院里的花便是她种的。
　　看来也只能如此。
　　听雨小筑与抱香院皆是云水苑最大的园子，不算怠慢了殿下，一北一南，中间隔着归园田居，想必殿下的过敏之症也会好转。
　　正月二十五，端午回京了。
　　从太后处听说有了新邻居的事，一回云水苑，便直奔听雨小筑。
　　午后阳光温暖和煦，成舟正在亭中饮茶。春寒料峭，清明去取披风。
　　归来却见一女郎抱着一盆艳艳小桃花，往殿下跟前递。
　　一个披风飞过去，落英缤纷，桃枝秃了个干干净净。
　　亭中人都愣住了，齐齐看向来人。
　　“殿下，请速速离开此地。谷雨，马上叫人来打扫。”
　　一切处理妥当后，清明转身欲解释，没想到女郎竟是在澜州驿馆曾为他指路的人。
　　澜州驿馆，平都来的贵人……
　　“你为何打烂娘子的花？这可是我们从雁回镇千辛万苦带回来的，是娘子家乡的特产，一路上花了娘子多少心思。竟被你给毁了。”
　　端午也认出他了，伸手从肩上拿掉一朵桃花，悠悠坐下。
　　“说吧。我也想知道原因。才不枉你送我这么一份见面礼。”
　　一顿解释后，端午才明白，自己好心差点办了坏事。
　　只是，“你就不能到跟前来告诉我，非得扔披风？会武功了不起吗？”
　　看他乖巧的笑脸，端午气不过，抓起桌上叠好的披风，扔他怀里了。
　　“暴殄天物。”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给娘子赔罪了。”
　　端午看他弯腰拱手诚心道歉，笑逐颜开，不再为难。
　　谷雨挠挠头，十分不解。大人怎么变了？什么时候学会哄女孩子开心了？

作者有话说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寒菊》宋*郑思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