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情结》夏绿绿

9、第 9 章

　　三天后，隆兴终于从附近的市镇调到了货。但是缺货的三天却给隆兴带来了沉重的打击，它不仅要继续承受至少缺货一个月的严重局面，还要承受来自同行的排挤与抵制，最主要的是买主们已经对它失去信心，现在各种各样的谣言满天飘扬，隆兴的生意一落千丈，短短三天就跌落在龙头椅下。

　　李夫人带着丫头在京城里转了一圈，对隆兴的各种情况已是了如指掌。回到家，她立刻来到书房找到骆净云。

　　“净儿，隆兴已经败落了。你是不是尝到了复仇的快乐？”

　　“有一点点兴奋，但这还远没有结束，我一定要程开源血债血还！”骆净云一脸恨意。

　　李夫人忧郁的看着儿子。“从八岁起，你的心里就埋藏着仇恨的种子，二十年过去了，仇恨伴随你成为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你掌握了所有商场的鬼魅伎俩，明晰所有人心的险恶。知道吗？你一天天的长大，母亲不担心你会受人蒙蔽，因为你总是先将人置于最邪恶的地步才会和他交往，母亲反而担心你因此变得不会宽容。如果一叶障目的话，你将看不到人性的真、善、美，你的身边也再不会有真心实意待你的人，而这一切都是你的狭隘心胸造成的。不要嫌母亲说的话不好听，今天我出去转了一圈，见到了很多人，也听到了很多事，种种迹象表明，隆兴虽然因你而败落，可你并不是真正胜利的人。”

　　“母亲，您都听到了什么？”

　　李夫人叹了口气，“程大小姐，你已经忘了她吗？”她严肃的板着脸道：“你不肯承认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将她置于无依无靠、举目无亲的地步，就凭你这样品质低下，不要良心的做法，你是个胜利的人吗？”

　　骆净云不语，慢慢地低下头去。李夫人放慢了语气。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想你爹、想翩翩、想你、想程小姐。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为你报信躲避杀手的人一定是她，对吗？”

　　骆净云点点头。

　　“她一定是很爱很爱你，否则不会为了你而背叛自己的父亲。是吗？”

　　骆净云又点点头。

　　“假如你妹妹活着的话，她不会同意你这样对待程小姐的。母亲也是女人，知道身为女人的苦处，设身处地，你对她实在是太狠心了！抛开她是谁的女儿不说，难道她就没有一点值得你爱吗？”

　　骆净云抬头看着母亲，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他咬着唇，好久才说出一句：“只要一想到小妹，我就对她爱不起来！”

　　李夫人又深深的叹气道：“好吧，我不勉强你。不过她现在住在奶娘家里，境况非常不好，如果……如果你还念惜往日情分的话，就去看看她吧。”

　　骆净云点点头，随即又使劲摇头。“不！儿子现在不能见她，不能！绝对不能！！”他突然激动的跑出房去。

　　李夫人看着他高大的身形，突然生出一种“儿大不由娘”的感慨。但敏锐如她，立刻有一个念头涌到心中：他一定爱着程羽儿，否则他不会那么排斥见她的提议。他是怕见了程家小姐后会心软放过程开源，毕竟复仇的思想已在他脑中驻扎了二十年了。看来，一切还可以重新计议。

　　程开源这几日焦头烂额，山东、山西、陕西、河南等地的各处分店纷纷传来消息，这些地方突然冒出了很多家绸缎行，不仅质量上乘，而且物美价赚，与隆兴对着干，连铺面都开在隆兴的斜对面。严重影响了隆兴的生意。

　　不用问，这都是姓骆的小子搞出来的。

　　程开源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他要好好想想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与姓骆的有什么要命的过节，听孙奶娘露出的一言片语，那骆净云是个和自己有家仇的人，自己的仇人里有姓骆的吗？他想了又想，从经商初期一点一点的想，很快，他的脑中跳出“骆长庚”三个字。

　　“啊！是他。”骆长庚的样貌与骆净云重合在一起。怪不得自己总觉得他长得象一个人，原来是他！

　　他接着想起了很多关于骆长庚与自己之间的事，也想起了当年那三千两银子的纠葛，记得当初是自己赖帐了，可是当时他也并没多说什么就回了金陵，二十年来杳无音讯。难道二十年后他的儿子要来讨这笔帐了吗？

　　果真如此，自己早给了骆净云三千两银子的二倍，他还不满足吗？更令他费解的是，那骆净云究竟有多大的能量，有多少银子，他策动这场战争的时候就没想过伤人先伤已，两败俱伤的结果吗？

　　管家的脸色象见了鬼一样。

　　“老……老爷，骆……净云来了。”

　　程开源闻言猛得站了起来。“让他进来。”

　　黑衣的骆净云和白衣的潘蝶衣联袂而入，他高傲的冷笑一声：“大东家，你好！”

　　程开源脸如寒冰，“托你的福，还没死！”

　　骆净云仰天长笑，“如今黑白无常已经到了你的面前，想死还不容易吗？”

　　潘蝶衣笑吟吟的。“程世伯，贵人坊的事对不住了，那都是我搞出来的。您现在一定很生气吧！不过不要紧，您现在报官还来得及，可是官府大概不会笨到相信我会烧自己的店子吧……哎哟，您怎么脸色发青？是不是被程家妹子的事气坏了？那可不关我的事，是骆大公子一手操作的……嘻嘻！”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程开源恨不得掐死面前的两个人。

　　“欺人太甚的是你！你还记得骆长庚吗？记得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骆净云目光如
　　箭，直射程开源。

　　程开源盯着他的脸。“我猜得不错，你果真是骆长庚的儿子。冤有头、债有主。他人呢？叫他亲自跟我说话。”

　　骆净云的脸色大变。“看来你还不知道我爹爹早已过世，二十年前，就因为你背信弃义、恩将仇报，致使我爹爹和妹妹一同惨死！这二十年来我日思夜想的就是要跟你报仇，我最后问你：我爹爹当年是不是借给了你三千两银子？”

　　程开源被骆净云的话惊住了。“他……死了？”他怔怔的看着骆净云，后者眼中的神色使他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程大东家又在房中踱起了步，这一次他走得又急又快。当他停下的时候，他点点头。

　　“不错，当年你爹是借过钱给我。”

　　“那你还了吗？”

　　程开源看着骆净云的眼睛。“我没说过不还，只是当初他来要钱的时候，我手头并没有那么多。我开了句玩笑，说没有借据，我是可以不认帐的。他听了后二话没说就离开了程家。二十年来再也没上过我的门，假如你今天是来追债的话，我可以连本带利算还给你。”

　　“迟了。”骆净云也盯着他的眼睛。“我爹爹回家后就举火自焚，连我三岁的小妹也丧身火场……你现在还钱，是不是来不及了。你现在要还的是命！两条人命！明白吗？程大东家！！”

　　程开源被他逼得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他被骆净云说得事实震倒了。原来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还命！”他喃喃道。“我明白了，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你把羽儿害成那个样子，也完全是因为我。你既要整垮隆兴，也要让我程氏一门都蒙受羞辱。你真狠！！”

　　骆净云冷哼一声，“可惜你明白的太晚了！”

　　潘蝶衣故作姿态的道：“程世伯，您大概还不知道他就是山东泰来的少掌柜吧！这个人坏得很，还有好多事情都没暴露呢。”

　　程开源心里一颤，口中却道：“小小泰来，何足挂齿。”

　　“很好，那么山东曲阜的孔庙呢？建筑材料最大的供货方是谁，你知道吗？”

　　程开源心头一紧，脱口而出：“又是泰来？”

　　骆净云又是一声冷哼，不屑一顾的仰首向天。

　　潘蝶衣道：“程世伯是做老生意的，怎么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假如是以泰来的名义供货，万一出了什么偷梁换柱的事情，泰来怎么能脱得了干系？”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孔庙的工程究竟怎么了？你们说呀！”程开源感到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恐惧，他额上青筋跳起，双目红赤。

　　“也没怎么了，只不过皇上派人来验收的时候，刚好有一架大梁砸了下来，差点砸死了那位钦差大人……”潘蝶衣故作漫不经心的继续道：“听说，山东知府已经被下了大牢，还牵涉到了巡抚大人，要不要追查程世伯的责任，咱们就不知道了！”

　　一言中矢，程开源轰然昏倒。

　　事情全部按骆净云的设想进行着：

　　一夜之间，程家的店铺全部被封，家产、财物一律充公，无论程家曾经有过多少辉煌，如今也只落了个‘抄家！’的下场。据说程家暗中打点了官府，可是也没能给他们留下什么东西，只除了风雨飘摇的隆兴总店和他们居住的宅院。程开源因为受不了刺激而中风瘫痪，生不如死。就连那一直妒恨骆净云的黄掌柜也没个好下场，至今仍被囚在山东的苦牢里。

　　俗话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京城首富程开源的没落很快就成了过眼烟云，现在人们注意的是更新鲜的事情。当然最新鲜的莫过于‘泰来货栈’的崛起。

　　短短半年间，泰来厚积薄发，完全以一种压倒状的姿态进入了京城市场。他们不仅仅是京城绸缎业最大的供货商，而且还经营瓷器、文具、百货……甚至于，他们还在筹建自己的钱庄。

　　已经是夏天了，骆净云穿着一件黑色的单衣站在树荫下看伙计们挂招牌，那是一个非常大气的鎏金招牌，上面端端正正的写着四个大字――泰来钱庄。那挂招牌的几个伙计都是熟识的人：
　　小张子、吴老三、李栓……这些全是骆净云在潜身隆兴时的患难之交，程家垮掉后，他们就跳槽来了这里。

　　小张子最是机灵，见骆净云一个人站在树下，忙招呼吴老三一起为他搬来凉椅，送来凉茶。

　　“大东家，这么热的天，您快喝口凉茶消消暑吧！”

　　骆净云的心情仿佛很好，他淡淡一笑，接过了茶。

　　“别大东家长，大东家短的，咱们都是一起睡过柜台的兄弟，还是叫我骆先生就好了。”

　　“哎哟，我们怎么能和您往一块扯呢？您睡柜台那是…是那个…那个藏而不露…隐什么…隐什么……不发，我们纯粹是饱……什么终日，狗屁不懂的小分子……”小张子引经据典的说道，也亏得他旁征博引，学识渊博，令侍立一旁的吴老三无比钦佩。

　　骆净云也不再多说，转了个话题问：“在这里做得开心吗？如果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
　　两人忙忙点头，小张子道：“那还有不开心的呢？咱们这铺面又大，工钱又高，最主要的是东家人好，我们能在这儿做工，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

　　一顶高帽子稳稳送上，骆净云自然笑纳。

　　老实的吴老三突然冒出一句：“大东家，咱们既然是京城最大的丝绸供货商，又有钱、有店面，干嘛不自己开绸缎庄？”

　　骆净云闻言，慢慢沉下脸来，半天才若有所思的道：“其实我又何尝不想开自己的绸缎庄呢？小张子、吴三哥，你们都不是外人，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答应过程开源，有隆兴在的一天，我就绝不开绸缎庄。现在程家虽然已经落败，隆兴也摇摇欲坠，但我不愿违背自己的承诺。明白吗？”

　　二人不语，他们虽多多少少风闻了骆、程两家的恩怨，但内中详情并不知道，所以不敢多言。
　　停了一会儿，吴老三道：“听说程大东家快不行了，大小姐又回到程家，不知道会不会接管隆兴总店？”

　　骆净云不语，其实这个消息他早已知道了，他私心希望程羽儿放弃接管隆兴，因为他一定要重建父亲的事业，重建长信绸缎行。而隆兴将是最大的障碍。

　　小张子向吴老三使了个眼色，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吴老三却浑然不觉。直愣愣的看着小张子，问：“你怎么了？肚子疼吗？”

　　小张子皱着眉头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没听说大小姐肚子里孩子的爹爹是谁吗？”

　　吴老三恍然大惊，忙不及的捂住自己的嘴，偷眼看了骆净云一眼，却见他正陷入思索中，对身边的事物不闻不问。吴老三苦着一张脸道：“不可能吧，那时候咱们都在一起，没发现骆先生和大小姐有什么呀……”

　　“就你蠢！”小张子狠狠的拧了一下吴老三的耳朵。吴老三疼得呲牙裂嘴，却不敢大声叫，怕惊了骆净云的思绪。

　　突然，吴老三不再呲牙了，小张子也不再痛心疾首了，两个人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巷尾――潘蝶衣出现了，她的美丽和风韵震倒了众人，那件天衣坊出品的曳地紫色纱衣裹着她玲珑凹现的娇躯，每走一步，身后的纱衣就飘卷起来，露出雪白匀称的一截小腿，刺激得人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吃了她……她渐渐走近了，整条巷子都弥漫着她身上散发出的玫瑰香气。

　　“乖乖，怪不得骆先生看不上大小姐，原来是有了这一等一的美女！”小张子心里暗想。吴老三看呆了，就连仍在挂招牌的伙计们也看呆了，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呆呆地看她。

　　潘蝶衣是早见惯了男人们痴迷她的场面的，她杏眼微挑，似嗔非嗔的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么？”

　　众人脸通红的散去。小张子忙又搬了一张凉椅，送上凉茶。

　　潘蝶衣站在骆净云身前，带着一丝对自身美丽的自信道：“不会不欢迎我吧。”

　　骆净云抬起头看她，冷冷道：“坐，喝茶。”

　　潘蝶衣不悦地道：“你多长时间没找人家了？是不是程家的事一了，你就要过河拆桥？”

　　“贵人坊的损失，我已经翻倍算给你了。”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钱。”

　　“你要的我给不了。”

　　潘蝶衣瞪大了眼睛，她的话根本还没说出口就被骆净云顶了回来，她张了张嘴，努力调匀自己的气息。

　　“你现在还穿着黑衣服，表明你的复仇还没有结束，我知道你的下一个目标是隆兴总店。我可以帮你。”

　　“谢了，不需要。”

　　潘蝶衣将椅子拉近些，暧昧的问：“那么……需要…这个么？”她上身前倾，露出胸前深深的□□和一大片雪白肌肤。

　　骆净云的目光在她的胸前扫来扫去，光天化日下，看得潘蝶衣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她红着脸坐直身子。骆净云哼了一声，出人意料的道：“不需要！”

　　潘蝶衣“霍”的站了起来，“你耍我！”

　　“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何况我又没把你怎么样。”

　　“骆净云！我问你，你现在不需要我了，是不是需要‘栖凤楼’的那个清倌人？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这阵子天天去捧那个狐狸精的场，就是因为她长得象程羽儿！你既然舍不下程羽儿，你就去找她，反正她怀了你的孩子，你们一家三口团圆岂不是正好？或者你根本就是看上那个狐狸精，你堂堂泰来的少东家要娶个妓女当正妻了，我潘蝶衣再不济也不会跟妓女争长短的……”

　　潘蝶衣滔滔不绝的控诉着，发现骆净云的脸色越来越暗，她平时挺怕骆净云冷脸的，此时豁出去了，倒什么也不在乎了。

　　骆净云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眼看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尾，潘蝶衣才转过神来，叫了声“净云！”急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