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面馆里的教学 一个不浪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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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婷住的楼对面就有一家“陈记面馆”，开了有些年头了，门头早就旧了，连灯箱上的“陈”字都坏了个点。
店的玻璃门上贴着菜单和聊胜于无的优惠信息，林思婷带着谢穆清推门进去时，冷气裹着混杂了骨头汤、酱油、醋和油炸辣椒的味道，扑面而来。
累了一天的林思婷深吸了一口这“人间烟火”的味道，身心都轻松了许多。
“小林来啦。”没等林思婷将气呼出来，忙碌的老板已经热络地？打起了招呼，“噢哟，还带了朋友来啊。”
老板还是第一次见林思婷和人一起来吃饭，还是个看起来长得不赖的年轻男人，目光不免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笑得有些暧昧，显然是在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
“赵姐的新房客。”林思婷大方地指了一下谢穆清，“姓谢，今后还要陈姨多照顾哦，给我们打折。”
“是得你们照顾我生意，今天吃大碗面，我给你们多加个蛋。”看来不是男朋友啊，陈姨看起来挺失望的。
“谢谢陈姨。”
简单的几句寒暄就白得了两个荷包蛋，林思婷心情更是大好了，拉着谢穆清坐在了角落的一桌。
自始至终，谢穆清都安静地跟着林思婷，不言不语地环视这间小店——店里不算大，摆着几张旧木桌，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的老电视正播着一场球赛，声音开得挺大。谢穆清并不看足球，但店里的几个客人倒是边吃边看得挺热闹——只有在老板谈及自己的时候，才礼貌地也对她点头示意。
林思婷也不懂球，但坐下后一边给谢穆清递去一次性筷子，一边回头看了几秒钟的电视，确定了是自己不感兴趣的内容，才扭过头对谢穆清说：
“这家的牛肉面很好吃哦，正宗的骨汤汤底，牛肉也是好牛肉，而且便宜，”她说着，趁着老板不在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陈姨和赵姐——就是咱们的房东——老邻居了，虽然赵姐搬走了，但一个月也要回来吃两三次呢。算我请你的乔迁饭，谢先生别嫌弃哦。”
她的语气中多了些玩笑的意味，虽然眼底的倦意仍浓，但兴致还是挺高的。
嫌弃吗？谢穆清的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塑封菜单——大碗牛肉面写在第一排，还画了三个大拇指，二十一元。
这家店的装潢，这家店的桌椅，这家店的定价，甚至连这家店老旧电视里传来的球赛，对谢穆清而言都是那样的陌生，不过……
“当然不嫌弃。”他笑了，眼底永远散不去的乌青因这家小店过亮的灯光，此刻几乎看不清了，“我想，会是一场特别的经历。”
她推荐的，总是值得尝一尝的。谢穆清想。
什么叫特别的经历？林思婷为他的用词哭笑不得，也不知道他以前到底多有钱，她心想，看样子是连这种小店都没进来过。
在谢穆清之前，林思婷遇见过最有钱的人，就是郑楠枫了，不过那位大少爷大学时也没少进这种小饭店。
……怎么又想起他来了？晦气，忘掉！林思婷在心底对自己翻了白眼，禁止自己想些无意义的事情。
两碗面很快端了上来，其中一个碗沿上还有个豁口，林思婷一看就笑了，忙将那个豁口碗拿到自己面前，对谢穆清说：“我要幸运碗。”
“嗯？”谢穆清没懂。
林思婷嘻嘻笑着，边将一次性筷子掰开搓了两下毛刺，边解释说：“看见这个豁口了吗？我第一次来吃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碗，那天……”
说这里，她顿了一下，仿佛陷入了回忆，又很快就从回忆中醒了过来，只笑说，“很多事情都很顺利，所以我就将它看做我的幸运碗了。想想今天你遇见我，果然幸运吧？”
连她的语气里都多了份得意。
谢穆清万万没想到还会有人给一个饭店里的碗赋予这样的意义，呆了片刻后，很认真地指着那个碗问：
“那不应该是我用这个碗吗？”
林思婷立刻和护食似的护着那个碗，嘴巴动了动，无声地说：我的。
谢穆清被她逗笑了，见她已经美美地吃了起来，也看向了自己的那碗面。
清亮的汤里浮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三片片带着点筋的厚切牛肉半浸在汤中，手工做的粗细不均的拉面上面，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热气混着焦香袅袅升起。
似乎，的确很好吃的样子。
谢穆清学着她的样子，掰开筷子，摩擦了几下，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一股浓烈扎实，与他过去的经验全然不同的味道在口中散开。没有精心调配的层次，所有滋味——咸、鲜、油润、面香、似有似无的肉香——不由分说地一拥而上，冲击着他的味蕾，让他一时咽不下去，但又不是难吃到需要吐出来的程度。
而且“吐出来”的举动，在饭店里显得格外不礼貌。
他的额角立刻渗出了汗，停顿着缓了半刻，才将那口面咽了下去，随后放下筷子，小口喝了口滚热的汤，顺了顺在愤怒的胃口。
熬得很到火候的浓汤下肚，确实安慰了胃里的怒火。
“汤，很好喝。”他如实评价。
虽然在吃饭，但也留心观察他的林思婷，自然将他方才那咽不下又吐不出的样子尽收眼底，差点儿以为他要吃坏肚子，正想给他拍拍，但看他此刻不作伪的神情，才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地问：“是吧？汤真的很好喝的……你还……吃得惯吗？”
她有些后悔带他来了，真吃坏了怎么办啊！
“嗯，不难吃。”谢穆清点点头，又用筷子戳了戳面条，夹断了其中一根，小口吃了起来。
不是珍馐美味，但的确不难吃，面很筋道，牛肉……的确是牛肉，只是这种不分主次的味道太陌生了，他一时难适应而已。
看着在努力适应又不愿浪费的谢穆清，林思婷心中的不自在慢慢被更复杂的情绪代替。
他确确实实是个很好的人，一个不会浪费粮食的好人。
“你会东山再起的。”她低语了一句。
“什么？”谢穆清没听清。
林思婷并没打算让他听见，只是笑了笑，岔开话题问他：“谢先生，你的电瓶车是什么牌子的？”
谢穆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最后一根面条吃完，又喝了一口汤，才将筷子放下，用桌上粗糙的纸巾擦了擦嘴，才说了个颇为有名的牌子：“店家说是‘石墨烯’电池，容量标称72V23Ah，理论续航……”
他回忆着店家的话，刻板机械地复述着，显然对这些具体的参数并不真正熟悉，只是强行记忆。
“哦哦哦，确实是好牌子，贵一些，但是好用。”林思婷点点头，随即切入最核心的问题，“平台注册了吗？还有健康证，咱们这儿要求的，早点儿办下来省心的。”
这次，谢穆清的脸上露出了清晰无误的、真实的困惑：“我昨天查询了办理健康证的相关信息，但具体办理流程，尤其是体检的指定医疗机构名录和预约方式，各个平台提示和政务信息似乎存在一些出入，我打算明天再去问。”
他的用词依旧带着刻板的严谨。
“……呼，谢先生，接下来的外卖生涯中您要总是这么说话的话，”林思婷叹了口气，“直白地讲，容易挨打。”
谢穆清看起来更加疑惑了。
“开个玩笑，意思就是请您用人类的语言聊天，”林思婷笑得无奈，旋即指了一下他的手机，“可以吗？”
谢穆清没有半分犹豫，就将手机解锁后递给了她。
林思婷打开了他的备忘录，一边打字一边说：“首先健康证呢，拿好这些东西，明天去这个地址就可以了……”
“APP呢，这几个都下来，先注册上，不过接单不是乱接的哦，你先适应一个平台……”
“还有这些东西，在我给你链接买就好哦，记得算优惠，不要多花钱。”
林思婷讲得仔细，谢穆清听得也认真，只在林思婷讲解完一个事项，停下喝水润喉或切换手机界面时，才会开口提问。
开始的时候问题还好，但越往后，问题就越古怪了起来。
“如果将来我多平台接单的话，是否存在平台间的信息壁垒导致我实际位置与系统判定位置产生冲突，进而影响派单逻辑和效率？”
“新手同时开几个APP就是容易手忙脚乱，所以我才建议您先专攻一个平台啊。”
“我问的是将来。”
“我们先说眼下，先起步，先学会，先赚饭钱再说以后多开，好吗？”
“哦，有道理。那这个健康证体检项目中，‘谷丙转氨酶’数值的标准是如何界定的？如果数值处于临界点，是否有明确的快速复检或申诉通道，以避免因非病理性波动导致的延误？”
“……只要不长期熬夜、不酗酒，一般都没问题，别太担心……您肝功有问题？”
“截止到今年上班体检完毕，没有。”
“那就没事了。”林思婷笃定地说，“谢先生，别想太多，你没问题的。”
“好，谢谢，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时间在他缺乏生活常识的琐碎提问，和她的细致讲解中悄然流逝。两人碗里的面汤早已凉透，浮着一层油膜，店中的客人也渐渐走得只剩他们两个人了，电视里的球赛也已经结束，正播放着广告。
“……差不多就这些了。其他的具体问题，您再具体问我吧。”林思婷舒展了一下坐僵的背，说。
白天她当学生，晚上又成了老师，今天还真是劝学的一天呢。
谢穆清向后靠进椅背，沉默着在脑中整理好方才的种种后，抬眼看向林思婷，郑重地说道：
“谢谢。这些信息非常系统，条理清晰，对我至关重要。”
说完，他的目光落回自己面前空了的碗，想了想，又说：“还有这碗面，很有特点，谢谢推荐。”
他过于正式的语言再次逗笑了林思婷，她摆摆手：“别这么客气，而且您要是老这么说话，我可不敢和你说话了，很累的。别人打你的时候我也要离远些，害怕。”
说着话，她还故意向后挪了挪凳子。
“是吗？”谢穆清为她后半句的玩笑无声笑了下，旋即微顿后严肃地说，“那以后，你也不要这么和我说话了。”
“啊？我说什么？林思婷不明所以。”
“谢先生，您。”谢穆清客观地指出来她对自己的称呼，“很正式，所以我才很正式。”
“……哈哈哈！”林思婷笑出了声，连连点头，“是是是，我的错，那以后我就叫你谢哥吧，我都这么叫比我大些的男的。”
是吗？谢穆清蹙了一下眉头，好陌生的称呼，但她说是就是吧。
“嗯，那我也叫你小林，可以吗？”他问。
“好的，谢哥。”林思婷笑着，拿出手机，结了今天的面钱。
*
走出面馆，夜晚凉爽的风吹在刚享受过冷气的皮肤上，异样但舒服。
时间着实不早了，连跳广场舞的叔叔阿姨们都已经散了，小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街边停着的各种车。
那辆灰色的车，依旧在。
谢穆清深深地看了一眼那辆车，脚步停下，就听见林思婷说：“太晚了，明天你还得……谢哥？”
她话没说完，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疑惑地看他。
“你先上楼去吧，刚吃完东西，我想转转。”谢穆清说，脸上带着丝笑意，但笑意未达眼底。
只是天色太晚，林思婷又太累了，没有留意到他的异样，便倦怠地打了个呵欠：“养生是好习惯，但我太累了，先回去了。”
“嗯。”
谢穆清目送她上了楼，直到看见属于她的那间房间的灯亮了，窗帘拉上，才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后，转身往小区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面馆里的教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