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美树

2、念 从那天以后

　　董旭这几天都很苦恼。
　　老爸去了B城开学术会议，连着课题研究外加会旧识访故友的时间，至少要一个月后才回，家里的家政大姐趁机就请了一个月的假回老家，撇下他和小九两个人，看家守门。
　　他现在需要很多时间和精力来谈这场新的恋爱呀。
　　一边在心底哀叹时不利兮运不济，一边又把菜单抓起来看。
　　陈馨舀起一勺海鲜粥，放在嘴边慢慢吹着，微垂着头，眉眼扬起来看董旭，笑意盈盈：“你不会是怕我们要吃不饱吧。”
　　董旭扯起一边嘴角：“怎么会，咱们俩都是秀色可餐型的，互相看着就不饿了。”
　　陈馨笑的后仰：“你这个自恋的家伙。”
　　董旭想：就这个低头抬眼看人然后仰头笑的动作，别的女人轻易就做不到陈馨她好看，尤其是右眼角底下那一粒小痣……
　　扬手叫了侍应生：“再煲一锅牛肉粥，两人份，我要打包。哦对了，麻烦素食材料放多点，谢谢。”
　　转头来对陈馨笑：“小九讨厌吃肉，不过她怕麻烦，把肉弄碎了煲在粥里她就会吃，因为懒得挑出来，我们只能这样哄她吃肉。”
　　董旭一脸我就是卑鄙的大人所以小孩就是要给大人们欺负的得意表情。
　　“看来小九是天生的素食主义者，这很难得呢。”陈馨表情憧憬。
　　董旭对面看见不禁失笑：“硬要说的话，她更是个环保主义者，强硬的很。”
　　脑袋里悠悠闪过家中小孩素日里的种种行为，言下戚戚：“有一次，我买了一只偷猎者偷偷在路边卖的猫头鹰回家，当时只是觉得那动物还活着怪可怜的，带回家给小九当宠物养着也挺好，谁知她看见那鸟就生气了，非要逼着我开车到梧桐山，她亲手把那猫头鹰放生了才安心，折腾到半夜啊。”

　　那天夜里的梧桐山，静的只听得见虫鸣鸟叫声，山风沿着林稍呼啸而过，四周漆黑一片，董旭把车上带下来的手电筒交给小九拿着，自己提了鸟笼，一手牵着小孩，摸黑往高处走。
　　小孩很兴奋，脚步跳跃，董旭却只觉手心要出汗，头皮有些发麻——三更半夜的，手无寸铁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小孩，万一出来个鬼呀野兽啊什么的，跑都来不及。
　　其实他怕的是遇上匪盗，毕竟S市的治安状况并不是很乐观。想完又不禁失笑，三更半夜的，鬼影都不见一只的地方，谁还这么想不开跑这里来打劫，除非脑子进水。
　　一不紧张了，便觉得耳边的山林交响曲美妙的如天籁一般：“小九，你有没有觉得这种地方散起步来也很舒服。”
　　小孩分明很雀跃，走路一蹦一跳的：“是啊，我好久都没跟阿旭一起散步了，下次我们还来吧。”
　　董旭一怔，很久……没一起了吗？握着手心里的小手悄悄的紧了些:“行，只要不是半夜，去哪散步都行。”
　　小孩咯咯的笑起来，声音清脆的飞扬开。
　　临到要放生了，小九抱着鸟笼子又舍不得，絮絮叨叨的叮嘱那只猫头鹰:“乖乖哦，飞的越远越高越好，躲到深山老林里面不要出来了，外面的世界是很可怕的，到处都是想抓你们去卖钱的坏蛋……”
　　董旭在旁边听的直笑。
　　猫头鹰从大开的笼子里飞出来，在他们头顶盘旋了几圈，扑棱棱的远去了。董旭把还在挥手的小孩搂在身前，两个人静静的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漫天星光，山风温柔的吹过林梢。
　　回到家停好车，环保份子早就滚在后座上睡着了，轻轻的推她，却被两条细胳膊缠到脖子上来，巴住就不动了，只好把她托抱起来，一手锁了车门。
　　小孩把头拱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满足的哼哼，董旭笑着轻轻拍一下那小屁股：“猪。”
　　小猪身上柔软的奶香萦绕在呼吸间，心底便有潮水安静的翻涌起来，无声无息的浪高，无声无息的浪平。
　　不由放缓了脚步，只想就这样一直一直，抱着这个孩子走下去，去到任何地方。

　　送了陈馨回家，董旭把车径直开回自家车库，停好车，点支烟靠着车门发了会呆。
　　家还在这里，车子早就换新，不知不觉五年过去，豆芽菜似的小孩也长高了，还是瘦的像豆芽菜。
　　有些什么在改变，有些一直没有变……只有时间，仿佛眨眼间就过去，却层层叠叠连绵不绝，深处其中，不能自拔。
　　董旭按开锁进门的时候，萧念正在厨房翻冰箱，听见动静跑出来打招呼：“有冰豆浆阿旭你要不要喝？”
　　小孩嘴里正叼着吸管，话说的含含糊糊的。她刚洗完澡，湿发裹在大毛巾里，穿着吊带背心和低腰热裤，一弯腰，就露出脊椎附近肌肤雪白。
　　董旭一言不发走到墙边，“刷刷”把落地窗帘全拉上了。
　　萧念大惊：“你干吗？”
　　十月里的秋老虎，热起来比夏天还过瘾，董旭又时常不准她吹空调。
　　“你看你，穿的这么凉快，万一对面有变态什么的拿长镜头偷拍呢？”董旭摆出了家长威严。
　　萧念只觉得无厘头：“大叔，我这身装束就是大白天穿着上街也没什么不妥的，你完了，老古板，思想僵化了。”
　　说着还耸耸肩摊开双手，白哗哗一片无辜。
　　董旭终于转开眼神：“我去洗澡。”
　　擦着湿发出来，客厅里只剩地灯开着，低调柔和的光线，他家的小孩在阳台上，缩在藤圈椅里，下巴抵着膝盖，安静地不知在想着什么，背后拖着一大把将干未干的长发。
　　董旭转身又拿了块干毛巾出来，包着那把头发轻轻的拍打吸干。
　　“阿旭。”
　　“嗯？”
　　“长大真不好玩。”
　　站在藤椅背后的董旭一怔，小孩把衣服换了，虽然还是背心，却从细吊带换成了宽肩的。心里隐隐的又酸涨起来，嘴里打哈哈说“有很多事情要长大了才能玩你还小的很呢”。
　　小孩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暗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眸子闪烁清亮。

　　从那天以后，萧念对董旭疏离起来，从前她的自闭冷淡是有意识而无目的的，现在却是为了保持距离而疏离。
　　董旭很快就察觉了这个变化，家里的这个小孩是无表情少言语惯了的，无视他人存在也是惯了的，但现在却会在眼神交接的时候转开视线——这小鬼是故意的！
　　他莫名觉得很不好受，明明是最在意的，却有许多事物都在不受人控制的改变……他太清楚自己心底跑着一只就要脱缰的野马。
　　我能做的，我能做到的，只有控制住自己……董旭捂住自己很受伤的一颗老心。成年人了，就算矫情，也只能自己默默处理黯然心情。
　　去B城开会的董爷爷回来了，一向沉默严肃的老人家，并没有因为和久别未见的老朋友聚会过而变的健朗些，故地重游后的爷爷反而更加抑郁，如老树一般，无风不动，沉默的沧桑。
　　面对父亲沉痛了十几年的心结，董旭越发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到的歉疚。歉疚的对象当然还包括小九，于是在歉疚这种情绪里便避免不了的被搀杂了许多别的成分进去。
　　几天后家政马大姐也大包小包的拎着家乡特产回来了，立刻察觉了家里的气氛比她回家前低落了许多，不由要叹气：这一家人哪……
　　大姐已经来到董教授家第六个年头了。刚来的时候，她的前任姐妹曾经提醒她：“这家人都怪的很”。
　　似乎这家子换了许多次保姆，都只是因为这家人的性格有问题，所以大家都做不长久。可马大姐却觉得，谁家都有各自的难处，谁也别太挑剔谁，能帮衬的时候，就搭把手吧。
　　况且这位麻利爽直的大姐也没怎么觉得这一家人有什么难相处的地方，就只是老教授严肃了点话少了点，小姑娘孤僻了点，表情话语少的比之爷爷更胜于蓝。
　　教授留在研究室的时间比在家里长，小孩自己上学放学吃饭睡觉，家里常常好几天都没有对话，静悄悄的。马大姐常想，这一老一小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呀。
　　“小董，不是我说你，要是当初你上学留在家里，别跑那么远的话，家里这老小两个肯定过的比现在要开心。”马大姐一边剥着毛豆，一边说出她想说了很久的话。
　　坐在她对面板凳上帮忙的董旭一愣怔，剥下来的毛豆壳就落在大磁碗里，豆子反倒进了垃圾篓，圆滚滚的几粒躺在豆壳丛中，青青白白。
　　“……我知道。”董旭转开了眼。
　　然而这世上并没有时空逆转的机器，董旭觉得自己就像毛豆壳里的那些豆子，明知道走错了路，却回不去了。
　　董旭扯开嘴角，笑的咬牙切齿的，干脆又剥了把豆子扔进垃圾桶去。大姐猛瞪人，“你往哪扔的？”急急忙忙从壳里捡豆子。
　　“你也别焦心，你看你，一天到晚在外面跑，连饭都难得在一起吃，这样怎么行。你以前在国外上学的时候是没办法，现在回来了，又还是这么不着家，那一老一小能不寂寞吗？就算工作很忙没时间回来，也要抽空尽量多陪陪他们……”
　　大姐拉开了架势说教，董旭被训的汗都要下来了：“大姐，我这也是没办法啊……”
　　马大姐的气势立刻又拔了一个高度不止：“什么没办法！一家人的事，怎么会没办法！你们是一家人呐！”
　　就算进了垃圾桶，豆子也依然还是豆子，捡回来洗一洗就是了。
　　生活处处充满哲理。董旭觉得自己家这个热心肠大姐一点也不比挂牌营业的专业心理咨询师差，而且还通俗易懂，又不另外收费——多好！

　　于是萧念最近的生活里突然多了一件事。
　　陈馨再一次撑住头，把额角的青筋隐藏在手影里，隔着桌子对眼前的小女孩微笑。
　　小孩神色不变的面瘫表情，让她的太阳穴一刻不停在隐隐抽跳着。
　　小孩旁边坐着的那个男人正在翻菜单，从小女孩进门开始，他所有的注意力就只集中在萧小九身上了：“今天上课累吗？想吃什么？冰激凌等吃完饭再吃……我们吃点肉好不好，要不吃鱼也行，虾呢……”
　　浑然不觉周围气氛正在变得越来越微妙的男人终于哄完了自家小女孩，终于回过头来问在场的另一位女性：“陈馨想吃什么？”
　　……咖啡都早凉了。
　　萧念最近经常被她家大叔拉着“一起吃饭”，这个“经常”是真的很“经常”。
　　于是她和陈馨美人一起在实践中各自领会到了，所谓“电灯泡”的深切含义。
　　萧念开始对着莫扉君忏悔：“我完了，我发现我当电灯泡竟然当的很愉快，而且有千瓦数越来越高的趋势，我是不是很坏啊？”
　　对这种占了便宜还卖乖的小绿茶，莫扉君根本连鼻子都懒得哼哼：“想要告解请去佛堂教堂，心理咨询请乖乖的去看你家大叔给你请的医生，讳疾忌医是没有用的。”
　　一副隔岸观火推倒油瓶不扶的态度。
　　大众舆论的不谴责，让只是稍微有点良心不安的萧念立刻抛弃了内疚感，很欢乐的赴大叔“一起吃饭”之约去了。
　　陈馨看着这个最近几乎每次约会都会出现的面瘫小女孩心想：忍耐，要忍耐。这是董旭的家人，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是他们家的人，以后说不定会成为自己的家人，无论如何，忍过这段时期就好了。
　　大家一团和气相处的其乐融融。
　　董旭回家去把大姐好好的谢了一通。果然一家人要经常在一起吃吃饭什么的感情才能交流的好啊，最近把小九带着一起吃饭，那孩子虽然没说什么，但是能感觉得到她的情绪是不坏的，脸上的笑意也比以往更多了。

　　到底是，一家人的关系。
　　一边用干毛巾替萧小九擦头发的董旭一边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