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喻句》祭祀九

1、这次我们都站在风里

　　大楼的外墙铺满玻璃，锃亮反光，好像在模仿钢铁的坚硬。但就算经过了钢化，也有一触即碎的弱点。钢筋做骨架，水泥做血肉。毒辣的太阳晒得空气扭曲变形。
　　黑色的车低调，在车水马龙的街上丝毫不突兀。
　　“张先生，不必来接我下班。而且现在这个时间我也没下班。”只有自然的冷漠，连疏离都没有，因为也没有亲近过。
　　当然，驾驶座上的男人也并不在乎。这婚约本来就是交易，自己与旁边的人都像是物品。
　　轻笑一声，带点轻蔑。“钟清，我们婚期马上到了，需要联络一下感情了。我其他时候没空。”就算对方完全长在他的审美点上，他也不是会主动的人，他不喜欢有距离感的人，和这样的人交流很累。
　　“婚礼的事情我在跟进，有问题会找你。闲人都抽不出其他时间，我就更没空了。”钟清看了一眼手表，下车就径直回了大厦。
　　这几年张默诚在别人嘴里听过钟清的不少事，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很强。
　　但是自己对工作也还是很认真的，怎么就成了他口中的闲人了。
　　叹了口气，驱车离开了。
　　心里道：算了，见过了也能跟老爷子交代了。要是说他们不合适，又不完全正确。
　　他们都看不上这种交易一样的婚姻，也顺道不太看得上对方。都是单亲家庭，张默诚只有爹，钟清只有妈。都头上压着太上皇，老头老太太还一样不讲理。
　　就安排两人见过几面，做了信息素匹配，很高。婚期就定了，而且没有拒绝的机会。反正发情期一到，感情会不会有无所谓，反正孩子会有的，跟配种一样。
　　下班后，钟清本来想回自己的公寓。结果被母亲一个电话叫回老宅。肯定因为今天的事被告了状，心里暗暗对那个二世祖又不爽了一下。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一个穿着暗紫色真丝睡裙的女人。头发散落着，眼角细细的纹理说明她已经不年轻了。但绝对看不出是一个有个二十多岁孩子的女人。整个房子里，有十多个佣人。只有一个孙管家受得了她，连她的儿子也不耐烦她的喜怒无常。
　　一个强大的alpha，一个万分之一的女alpha，看着平时玩的很花，但钟清知道，她很孤独。钟清暂时无法理解这种孤独，可能因为还没到她这样的位置吧。
　　屋外传来了车声，紧接着是皮鞋和青玉石砖碰撞声，然后是开门声。屋内的女人在儿子进屋前，还在纠结要不要把烟灰缸藏起来。在照顾儿子情绪，和母亲的威严之间选择了后者。
　　味道清淡的香薰遮不住烟味，钟清没忍住咳嗽了几声。闻声，她稍有心虚。“omega的体质就是太弱了，这么淡的香薰都闻不了。”
　　烟灰缸里还有不久前才放的湿润的海绵，钟清心里无语，又懒得揭穿她。
　　“嫌omega体质弱，那你就应该有了我的时候就查好性别，当时就把我弄死，重新要一个alpha。”钟清语气淡淡的。往常谈话到这种地方就要开始争吵，然后互不相让，然后儿子走掉剩下暴躁的母亲。
　　但是今天太上皇的脾气好像格外好一些，语气前所未见的放缓下来。“叫你回来有正事儿，你坐着等我一会儿。”然后就自顾自的上楼，拿了两个不算小的木箱子下来。“你婚期不是下个月就到了嘛，我给你备了点东西。”
　　钟老板收藏品的质量他是知道的，把自己那公司卖了恐怕也买不起一半。一件件拿出来给他点，两条的帝王绿还有一条满春的镯子，两颗鸽子蛋，一颗粉的一颗红的。底下压着一打房本和十位数的存折还有银行保险柜密匙。看着这些东西，钟清心中疑惑。之前明知道自己不愿意，非安排自己和那个二世祖结婚。现在又把珍藏拿了出来，好像怕自己结婚之后会受委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上要结婚了…… 张默诚这个人，你现在看来，他可能不符合你的标准，但是我非常认真的了解和考察过了。他很适合你。我知道，这不是你想象中爱情的样子，这种配对式的方法你不喜欢。但相处起来会很舒服的，像每转一圈都严丝合缝的齿轮，自由又契合。正常的爱情就是榫与卯，经历痛苦的磨合，互相改变，然后再也分不开。我猜你不会喜欢。”
　　怎么是这样的，钟清脑子一下没完全消化。无处安放的手还拿着那个装着粉钻的盒子，沉默了好一会。
　　“您早跟我说啊，我还以为您要卖了我呢…”
　　“在你心里你妈就是卖儿卖女的人是吧，你现在就给我滚。”
　　说着就要把钟清推出去，钟清眼里压不住的笑意，如释重负的样子。
　　这几年以来头一回甜甜的喊妈妈，“妈，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呀。”带点撒娇的感觉。
　　钟运惟手边没有趁手的兵器，就装模作样的拿着小毯子抽他。
　　“你一年回的了几次家啊，你那小破公司，挣得不多事儿倒不少。”妈妈还不是一样傲娇，只要妈妈开口让钟清回家，他都不会拒绝。但是也没接到过几次她的电话。
　　轻轻的叹了口气，后脑勺贴在沙发上。
　　“妈妈，我好累啊。”
　　“去睡一会儿，婚礼不用你操心细节，婚房也给你们备好了。但是不能再这样不给人家面子了，好好相处，好好了解。张默诚这小子真的不错。”
　　妈妈坐在沙发上，整理着两个箱子里的东西。这两箱子东西，的确是好东西。但是只能收藏，自己志不在此。
　　“妈…我就要建兴的那几栋楼，镯子我就不要了。”
　　“都是你的”
　　回到房里，又没了睡意。想起自己之前傻缺的那些想法。
　　觉得母亲不尊重自己的想法，只凭着信息素匹配就决定了自己一生的伴侣人选。觉得自己一定是像一件商品一样，成为了商业谈判的筹码。所以只顾着赌气，不去了解和认识对方。
　　但是钟运惟就钟清一个孩子，即便这几年经常吵架，也不至于而且完全没必要拿着他做筹码。现在就完全想得通了。
　　妈妈找了一个她觉得最适合自己的人，那个人是个一定是个很好的人。不管多大了，还是会为了和爸爸妈妈和好这种事偷偷的开心。五官都泛着笑意，眉眼弯弯的。
　　但是想起张默诚今天那种态度，应该是完全对自己没什么意思的，脾气感觉也不怎么对付。妈妈说合适，自己反正暂时没看出来。
　　院子里有车声，有人来了。很沉稳，没有嘈杂的汽缸轰鸣。应该是进门了，但是隔音太好，不知道是谁。
　　没思索太多，钟清换了身白t加休闲裤就下了楼。客厅里三张笑脸，妈妈，张默诚，还有张默诚的爸爸。看到钟清从楼上下来，钟运惟冲他摆摆手，脸上带着优雅的笑容。
　　“清清，快来。”好多年没听过妈妈叫小名了，特别是钟女士还带着优雅的笑容叫这个名字，钟清下楼的脚步都顿了一下。
　　以前钟清不想见张默诚，张默诚也能不见钟清就不见钟清。互相误会着。
　　钟清觉得张默诚不是正经人，每次见他时他都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一看就是来者不拒的人。
　　张默诚觉得钟清一定是那种在家族没有地位，但努力工作的Omega。无法拒绝家里的要求，被迫和自己结婚的可怜人。
　　今天面对面，两人视线撞上又弹开。钟清的妈妈告诉了他张默诚是个正经人，张默诚的老爹也跟他解释了为什么让他和钟清结婚。两人都为自己之前毫无根据的猜测，和互相不给台阶下的态度感到尴尬。
　　两位家长聊着关于婚礼的事，正聊到婚宴。管家进来说都准备好了，可以过去了。去哪里，两位婚礼的主角啥也不知道，两位家长倒是兴致勃勃的。
　　酒店把确定好的婚宴菜单都做了一份样品，请客人过来品尝，以便修改和调整。酒店外夜色渐浓，酒店内的工作人员都穿戴整齐，制服严肃又雅致。精致的菜式一样样上桌，钟清一道道菜品尝过去，胃口也一点点被打开。
　　由于是试菜，所以品种多但量不大。吃到最后一道甜品，樱桃栗子酥酸甜开胃，越发觉得没吃饱。钟女士和老张先生都没怎么吃，但两人好像一点也不饿，还一起去看礼堂。
　　二老都默契地把孩子留在了包间里，还吩咐要好好聊聊天。诺大的包间里，只有钟清和张默诚两人。
　　尴尬，无尽的尴尬。
　　面前就是自己马上要结婚的对象，却实在不知道找个什么话题聊天。聊聊股市？聊聊实时？或者说点娱乐新闻，八卦周边？都好像不太合适。
　　张默诚躲闪着眼神，看见菜单上有二维码，酒店居然还可以扫码点餐的吗？
　　滴的一声，打破了房间的沉默。张默诚尴尬的低着头。太安静了，扫个菜单上的点餐二维码跟踩了个地雷一样。
　　刚刚那点菜跟喂猫一样，根本没吃饱。张默诚试探的抬头，发现钟清也正拿着手机准备扫。不动声色的做了一下心理建设，然后坐到了钟清旁边。
　　“一起吧”直接把手机递过去，钟清感到一丝惊喜。不只是因为他的主动搭话，还有因为自己在那一刹那感觉到了一点开心，像恋爱之前暧昧期的那种感觉。
　　原本尴尬的包间，一下子好像就没那么令人窒息了。
　　钟清点好了四个菜，把手机还给了张默诚。张默诚看了一下就直接下单了。
　　“你不再加一点吗？”
　　“为什么，你要一个人吃这四个菜吗？”
　　钟清懵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之后觉得实在是挺搞笑的。这人什么脑回路啊。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问他要不要再点几个自己喜欢的，不是要自己一个人吃这四个菜的意思。
　　这张脸露出点笑意比沉着的时候更有生气，还带着一丝暖意。张默诚看着他的表情，明白过来人家为什么笑。
　　“昂····这些我都挺喜欢的，不用加了”
　　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钟清看他还害羞，笑意更深了。
　　笑得这么好看，一点都不像是在嘲笑自己。
　　饭差不多吃完了，两位老总也指点江山回来了。钟运惟进门就看见自己儿子脸上还有未散去的笑意，就知道聊得挺好了。又故意逗逗两个小孩。
　　“清清，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呀？”问一下又让他想起来了，钟清微微低着头掩饰自己的笑意。
　　“没什么，妈”这一下弄得钟运惟更想知道了，刚打算追问就被张默诚截住了。
　　“真的没什么。”
　　他一脸真诚又带点慌张地望着钟清的妈妈，钟清看着更想笑了。
　　妈妈看不懂两个孩子在打什么哑谜，看向张默诚的爸爸。他冲着钟运惟使了个眼色，别问太多孩子的事。钟运惟了然的点点头。
　　“今天也挺晚了，先回去吧。过两天婚房的装修完工了，再约个时间一起去看看。”
　　张爸爸说话做事都有一种老成的姿态，稳重又可靠。相比起来钟运惟女士稍稍有些锋芒毕露，雷厉风行。今天妈妈装得倒是挺优雅稳重的，应该是想在别人那里留个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