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风引夜》水泥娜娜

4、明觉道 金光铺过海

　　连绵密林尽头是一座青山。

　　小蜥蛛引二人至山脚下的榕树，朝枫月挥动前肢，然后在原地绕了三圈，一道银色的漩涡出现。

　　“多谢你。”枫月拿出沿途摘的果子，用法灵切成无数小块，缩装进半片叶子，轻轻放到蜥蛛背部。

　　小蜥蛛抖抖身躯，想往她身上蹭，以示感谢。枫月下意识退后，刚好踩到靠近的夜霆。

　　“……”他微蹙眉头，自行撤开，以至于她想说什么都没开口。

　　“再见。”

　　枫月笑着对蜥蛛挥手，尔后幻出七色灵蝶，先行试路。

　　夜霆往前走，青灵线却将他拉住。

　　“你想好了吗？”她问。

　　夜霆声沉：“不然我走这一段，闹着玩？”

　　“我是说，如若前路将死，你也不后悔？”

　　微风拂过树梢，绿叶沙沙作响，夜霆沉默半晌，枫月头一回没有催话。

　　“我说不想，你便不去了？”他面色冷淡，瞥向她时，幽深的眸子带着一丝疏离。

　　“自不可能。”枫月温和却坚定地抬眼，“但我们可以先想办法把这条线解开，还有时间。我是着急，可我只能决定我的命。这条线绑死了你我，一旦进去，便是真正的生死相依。萍水相逢，你有你的选择和人生，我一定要离开麓北，却不能连累你。”

　　树叶垂落，阴翳与她的眼眸交汇，扰了他的视线，她却始终注视他不动。

　　那目光很浅，使人一眼就能望见她心头的执着，可那目光又很深，叫人一霎看进去，久久不知回路。

　　“你以为你是谁。”话音拖到末字，越发微小，几乎化成了一道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喘息。

　　枫月没明白：“什么？”

　　“你还没这个本事。”他的神色如旧冷酷，声线透出几分不屑。

　　灵蝶尚未折回，夜霆大步向前，孤身开路。

　　枫月又被怼了一遭，满腹奇怪，但她已逐渐接受此人阴晴不定的性子，权当他总被疯狗咬，只要行动没问题，不坏她的事就好。

　　身过漩涡，空间轮换。

　　脚尖一落，灰暗的四周顿时变亮。幽风拂发，万顷海面循循漾出点点波澜。

　　枫月刚抬起右手，脚下水波便挥散金光，在半空中勾勒出三排娟秀小字：

　　“毓戎阁前明觉道，麓北界中魂灵诰。

　　一进明觉证心，二过灵诰净魂。

　　回首无处，身灵不复。”

　　水浪翻过，金光消失。

　　枫月凝灵护身，天边一道淡绿色的光划下。

　　再一侧头，四周已经变成了篱笆居落。

　　“月儿。”

　　淡绿色的清丽身影映入眼帘，枫月怔愣，泪水瞬地涌动，“……阿娘……”

　　绿衣女子走过来，右手轻轻带，把枫月揽入怀间：“又上哪去玩儿啦？今日还没天黑就回来了，真是稀奇。”

　　“慕姐姐给我！这可是我凭本事赢来的暗器盒子！”
　　“哎呀看看嘛。你这小鬼岁数不大，还蛮机灵。诶——你什么时候给我掉包了？”
　　“嘿哈，就在你刚刚低头拨盒盖的时候——”

　　“月姐姐！”篱笆外的少年话音未落，瞧得枫月，喜出望外：“你再不回来，我可真要被赵姥姥吊起来打。”

　　屋子里的花衣裳婆婆端着食盘走出来，左手叉腰：“岂止吊起来打，你俩次次狼狈为奸出逃凌霄落，老身再怎么样，也得至少把你们脱皮清蒸！”

　　大黑狗闻着肉香，“汪汪”两声，慕心琳推开围栏笑：“牙牙，你也想吃清蒸月月和清蒸骁骁？”

　　“慕姐姐！”少年抱起大黑狗，朝她故作凶相，大黑狗却伸长舌头，把他整张脸舔了个遍。

　　赵兮与慕心琳哈哈大笑。

　　“来吃饭吧。”绿衣女子轻抚枫月脑袋，温柔一退，整个人就离开了枫月的视线。

　　“阿娘——”

　　居落变作竹林。

　　枫月心口刺痛不已。

　　“你娘小时候也像你，我只要一天不在，她就要漫山遍野地找。”赵兮一边嗑瓜子，一边倚在竹子前：“方才的速度还不错。应当是练到了影踪诡步第七重，不愧是我赵兮的亲外孙女，没给我老婆子丢脸！”

　　青灵线随着枫月的疼痛越抖越烈，夜霆一步一步靠近，迟疑着要伸手时，枫月闭紧双眼。

　　“现在还有幻境吗？”她擦掉眼泪问。

　　“没有。”夜霆站在黑暗里答。

　　“那你可有发现什么异常？”她声音颤抖，明显是克制了哭腔。

　　夜霆默了须臾，“……我怎会见过你的家人。”

　　“我是说灵力。”她深吸一口气，不知怎的就说下去了：“我一见我娘……”

　　她顿了顿，攥紧掌心，调整情绪，再次睁眼。

　　竹林中的赵兮仍笑盈盈地看着她：“不试了？你不是日日都缠着我老婆子要学诡步？”

　　“月儿，歇会儿吧。”绿衣女子慢慢走来，胳膊上挎着一篮糕点。

　　枫月鼻酸，又一次合拢双眼。

　　“也许是灵力之外的东西。”夜霆缓声，“这里没有对抗的气息，很平静。”

　　深长一口气呼出。

　　如何才能破幻境。

　　不是灵力。也不是阿娘——第二场幻境开始只有姥姥。可阿娘每次出现她就会疼，阿娘一走，她便撕心裂肺，那……

　　记忆在脑海加速翻旋，枫月的身躯痛到极致，无数道话音在耳畔回响，直至一记灵光冒出。

　　姥姥只允后脖子倚竹，而非上半身。

　　枫月睁眼。

　　光明重现，片片竹叶随风飘落，七色灵蝶飞出去，两名女子化作尘烟。

　　幻境消散，枫月泪流满面。

　　一阵大风之后，海浪击打船舷的声音传入耳畔。

　　她瞥到身下，竟已站在船面。

　　号筒响起，远方船舶上一男一女紧紧相拥，枫月还没看清，青灵线就有异动。

　　海面化为喜堂。

　　新郎拉着红绸的一端，笑容舒朗如春光。枫月惊讶地对向夜霆：“那个是你——”

　　墨灵挡却她的视线。

　　喜堂又化作碉楼小筑。

　　“哟，果真有了夫人好啊。咱这又爱臭脸又暴脾气的殿下不仅变体贴了，还整日——”

　　男声中断，枫月的耳朵也被墨灵堵住。

　　青灵线颤得更凶。

　　“你……”枫月逐渐收回法力，没有冲破夜霆的束缚。

　　明觉证心，幻象所见是她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光，想必于他而言亦然。

　　这个男人脾气虽怪，总是与她针尖对麦芒，互不相容，但总归人人都有逆鳞和软肋。

　　她不看，反倒是种礼貌的边界。

　　只不过这听觉视觉都被他封锁了，枫月难免缺乏安全感。

　　她悄然去抓青灵线，它的动静竟比方才更大。

　　“你不要对抗。”枫月声轻，“越是在乎，越会疼得厉害。而越怕失去，场景就会一直切换——”

　　“你给我闭嘴！”夜霆愤恨一吼，却忘了枫月的耳朵早被他的法灵捂住。

　　她还在接着说：“也许心静下来，揣摩现实和幻境的不同之处，就有机会——”

　　墨灵最后封住她的嘴。

　　“唔、唔——”

　　枫月五官只剩鼻子能呼吸，释灵破桎梏。

　　两股气流涌动之后，七色灵蝶打碎墨刃的禁锢，此时的幻境已然消散，他们重新站到了广阔海面之上。

　　“我说，你下次能不能不要那么霸道。”枫月方才的恐惧皆成不满：“你不能想怎样就怎样，我看不见听不见连话都不能说，你——”

　　夜霆面色煞白，眼神冷硬不羁，写满了厌倦。

　　他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又好像被针扎一瞬，立马松开，眼角仿佛红了些。枫月微微怔住，夜霆瞬间发出冷笑，不可一世的脸上只剩荒谬。

　　她的气势软下来，他一言不发，转身即走。

　　“……夜……”枫月下意识喊他，吐了第一个字，却觉得有些烫嘴，男人远去，她快速跟上，尽量冷静解释：“你我被迫绑定，齐心合力才是上上之策。我并非要探你私事，可若还有下次，我一害怕就会自保，指不定因此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难——”

　　“别来烦我！”夜霆厉声高吼，话音未落，自己先润了眼眶。

　　枫月被这一刹怒意震住，思绪横空切断，心口却倏地有一丝微弱的颤疼。

　　可那实在太像错觉。

　　片刻，她唇隙合拢，垂收目光。

　　须臾沉默如经年。

　　深邃海面翻腾，渺渺金光重现。

　　空中凝起“出离心”，一眨眼的功夫后，缓慢消散。

　　头顶悬挂出数十块长形小牌。

　　风一吹起，木牌声响。

　　枫月深吸一口气，抬头四望，只见张张牌面之上都描着金色小字：敬畏心、忍辱心、分别心、禅定心、布施心……

　　明觉证心……原来他们这一关，证的是出离。

　　金光铺过海面，浪涛飞溅。

　　夜霆松缓眉目，微红的眼越过枫月，看往远方。

　　乘着金舆的凤凰穿过水流，纤长的七色尾徐徐延展，在空中晕染出一朵傲丽的六瓣鲜花。

　　霎时，深水变作烈火，岩浆汩汩而坠，热浪猛袭。

　　枫月释送结界，此时夜霆右臂落下，烈焰已被墨灵隔绝在后。

　　空中的凤尾摇曳，花瓣分向六方，洒到枫、夜所在，芳香一地。

　　脚下大海凝成坚实桥道，“明觉”二字悬于上空。

　　毓戎阁第一关已过。

　　放眼向前，石墙层层铺排，光明逐渐隐于阴影，视线越深，所见空间越小，冷气从墙隙喷涌而出，轧在人脸上又寒又涩。

　　那应该就是毓戎阁第二关——灵诰净魂的入口。

　　凤凰展翅，飞向前路。

　　七色长尾所过，银金色的灵息化作雪花，纷纷扬扬而洒，温软梦幻，像一场盛大绚烂的迎礼。

　　枫月毅然迈步。

　　青灵线却拉住了她。

　　墨灵滑过脚下，数十处路面的幻影褪去伪装。俯身瞰去，黑渊深不见底。

　　枫月送灵蝶探路，夜霆走她前面，宽硕背影如一堵沉默的墙，压实了安全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