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喷子》十一野

1、第1章

　　二月底，马路旁的白瓣玉兰悄无声息地开了，成都淅沥沥下着细声细气的春雨。
　　大学城周遭的地段租金极高，一条小吃街的店铺能盘活八九百个业主老板，还能顺带让租店的叔婶儿前前后后买三四套热销商品房。
　　淮以安认得手擀牛肉面的店老板，老板四五十岁了，擀面擀出一身腱子肉，大冬天都能光着膀子站在门口吆喝，悍勇异常，看样子还能继续这份事业五百年，干到收他月租的业主老板嗝屁。
　　天气湿冷，淮以安点了一碗辣口面，因为续着抵蝴蝶骨的长发，发尾还烫了卷，一低头嗦面就容易溅上油，老板溜溜达达过来，搁桌上放了圈黑发绳。
　　老板嗓音浑厚:“给，扎起来吃。”
　　淮以安把头发扎起来，眉眼弯弯，说:“老板，不知道还以为你家开的是海底捞，头发绳儿都帮着准备好了。”
　　老板两条粗黑的眉毛一挑，道:“有闺女就知道了，不捆起来就是头发蘸着油吃，嚼着不对呸出来，油汤口水脏一脸。”
　　淮以安:“。”
　　淮以安:“对，是这样的。”

　　吃完面，照例赞完老板擀面的手艺日益精进后，淮以安踱步到店对面的商业街，大概是面向大学生这个肥羊群体的缘故，整条街的物价都虚高，一个毫无钢化可言的玻璃杯恨不能按防弹玻璃的身价卖。
　　淮以安身段高挑，走在路上能跟大部分男生齐平，即便已经往人群的边缘走了也还是引人注目，走过来耳朵里全是服装店店员喊的“美女进来看衣服吗，你穿肯定好看！”
　　她从街头一路逛到街中央，忽然眼前一亮，视线被一家手机店的logo吸引，停在门前瞅了瞅，从衣兜里摸出不带壳儿的手机裸机，娴熟地打开微博的关注列表翻找。
　　【［特别关注］西酞普兰:这牌子买机附赠的手机壳比它们的手机好用［图片］】
　　如果要例举广播剧圈都有哪些现象级人物，那手下七部霸榜作品，和其他几位开山鼻祖合力打开商配剧局面的西酞普兰绝对榜上有名。且作为商配剧的御用后期，西酞普兰在榜上的排名定然一骑绝尘。
　　这在听众粉籍大多归属于CV麾下，哪怕是新出道的协役CV，微博上的粉丝量都能吊打混圈多年的老一辈后期的广播剧圈是异常独树一帜的。
　　评论区热火朝天，有成群结队催更广播剧喊“剧组什么时候无缝衔接更新第二季还有FT”的，有倾巢而出嘶吼“西劳斯后期yyds我都说腻了以及劳斯什么时候爆音”的，还有一群闻风而来的“老朋友”。
　　【多少沾点:呵呵，某些人都有资格看不起大牌手机了，嫌不好用还舔着用人家手机真是好笑，建议爬床讨一部人家的高端机［微笑］［微笑］】
　　【均摊纯洁:这搞个人崇拜的傻逼还没死啊，你粉丝都被洗脑了吧，多少钱买的水军啊广播剧圈毒瘤实锤】
　　【西酞普兰回复多少沾点:打开动态闻到一股屎臭，一问才知道是精神病院厕所里的屎被狗沾了，狗还到处乱跑】
　　【多少沾点回复西酞普兰：你骂谁？？高中都没读过的人有资格批评500强企业的科技产品吗？】
　　【多少沾点回复西酞普兰：自己买不起高端机搁这拉踩人家中低端机有意思？】
　　【多少沾点回复西酞普兰：买了在用还要骂手机难用又当又立就你最牛逼是吧？？】
　　【多少沾点回复西酞普兰：这么牛逼你怎么不去人家公司HR那里报道？打开手机设置你看得懂高级用户设置吗初中辍学狗？】
　　淮以安：“……”
　　看得出来这人是被搞破防了。
　　淮以安卸下对西酞普兰的所有偶像滤镜，用对待毕业论文答辩的严谨心态，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重新审读了一遍西酞普兰的动态原文，从字缝里找此人口中的“拉踩”、“看不起”、“难用”，以及“买不起高端机”，愣是没找到一个直言该大牌手机难用的字眼，更没瞅见原文哪里有拉踩高中低端机的词汇。
　　果真网络奇人多，出口即成章。
　　她找的这段时间里那人的回复半秒都没断过，一条接着一条刷，大有屠屏整个动态的意思，看这模样，得是把单身五十年的手速都用在这评论区里了。
　　而被反复提及的当事人，眨眼间上下祖宗十八代，横竖人品八大美德，以及全身各种器官都被问候了百八十遍的西酞普兰却早就作了壁上观，没理那人一丝睬。反倒那人被气得隔着屏幕抓耳挠腮。
　　是了，西酞普兰在圈里人送外号——疯狗。
　　论喷子功法，圈里西酞普兰称第二，第三连夜抢购飞机票换个国家安稳生活。
　　淮以安在西酞普兰回复的这一条里停留时间最长，而后继续往下翻看其他黑粉的评论后续，入目狼烟四起，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各种被和谐的字符和脏话的字母缩写充斥了整个评论区。
　　她气得嘴唇直哆嗦，咬着后槽牙，怒火冲心，各种脏话俚语在眼前疯狂刷屏，势如破竹打开输入法开始敲字:
　　【西咪替丁 回复均摊纯洁:说话太脏了，你这个人不善良。】
　　淮以安:“。”
　　她也想激昂输出，她也知道自己作为“疯狗”的粉丝，怼人不应当只有如此功底，但25年的涵养扼住了她想输出的念头。
　　西咪替丁是她在圈里的cn，以中长篇原创编剧成名，虽然比不上西酞普兰百万级的粉丝数，却也是一个有微博认证的大V号。
　　淮以安早上看的时候评论区还一片安宁祥和，现在一看这些黑子已经闹腾了快一下午了，西酞普兰自两小时前的回复后没再分这破软件一丝余光，只在原动态的末尾新编辑了一段:
　　听取狗叫一片，新年运势极佳。
　　确确实是端满了人定气闲的调调。
　　淮以安端详着端详着，忍不住笑出声，哪怕她是粉丝，都能想象到那群黑粉此时在屏幕后气急攻心，想抓着人骂但人家压根不理的狼狈模样。
　　页面顶部正中央，西酞普兰的个性签名:
　　［对内:档期已满，暂不接新，新年快乐
　　对外:喷子就是我，我还是你爷］
　　她看着签名对内的那句“新年快乐”，不自觉开始咬下唇的嘴皮，眼神飘忽着落不下来，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后又立马松嘴，视线挪到动态主人的黑毛垂耳兔头像上。
　　垂耳兔又乖又屌，黑毛虽然柔软蓬松，但眼神却很犀利，只是看着就知道指定不好惹，要是咬上一口，那只靠云南白药绝对打不住。
　　【新年快乐】
　　忽然这行字又浮现在脑海里。
　　她又开始咬嘴皮，牙齿磨刮着下唇，眼神乱闪。
　　记忆里也有这样一句话，一道凉凉的女声，在某个剧组内部群的新年线上连麦里，离收音麦有些远，声线听起来不很清晰，像是不小心经过，只冷冷淡淡对那边的某个人说：“新年快乐。”
　　然后声音逐渐近了，裹挟着那么点压抑的愤怒和威胁，这次是对麦上的CV说话：
　　“那几个录音喜欢乱动的，录贴耳船戏，再不给麦裹上猪笼毛衣让音喷麦，我就先来拜访你，再去牢里喝茶。”
　　猪笼和毛衣都是收音设备的防风防震配件。
　　这时手机震动一声，一看，是那个均摊纯洁的艾特。
　　【均摊纯洁 回复西咪替丁:有你事吗小白莲？婊里婊气没少当狐狸精吧，SB绿茶，nmsl】
　　淮以安这辈子没和人犯过冲，极少数勉强算是跟人红脸的时候，都是和西酞普兰的黑粉对峙，骂人颠来倒去就三句:
　　“你这个人不善良。”
　　“请你礼貌发言。”
　　“举报了。”
　　一句比一句寒碜，是喷子看了都拍手称快大呼黄毛小儿的程度。
　　所以当她读通那人给她的回复后，脑子还过了一会儿才理顺意思，一时间缓不过来，只觉得一阵闷劲儿从五脏六腑冲到头顶，天灵盖哐啷啷响，就要喷出七窍击垮她的所有涵养，把生平听闻过的所有骂人的话都回敬回去。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特别关注的提示音。
　　已经快两小时没发声的西酞普兰在她的回复下圈了她:
　　【西酞普兰回复西咪替丁:新年快乐】
　　又是一声震动。
　　【西酞普兰回复均摊纯洁:院长去你家上门回诊，没找到人，看到你家旁边有条□□带把的狗在种枇杷树。】
　　庭有枇杷树，吾妻所死之年所手植也。
　　淮以安：“。”
　　淮以安：“噗！”

　　店员老早就盯着门口的大美女了，刚开始看美女眉头紧皱没来打扰，现在再看美女已经笑颜逐开，立马就倒饰好工作服上前冲业绩。
　　店员面容亲和：“美女，是来看手机吗？我们最近进新款了，还有情侣机型哦！”
　　淮以安立马摆手，和这位过于热情的店员说清自己的来意：“那个不好意思，我不看手机，不过……”
　　她点开西酞普兰动态里的那张图片，把手机举到店员面前，问：“请问这个手机壳你们家有卖吗？我看好像是你们牌子的logo。”
　　照片拍得不太好，可以看出对焦是真的焦心，但她反复放大图片，用各种刁钻角度辨认，还是看清了这图片里的手机壳牌子。
　　店员工作经验丰富，业务能力过硬，服务态度特别好，旋即就顺水推舟，领着淮以安往店里走，回答着还不忘推销他们的手机：
　　“这款手机壳是一月份上线的限定，我们也才拿货没多久，美女，这款手机壳是买手机送的哦！单买要贵不少，不太划得来。”
　　淮以安快步跟上，在柜台的高脚凳上坐下，一双纤白长腿交叠，和店员笑道：“真的不用买手机，现在用的去年才买，内存40G都还没用到，不用换这么快。”
　　30G都没用到，店员面上表情依旧亲和，心底却惊呼人不可貌相:在这个主打256G内存的新时代，这美女居然还是个内存用不到40G的手机清理大师。
　　要知道现在随便一个社交软件偷偷摸摸占的内存就得有七八G了，手机随便下个大厂游戏，解完压都得1G起步。
　　见确实推销不成，店员歇了心底那点冲KPI的小心思，放平心态和美女顾客交流：
　　“这款手机壳是和Epiphany系列的手机型号配套的，美女，您刚才那张图里的手机是今年刚出的E3，是同系列里音频硬件最好的，DSP和Codec都非常出色，放大器也很优秀，连耳机听起来会很舒……啊不好意思。”
　　店员抱歉赔笑，打趣地说：“最近卖这款手机太多了，嘴皮都说溜了，美女，你说的那款手机壳和其他型号的手机是配不上的哦。”
　　淮以安：“。”
　　店员保持着微笑:“比如您现在用的这款手机就是配不上的。”
　　完蛋。
　　只顾着来买手机壳，忘了大牌手机连颗螺丝钉都限量出厂，还不说和手机配套一起卖的手机壳了。
　　一小时后。
　　店员满面春风地跟在这位送财童子身边，一路护送美女出门，脚下步步生风，脸上的苹果肌都笑出了鱼尾纹。
　　“美女，新手机半年保修一周免费换新哦！有问题微信找我！我这边给您一条龙服务哦！”

　　沈逸给家里的土狗做好晚饭，厨房操作台上肉沫横飞，烤箱里新烤的鸡肉干也在短短两小时里完成了理应数百万年才能结束的碳化过程。
　　她带着一身油烟，终于得闲坐下来摆弄手机。
　　微博的消息提示又是999+，她打开个人主页，看到自己动态下最新的回复消息是：
　　【西咪替丁 回复多少沾点：请问什么叫做拉踩中低端机？在您眼里价格就是消费选择的唯一衡量标准吗？学历也并不代表一切，在您讽刺别人的时候，请问您知道什么是DSP，什么是Codec，以及什么是放大器吗？热爱某项职业的人生活中处处都是职业细节，西酞普兰老师作为后期能够做到在购买手机的时候都以音质为首要衡量标准，请问您仅仅局限于价格来辱骂老师究竟是谁比较失礼？】
　　沈逸：“。”
　　她买E3确实是因为市面上的手机它音质最好没错，但……
　　DSP，Codec……还有放大器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