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情结》夏绿绿

1、第 1 章

　　“隆兴总号”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据说全京城有二分之一的官眷都只光顾这一家，不为别的，只为这里的新货总是抢在其它商号之前率先上市。而且花样新、货色全，且每种花色上货绝不超过两匹。就为这独一无二的购物心理，京城的贵妇们宁可花上几倍的价钱，也要穿出个与众不同来。因此，“隆兴总号”的生意便如同它的名字一样，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刚过了春节，隆兴的掌柜黄和成坐在火炉边怔怔的看着门外，门外大雪纷飞，漫天地的连个人影都瞧不清楚，若不是家家门口的红对联和新桃符，以及道路上残留着放过鞭炮的纸屑，真不象刚过完年的样子。黄和成把手向袖筒里拢了拢，转头对柜上的小伙计道：“去，把门关上半边吧。”

　　那小伙计早冷得呲牙咧嘴的，闻言赶忙放门帘关门，陪笑道：“是啊，这冷的天，也不会有客人上门了。”

　　话音刚落，门帘掀动，一个人挟着风雪走了进来，唬了小伙计一跳，只见来人身材高大，一身黑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青男子。小伙计见来了客，忙迎上去问：“客官，您要看什么样的布匹？请随我来。”

　　那男子摇摇头，“请问掌柜的在吗？我是来见工的。”

　　此言一出，那小伙计的谄笑没有了，“白浪费功夫。喏――，那是我们大掌柜。”

　　那男子走到黄和成面前，“您就是掌柜吗？”

　　黄和成早听见那男子与小伙计的对答，却故作不知，懒懒的点了个头，问道：“什么事啊？”

　　“听说贵庄缺少一名库管，在下特来应聘。”

　　“唔，有荐书没有？”

　　“没有。”

　　“以前干过没有？”

　　“干过。”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住那里？”

　　“骆净云，家住金陵青水洼，现年二十八岁。”

　　“不是本地人呐……”黄和成挑剔的看着这黑衣青年（他因为自己长了张麻子脸，所以对长相
　　英俊的人总要百般挑剔），“又没有荐书，这可不好办。” 恶劣的天气使他的心情很不舒畅，好不容易来个人，他倒想消遣消遣再打发他走人。于是话音一转道：“…唔，住在金陵青水洼，那个地方可不太好，早些年我去金陵办货路过那儿，尽是些深深浅浅的水洼。现在可好些了？”

　　“还好。”

　　“只怕也好不到那儿去，贫民窟嘛。”

　　“嗯。”

　　“金陵的雨花台现在怎么样？听说雨花石都教别人拾光了，很难再找到珍品了，是不是？”

　　“嗯。”

　　黄和成是无聊的发慌想闲扯几句，那知那姓骆的小子竟问十答一，和他说话比自己发愣还无聊。他叹了口气，也不再奢望再从他口中知道些什么信息了，刚要打发他走。门帘风动，一个微胖的团脸员外走了进来。

　　黄和成急忙起身让座，“东家，这大冷的天，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隆兴绸缎庄的大东家程开源，他坐在黄和成让开的位子上，喝了口他递上来的热茶，定了定神，才开口道：“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看看，怎么样？有客人没有？”

　　“天太冷，还没有。”

　　程开源瞄了站在一边的骆净云一眼，黄和成解释道：“是个来见工的，我正要打发他走呢。”

　　程开源收回目光，可就在他收回目光的一刹那，他突然感觉到一丝锐利的寒意，象能穿透他的脊梁，让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他敏感的将目光再次投到黑衣的骆净云身上。那骆净云雕塑般英俊的脸上无忧无喜，目光泰然，态度安详。程开源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又似突然想起了别的事，板着脸教训小伙计道：“小张子，这天气就冷死了你？我看多了做生意的人，还没见过象咱们隆兴总号这样的开着张、放帘子、闭门的呢，才下了个雪你就放帘子，还做不做生意？”

　　小张子一声不敢吭，黄和成脸上挂不住了，连忙把帘子卷起来。“东家，是我的不是，我看天太冷，还以为没人上门呢。”

　　“只要你开张营业，那怕摞白板也不能关门闭客，这是咱们做生意最起码的规矩……知道吗？”虽仍是教训的口气，但对于黄和成，程开源的语气放缓了很多。

　　“是，是，是。”

　　程开源站起身来，踱着步子走到里间帐房，黄和成急忙跟了进去。

　　程开源叹了口气道：“和成啊，我这两天脾气燥的很，你是跟了我二十年的，应该知道我心里的难呀。”

　　黄和成偷瞄着东家的脸色，试探着道：“是为了前两天货物被劫的事？”

　　程开源点点头，“虽然震南镖局已经答应找不回货物就赔钱，可我们耽误不起这个时间呐。”

　　“先让震南镖局想法子找货，咱们抓紧时间再进上一批货，行不行？”

　　“谈何容易。二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一时间怎么去周转？”

　　黄和成不再说话，程开源一个人在屋里踱来踱去。要知道商场如战场，如果把握不住时机，那怕分店开到天边如隆兴绸缎庄也会翻身落马，再想重坐京城丝绸界第一把交椅的位子，只怕比登天还难。

　　程开源长吁短叹。他此时的焦急倒并不是装的，虽然号称京城首富，两万两银子在平时也不算什么，可年关时为了打开东南福建一带的销路，他一回就给福建总督送了一万两银子。又花三千两银子买了两个美人送给了福州知府。再加上眼跟前京城里的上上下下，又打发了将近两万两银子。算上总店分店的货款又压了四万两银子，前后就是八万两，此时就是再拿出一万两来，也是困难的。如果向别的商号借，一则是露了自己的底，二则同行是冤家，自己在行内口碑并不好，借也借不到。如此挠心挠肺的，真叫人难受。

　　程开源又踱出屋外，黄和成跟了出来，见骆净云仍站在原地。他没好气的道：“小子，库房不缺人手，你先走吧。”

　　骆净云不理会黄和成，他的目光一直看着程开源。

　　“嘿，说你呢，怎么还站着？”黄和成提高了声音。

　　骆净云却跟上程开源，低声道：“一计安天下，愿为东家解忧。”

　　程开源一惊， “什么意思？”

　　“行里都传开了，东家在山东丢了货。”

　　程开源转身打量着骆净云，“你有办法？”

　　“是，筹钱补货。”

　　“老生常谈，也未见高！”程开源冷哼了一声。

　　“我可令你迅速筹到银两。”

　　一听此言，程开源来了兴趣，但他并不急于追问骆净云要用什么办法，反而温言温语的问：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求什么职务？”

　　“在下骆净云，本是要求库管一职。只可惜来迟一步，已经有人了。”

　　“是吗？看你知书达理，一表人才，库管太委屈你了，不如这样吧，隆兴总庄还缺个帐房先生，不知可肯屈就啊？”

　　骆净云道：“多谢东家载培。”

　　“那好，现在你可以说了，用什么办法可以最快的筹到银两？”

　　骆净云将程开源邀进内室帐房，黄和成本想也跟进去，抬了抬脚却没敢挪步。

　　“这一计叫‘借鸡生蛋’，隆兴绸缎庄分号遍天下，光京城几个分号的掌柜们就已早托东家的福一个个成了的小财福，东家何不以入股的方式让他们各人拿出钱来，待补货后赚了钱，按股分红、各取其利。”

　　程开源心头一喜，却皱着眉头道：“好是好，可我隆兴绸缎庄向来只有我一个东家，以后四分五裂可不好控制。”

　　“那也无妨，东家可事先声明只此一次……”

　　程开源闻言心里早盘算了起来，一九得九、二九十八、三九二七……，待心算完毕，他已明白骆净云的办法确实是最好的。他脸上放光，拍着骆净云的胳膊道：“好样的，是个人才。我相信我的眼光是不会错的。”他大笑着走出帐房门，分付黄和成，“好好看待骆先生，他的工钱按二掌柜的对待。”

　　黄和成不知骆净云对程开源说了什么，但看程开源高兴的样子和对骆净云的赏识，让他心里酸溜溜的，心里不痛快是心里的，嘴上却说，“是，骆先生的工钱按二掌柜的给，一个月是五两银子。”

　　隆兴绸缎庄被骆净云的一计牵活了，各分店的掌柜都按程开源的分付拿出了银子，很快凑够了二万两，补了货，在各地热卖。而骆净云则凭着这一计成了程开源的红人，黄和成的敌人。

　　黄和成千方百计的想在帐务方面难为骆净云，可令人吃惊的是，骆净云对帐房里的那一套了如指掌，各项收入、支出做得天衣无缝、无懈可击。职务上无法为难，就只有在其他方面了。

　　这一天，骆净云不在，程开源来视察总店，黄和成有意无意地道：“东家，这新来的骆先生可真是个人物啊，觉得自己立了功，平日里对人冷冰冰、傲兮兮的，连我都不放在眼里。前日里，我让他去盘个库，他居然理都不理，一句“该盘的时候自然会盘”就把我打发了，这小子的气焰大的很呢……”

　　程开源却对这些事情不屑一顾，敷衍着道：“年轻人嘛，总有些傲气，你是店里的掌柜，要多些容人之量嘛。”

　　黄和成撞了个软钉子，不敢和程开源置气，只能把一股子怨气又加到了骆净云身上。

　　自此后，在黄和成的嘴里，骆净云成了一个来自金陵的媚上欺下，装腔作势的小穷酸，他的不苟言笑成了冷面冷血，他的卓然不群成了自视清高，就连他的衣着也成为议论的焦点，说来也怪，那骆净云好象就只有黑色的衣服，总是黑衣来，黑衣去，于是，他的恶迹又多了一条明证，那就是：黑色是邪恶的，而酷爱穿黑色衣服的人心里也必然是邪恶的，大家最好离他远远的，免得惹祸上身。

　　对于黄和成背后的议论，骆净云是知道的，但他从不理会，该干什么干什么，一袭黑衣坐在帐房中，从天亮到天黑，埋首于繁杂的帐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