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锦（GL）》藩田同学

28、第二十七章

　　有些事，不提大概就过去了，所以祁清只是静静地抱了骆衣一会儿。等到大夫来了，开了药，玉儿煎药回来，却看见桌上已经有了一只碗。

　　桌上那两只瓷碗，釉质白润，好似白玉一般。碗中的汤水，若是没有刺鼻的味道，倒是一种能将瓷碗的质感表现淋漓尽致的好材料。
　　祁清支着脑袋，微微倾这身子单手撑在桌上，面带微笑地看着骆衣脸上的百变不离其中的痛苦表情。
　　“真的要喝？”骆衣拧着眉头，忽然抬起眼，满是乞求的眼光不自觉地就投到祁清那边去了。“只是风寒，过两天就好了啊！”
　　祁清看看骆衣，又看看自己面前的这只碗。“我刚才说了呀，不强迫你喝。”
　　她还是那个姿势撑在桌上，只是嘴角笑开了，还是有些坏的那种。骆衣痛苦的程度又加深了，可是她若是不喝药，祁清就会倒掉自己那碗。
　　“那，可以少喝点吗？”骆衣还是不太能下决心，如果可以少点，那也比全喝了强。可是祁清只是将笑容变得深了些，这一笑，骆衣自然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感染风寒事小，祁清要解毒事大。无奈得很，最后骆衣只好捧起她自己的那只碗，眼一闭，头微仰，将碗里的汤水抿了一口进嘴里。
　　只一小口，便让骆衣的表情彻底扭曲起来，连忙放下碗，咬紧牙，使劲地打了个颤，并且久久平复不下来。
　　祁清摇头，坐到了骆衣旁边的那只凳子上。端起骆衣的药碗，一边送到骆衣嘴边，一边说：“喝药不能一点一点地尝，要一鼓作气地灌下去！来……”她拍着骆衣的背，连哄带骗地让骆衣张开了嘴，斜着药碗没给骆衣一点中途休息的机会。
　　“这就对了嘛！”祁清看着手中空空的白瓷碗很是满意。不过骆衣那边的表情就不太好了，她真是恨不得好生地将祁清掐一顿。
　　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这么折磨她，祁清是第一个。若不是看着她身上有伤，骆衣大概会毫不犹豫地伸手过去了。
　　正在她忍着那口恶气的时候，祁清却将她的右手拉住，翻开她的手心，放了一个用油纸包起来的，小小的东西在她手心里。
　　骆衣很是疑惑地瞧着祁清，却只看见祁清堆着满脸的笑。“这是什么？”
　　“奖品。”
　　“奖品？”不问还好，问完，骆衣倒是更加地疑惑了。
　　也不知道那油纸里面包的是什么，反正就是裹成了一个小球的样子。说裹得死，也没有到拆不开的地步，说裹得松，却又不是很好拆开。总之，骆衣带着疑惑，慢慢拆，一边拆，一边好气着它的庐山真面目。
　　“梅子？”骆衣看着油纸中那颗表皮发皱的东西，发出了疑问。
　　祁清笑着，说：“这是酱梅，甜的。”
　　一听是甜的，骆衣赶紧就放进了嘴里。都说苦尽甘来，可骆衣刚才喝了药，喉咙里的苦还残留着。这颗梅子来得正是时候，吃在嘴里，随便怎么都能让那药的恶心味道消散不少。
　　“看在你有及时补救的心，本姑娘这次就放过你了。”骆衣吃着梅子，一边笑呵呵，一边吐字不清地说。
　　“什么？”
　　“恩，没什么。”骆衣才不要告诉祁清她在得到梅子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呢，不然祁清觉得她刁蛮郡主的脾气一点都没变就不好了。

　　骆衣喝了药，祁清也就能安安心心地喝自己的药了。祁清喝药便是一闭眼，一仰头，一口气就喝了。
　　她说那是跟祁安学的，她还说，别看祁安热血方刚的，小时候其实是个病秧子。祁清小时候就经常看见祁安喝药，最开始，祁安一口一口地喝，苦得他那表情比骆衣刚才还要扭曲。后来祁安渐渐将兵法用在了喝药上，于是一鼓作气就让药水下了肚，反正长痛不如短痛。

　　喝药也能喝得有说有笑，玉儿真是服了这两个人了。说来也奇怪，从公主府回来这三天，玉儿就很少见到骆衣一个人的时候。以至于骆凉交代给她的话，她都没机会转达给骆衣。
　　从公主府出来的时候，玉儿被骆凉拉住。骆凉让她将一些话转告给骆衣，说话时，骆凉满是心痛不已。
　　当时玉儿不明白骆凉为何会做那样的表情，更不会知道她为何会让自己传那样的话给骆衣。可是现在看看眼前的两个人，那两个几乎不知道自己离开后又回到她们身边的两个人，玉儿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明白了骆凉为何会那样子。

　　玉儿一直在等机会，而昨晚本来可以告诉骆衣的，不过确实是被吓得钻进屋里不敢出来，就错过了。照现在这个情况下去，估计在玉儿忘记这个事情之前，她都没机会将骆凉的话告诉骆衣了。
　　这样想着，玉儿反倒觉得忘记了才是好的。结果第三天，祁宁要去军营了，祁清为了证明自己还是有当他是哥哥，就主动提出将祁宁送出城去。祁清知道祁宁不太喜欢骆衣，自然不会带着骆衣同去。
　　就这样，玉儿想要的机会来了。可是机会放在眼前，玉儿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只站在骆衣身后，陪着骆衣看书，给骆衣端茶递水。骆衣很安静，所以玉儿要开口，看来还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玉儿想了好半天，最后决定要先找个话题，将话题扯到公主身上，到时候便好将那些话说出来。她四处瞧了几眼，脑袋里边儿使劲地搜索着可以用来作为话题的东西。看了看了，看见骆衣头上的一只钗。
　　“小姐头上的钗，可是公主送的？”玉儿装着一副很好奇的样子，弯下腰，凑到骆衣身侧，还仔细地在看她正在阅读的是什么书。
　　玉儿哪里会不知道骆衣头上的钗是来了将军府以后，某次逛街的时候骆衣自己买的。只是正巧骆凉有一只类似的，玉儿便借来做了突破口。
　　话说的是钗，骆衣却是听着公主两个字而心中难受。她放下手中的书，侧脸看着一边的玉儿，问道：“你回来那日，公主可是有特别交代过什么？”
　　骆衣在想，骆凉虽然知道自己的那些事情，虽然表示完全不能接受，可作为关系最好的两姐妹，就算骆衣走了，她还是会交代给玉儿一些话。比如让玉儿好好照顾骆衣，又比如有什么困难记得去找她之类的。
　　是这样的吧，以骆衣对骆凉的了解，她虽不敢保肯定是那样，却还是有不小的把握的。她都会觉得，骆凉当时表现的那般，是因为事出突然而接受不过来。也许过一会儿骆凉会稍微想通一些，也许就不会真如她所说，不想再见到骆衣了。所以骆衣才吩咐玉儿一个人留在那里，将东西收拾好了再回来。
　　玉儿直起腰板，头却因为要看着骆衣而稍微低着，表情是为难的，说：“公主，确实让我给你带了话。”
　　“说。”
　　“公主说……”
　　“说吧。”骆衣重新抱起书本，假装满不在乎地翻着。其实光是看见玉儿脸上的表情就知道那些话不会是自己想要听到的，她大概是太高估自己在骆凉心里的地位了。
　　“公主只让我跟你说四个字。”玉儿唯唯诺诺地说。
　　“哪四个字？”
　　玉儿吸了一口气，稍带着点心惊胆战，她不知道这话说出来骆衣会怎么样，更不知道骆衣会对她怎么样。虽然骆衣最多也就是让她抄书，可是每次骆衣说抄书的语气都不同，光是那语气就够让玉儿听而生怯了。
　　“好自为之。”
　　“呵呵…”骆衣不禁笑了起来，却是心里泛起苦，泛着酸。是笑？只怕是想哭的感觉比较多一些。
　　玉儿站在骆衣身侧又偏后的位置，不能将骆衣的表情看清，可她大致能想象到那会是个什么样子。她扁了一下嘴，说：“小姐，有些话，玉儿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便讲。”骆衣将头稍微偏了一点像玉儿，却还是没让玉儿能瞧见她的表情。
　　“小姐已到出嫁的年龄了，该要觅个如意郎君，该离开将军府过自己的生活了。”
　　玉儿颤着心肝，她知道自己是冒着被痛打一顿的危险在说这些话。说不好，甚至可能会被扔出家门，流落街头。可是玉儿从小就跟着骆衣，骆衣虽然总是欺负她，却对她最好。除去这些年的主仆情谊不说，光是跟着骆衣那么多年，有吃有住的恩情，她就必须要好好劝骆衣。
　　“玉儿。”骆衣语气平淡地叫着玉儿，非常缓慢地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又看，好不容易才开了口。“你觉得，我该嫁人？”
　　难得骆衣没有表现得很生气，甚至是连生气的影子都没有出现，玉儿就趁着这会儿，赶紧点头回答道：“那是自然！小姐嫁了人，才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生活，才算是成人了。玉儿还等着小姐生个可爱的孩子，到时候就能照顾你和你的孩子了。”
　　玉儿在一旁自说自话，她以为自己想的，对骆衣来说才是最好的未来，所以她一直在说，一直在自己心里替骆衣想着。“玉儿只要想到可以照顾小姐，再照顾小姐的孩子就觉得高兴得不得了。如果是个儿子，玉儿就能看着他长成和未来姑爷一样。若是个女儿，玉儿就会看见小姐的缩小版。”
　　“玉儿。”骆衣苦笑着打断玉儿的话，无力地摇着头，说：“我怕是，会让你失望了。”
　　“小姐……”玉儿看见骆衣难过的表情，自己心里更是难过。

　　话是这么说，可那只是骆衣的意愿罢了，她并不知道自己和祁清可以到什么时候。今天能够开心地过，可以开心到忘了什么是苦，却没人能够保证明天会是个什么样子。最怕一觉醒来，发现拥有的快乐只是黄粱一梦，所以提心，所以吊胆，所以没有一刻是真的踏实的。
　　作为一个女子，活在这个朝代，相夫教子便是唯一的路。她要如何一直留在将军府，留在祁清身边？如果可以留下，又要以什么样的身份留下？就算她可不嫁，祁清的家人会同意她不嫁吗？
　　也许吧，也许等到成了老姑娘，便没人愿意娶她们了。也许到了那个时候，她俩真的可以没有嫁人的顾虑了。
　　可是想归想，那样的事情，将军府的人，大概是不会让它发生的。

　　玉儿心中堵塞着，难道她所想的那些关于骆衣的未来，不正是作为女人所希望的未来吗？可是骆衣在听了这些，竟然会有那般不希望照此发展的表情，一点也不开心，一点也不期待。
　　如果说，那样的生活不是骆衣想要的，那么，玉儿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明白骆凉为何会让骆衣好自为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