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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 ...

  •     (一)   正值一岁之末,是夜风雨大作。   子时刚过,风雨声透过老旧窗棂往室内扑,燕珣被噩梦惊醒,猛然坐起,一头冷汗。   “怎么了?”新婚妻子苏意婉睡在他旁边,察觉他动,迷迷糊糊翻身抱住他,“做噩梦了呀?”   “没事,”燕珣拍拍她,“你接着睡,我起来喝点水。”   一杯冷茶灌下,燕珣扶着边角粗糙、已经有些年纪的边几,心绪久久难平。   刚刚的梦实在太过真实,清晰地如同他亲身经历——他看见自己北上赶考,在家的苏意婉接了堂会,一折戏毕死在了李员外家里。   如今,离他北上,确然没多久日子了。   再回去,是一夜难眠。   苏意婉被他抱了一夜,倒是睡得香甜,早上吃着他做的金银粥,见他脸色实在不佳,抬手摸了摸他乌青的眼圈,问:“珣哥昨夜没有睡好吗?”   燕珣扯了个谎:“大抵是惊了眠,起来喝了道水,再躺下就睡不着了。”   “你最近就是太累了,”苏意婉走到他面前,轻轻给他揉着太阳穴,“那个抄书的活儿不接了好不好,还有做账,接个两家就得了,接四五家哪吃得消。”   她的手是拈着兰花指唱戏的手,没有几分力气,燕珣此时又是十分头痛,便按着她的手又加上了几分力气,“无妨,也不算累。”   苏意婉长长叹了口气,实话说,她已是扬州城里说得上名的角儿,收入自然也算可观。   但在燕珣的认知里面,跟他一个穷书生结亲,已经是让苏意婉受了莫大的委屈,自然不能再拿她的钱来养家,她赚到的,该是用来维持她本来富裕宽松的生活,旁的一应支出,都该是由燕珣来负担。   可是这样,燕珣就太累了。   家中外头,桩桩件件,每一桩活计、每一件事头都在加速消耗着他的精力。   苏意婉瞧着心疼。   尤其是近来,新皇登基,加开恩科,燕珣准备进京赶考,为了攒盘缠,也为了能赚足这段时间的家用,他又接了许多活,不要命似的干。   街坊邻居旁敲侧击地打听到他要进京,都问:“啊呀,是不是太着急了些?秋闱也过了没多久去,莫要白去一趟瞎了钱哟。”   这样带着刺儿的好意,扎得人心里实在不舒坦,但燕珣也只是礼貌地颔首,“多谢婶子关心。”   人要是活在了别人的眼里口里,那就如同带上了手铐脚镣,实在没必要。   每当听到这样的问询,燕珣总会想起他有进京想法时跟苏意婉商量,对方听到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呀,那可是最冷的时候。书本笔墨我帮不上忙,你自己去收拾,衣裳细软就交给我。我听说学子进考场要层层搜身,衣裳要层数少些、料子要厚些。丁娘子的飞花布最合适,我改明去扯上几尺给你做成贴身衣裳。”   也许在别人看来,燕珣参加恩科而不等正科是冒进了,但苏意婉清楚,若非是攒不出来盘缠,燕珣哪怕是秋闱第二年接着参加会试,结果都不会差。   这就是苏意婉与旁人的区别了,自始至终,她都懂他。   燕珣每每想到,都会欣慰无比,“对了婉儿,你们的堂会接到什么时候了?”   临近年底,戏班子最是忙碌的时候,各位主家一般都会提前预定,免得到日子订不上。   “到了年后了,”苏意婉转头过去看燕珣,“下个月我们还有李员外的单子,你知道李员外吧,就是城里首富李员外。”   李员外?燕珣当然知道,但是他知道不光是因为其乃扬州城的首富,还是因为他昨天刚刚做的那个噩梦里面,苏意婉就是死在了他们家的宅子里,在今年年底的堂会上。   燕珣按着苏意婉的肩膀让她坐在自己面前,认真地问:“意婉,你愿意跟我一起进京吗?”   苏意婉看着他,看向他的眼眸深处,从里头察觉到了认真,还有一点恐惧,她咬了咬下唇,半晌才回:“行,我去跟班主说说。”   他们夫妻之间一贯如此,燕珣没有说因为一个噩梦,似是无稽之谈,但我仍是担心后怕,害怕失去你。   苏意婉也是这样,她看到了夫君的脆弱,却不会刨根问底,不会将他这一面剖解开来现在人前,只会点头,说我去想办法。   毕竟是从出生就待在戏班子里,苏意婉要离开,班主其实是不愿的,更何况,多少主顾点戏班子就是冲着苏意婉来的,若她到时候不在,年底这当头,肯定少不了跑单。   “班主,从小进班子,我把您当师父,也看您作父亲,”苏意婉道,“如今您就当我请上几个月的假去游玩一趟,歇一歇回来,还是您班子里最下力的苏意婉。”   “我那燕郎,从小命苦,如今又要放他自个儿去京中过年,我心里实在放不下,您就抬抬手,成全意婉。”   班主显然是舍不得那些快要到手的钱:“意婉啊,不是班主不心疼你,只是......这可是不少的一笔钱啊。”   “要不然这样,班主,”苏意婉态度不变,笑容甚至还更灿烂了些,“当年捡到我的时候不是还有块玉佩么,若是实在有缺口,您就卖了去填回来,虽说没有玉引了,但去黑市上,也能卖得出去。”   这句话出来,班主就没话说了。   玉佩的事,他一直以为瞒的很好,当时甚至去找相熟的玉器商人估过价,可值百金以上。   苏意婉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敢拿出来威胁他。若是很久之前就知道,那这小蹄子瞒得可是够深。   她从班子里请假这事儿,自己是占理,但若将玉佩的事情传播开来,换班子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了,那可就当真失去了这棵摇钱树。   “看你这孩子说的生分话,你小时总生病,班子又穷,玉佩早被你那早走的师娘拿去换钱给你抓药了。”班主捋捋胡须,“行,那你们就去吧,一路平安。”   “养大意婉确实不易,”苏意婉起身行礼,“多谢班主。”   苏意婉从班子里离开的时候,还结清了今年以来的工钱,成婚之后她担心自己乱花钱,每月薪水和堂会的分红都只取三一,剩下的都存在了班子里,总归她的夫君打得一手好算盘,又写得一手好诉状,班子里的人也不敢蒙骗于她。   十二月初,夫妇俩就带着满身的盘缠、乘水路离开了扬州。   狭窄的船舱里,夫妇二人关紧舱门,默默展出了自己带的银钱,竟同时低低惊呼了一声:“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燕珣挠挠头:“我卖掉了长命锁。”   他父母虽早亡,但在他出生时用几年的积蓄打了一块实心的足金长命锁,家里再穷的时候,祖父母都为了这点念想没有典当了去,他们俩本也是打算传给未来孩儿的。

      但长命锁意义再重,总归是个死物,人却是活的。   苏意婉也叹气,“我放弃了那块玉佩。”   她说的玉佩燕珣也知道,是小时候塞在襁褓里的,与写着她姓名八字的巾帛同在一处。   本打算是等到手头宽快就找班主换出来,以备寻亲之用。   两人一度无言。   最后还是苏意婉先开口:“山河远阔,凭着个死物寻亲无异于大海捞针,我有你就够了。”   (二)   结果毫无意外,燕珣在这次加开的恩科里面,一甲状元及第。   琼林宴结束,属于新科状元的赏赐也到了燕珣身上,他托礼官将其送到了家中,自己下了筵席就跑去了全京城最好的胭脂铺子里头:“店家,请给我你们这里最时兴的胭脂、最好的护肤膏脂。”   虽然说最后的结果不错,但是燕珣与苏意婉在张榜之前的过的都是苦日子。   念及燕珣举子的身份,她自然是不能像从前一样找一个临时的戏班子登台糊口,只能靠着为人浆洗、售卖女红之类的活计为生,钱少不说,眼睛熬得不行,一双只拈兰花指的双手糙如老妇。   而且,她向来爱美,如今却只能在早起生火做饭时,拿着根柴火棒描一描眉,除却这样,就是终日的素面朝天了。   如今有了钱,燕珣发誓,他之后再不让苏意婉过苦日子。   与此同时,苏意婉早上刚看见夫君高头大马自长街走过,她站在人群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与有荣焉”。

      新科状元打她面前走过时,脸上突然就绽出了粲然笑意,那里头藏着的是爱意、也是感激。   那般俊俏年轻的状元郎突然一笑,更是笑到了一众未嫁姑娘的心坎上,大家纷纷欢呼起来,将手头的荷包香帕向他掷去。   苏意婉见状,轻轻蹙了蹙眉。   燕珣骑在马上双手抱拳,大家还道是状元郎在给姐妹们还礼。   只有苏意婉扁着嘴笑了,她知道,那是她那抛头露面的夫君在讨饶呢。   只是,怎么现在筵席结束、礼官都送走了多时,却不见他回来呢?可是吃多了酒?   心里一阵担心,苏意婉关上房门,走到了巷子口等候。   燕珣打胭脂铺子里出来,正打算回家,就被个家仆客气地请到了一家茶馆里面去,里面坐着的官爷他认识,是这次科考的主考官之一,真论起来,算他的老师。   燕珣恭敬行了一个后生礼,“张尚书。”   “与淮,坐,”礼部尚书张峙抬手,“今日叫你来,是想为你说一桩亲事。”   燕珣本已坐下,一听便又起身行上了礼,“多谢尚书大人厚爱,只是与淮早已有妻,此生不敢他想。”   “先莫要急着拒绝,”张峙倒不意外他的打算,“我那小女,也算知书达理,有容人之量。到时给你那房夫人抬了平妻就是。”   其实他这般做法若是传出去了,肯定是会要同僚笑掉大牙,可是张峙家中尽是儿郎,盼了一辈子的女儿,直到过了不惑才盼来,实在是捧在掌中怕掉了、含在口中怕化了,尤其是女儿一出生,他就擢升了礼部尚书,一坐就是稳稳当当十余年,对其感情就更不一般。   眼下女儿及笄在即,不过是远远看了燕珣一眼,当即吆喝着非他不嫁,还以绝食相逼,张峙也是实在没了办法。   不过,这燕珣倒真称得上一句青年才俊,俊俏的外表一点也不逊色其漂亮的文章。   他肯舍下脸,自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京中子弟多纨绔,女儿的眼光也算不错。   可他父女二人俱是中意的燕珣跪在地上,一言未发。   张峙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与淮,你这是何意?”   “大人恕罪,与淮怕要辜负大人厚爱。”   张峙眼一眯,“你可想好了?年轻人,最忌意气用事。”   不过是一个貌美的戏子,与青云前途比起来,孰轻孰重,他燕珣既然参加了科考、准备走仕途,心里便该有个分寸。   燕珣掷地有声:“是,后生想好了。”   张峙扔下茶碗,拂袖而去,溅出的茶水混着尘土打湿了燕珣的状元袍。   “店家,劳烦给一块干净的巾帕,”燕珣起身叹气,着实有些惋惜,婉儿还没仔细瞧过这身衣裳,竟就先弄上了脏污。   提着东西往家走,燕珣回想着适才种种,心里泛起了愁。   倒不是后悔,只是夫妻本就是一体,如今他还未进朝堂便先得罪了高官,往后大约不会太好过。   答应婉儿的好日子,可如何兑现啊?   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家门前,苏意婉打着角灯,正卷着睫、翘着首等着。   一霎之间,燕珣的愁绪都暂时被压了下去,“外头风大,怎么不进家等着?”   “想见我的状元郎,心急得坐不住。”   夜深巷里无人,燕珣揽苏意婉在怀里,侧过头热烈地亲吻她,“婉儿,我做到了。”   “我都看见了。白日里,无人比我看得更分明。”   (三)   当时拒绝张尚书,燕珣已是做好了下放的准备,避开其锋芒总不会有错,却不料因祸得福,这事儿传到了天子耳中,倒更加赏识他几分。   为官二十载,燕珣已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已坐了有些年头,仕途顺畅、如上青云。   但这年夏天不太平,北方大旱蝗灾、南方水患瘟疫。作为掌管天下钱粮之人,燕尚书忙得脚不沾地。   到处都需要银子,可国库前几年已经被战乱洗过一遭,哪儿又有那么好些能用?   如何将有限的银钱最大程度地分去各个州郡,如何让这银钱最大程度地落到各个支项,如何与地方一起、与兵备道一起让这些钱全部用到百姓身上......桩桩件件都不是轻快活儿。   无论多忙都坚持回家夜宿的燕珣,竟也破天荒地在衙门里头宿了几天。   夫人小姐们推叶子牌时颇有兴致地谈及此事,言语中竟都有些难言的兴奋——从当时燕珣以状元郎的身份拒绝礼部尚书到他官至一品,燕夫人可当真是活成了全京都妒恨的模样。   中馈主得马马虎虎,平素也不见其为夫君下几次厨、添几次香,怎么就能让燕尚书这样死心塌地地宠着?   一介戏子、乡野孤女,尽管是生了一副好看的皮囊,但她又凭什么?   燕尚书这么多年,连同僚间应酬都甚少参加、便是去了也鲜少饮多,至于之后助兴的花酒,那更是沾也不沾。   现在终于宿在衙门了,这是不是一个征兆?   所有人都想着看苏意婉能跟她们一样,渐渐拴不住自己图新鲜的男人,与大家一样关起门来凑活着过。   很快秋来,没盼到苏意婉秋扇见捐,却等到了燕珣圆满完成南北赈灾,陛下问到奖赏,他给夫人求了一个诰命。   这一招让人始料未及,当时那些暗搓搓准备看热闹的夫人几日都没出门,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根子都咬下来。   到衙署完成档案归整工作,燕珣连月来第一次提前下职,想着去城北买苏意婉爱吃的菡萏酥,可一起身就是眼前发黑,他尝试着扶住桌子,却是徒劳,耳边最后响起的就是身边人急促的呼叫——“大人”、“尚书”。   连月的劳累一下子反扑,这场病来得又急又凶,苏意婉见他被人抬进府的时候脸都吓白了。   “快快修书,让少爷回来。”   被燕珣实打实地保护了这么多年,她已不复从前果决,见主心骨倒了,唯一想到的招儿就是唤子归家。   当年,这个孩子来的时机,不知是合宜还是不合宜,是耽误了他爹的仕途还是促进,都不好说。   燕珣当年初入朝堂,在翰林院任编修一职,按说这该是个十足十的闲职,但赶上新皇意欲重新编纂国史,他硬生生将这个闲差当成了天子近臣。   到了第二年上,皇帝有意让他去地方历练两年,再回来起码提上两级——他有为民之心、也有治理之才,若是拘在这一方笔墨天地里,浪费了。   燕珣回家说了这事儿,给苏意婉高兴坏了,鲜少下厨的她当即戴上围裙往厨房跑,说要做些家乡菜好好庆祝一下。   燕珣将朝服换下,准备去帮忙打下手,出门就看见苏意婉蹲在厨房门口,呕得撕心裂肺,旁边的婆子喜笑颜开,拍背递水。   “怎么了这是?可是晌午吃坏了东西?”燕珣大步走过去,从婆子手里接过水杯。   “大人,估摸着是好消息,快请大夫来瞧瞧。”   大夫来府上诊脉,果不其然,喜脉,尚不足二月。   燕珣此后余生每次想起自己当年放弃去地方为官的决定,都还有些后怕。   苏意婉那一胎怀得辛苦,一直呕到了五六月间,若是乘水路到地方上任,那不晓得要吃多少苦。   生产时亦不太顺利。方发动时二人正用了晚膳在府内散步,听到苏意婉呼痛,燕珣哆嗦了几下,抱起人来就往早早备好的产房冲。   从酉正到次日巳初,力下了不少,孩子却没见往下走几分。   所幸这个收生姥姥经验丰富,当即拍板:“这样耗下去,大人孩子都会不好。扶夫人起来,用竖生之法。”   “姥姥,何为竖生啊?”燕珣扒着窗台,望眼欲穿。   “我的大人啊,你说你在外头等就安生些,如何这样多话?”收生姥姥带着几个机灵的小丫头将几乎已经站不住的苏意婉从产床上扶起,半托着往梁上垂下的袢带上带,终于将人扶住,她擦了擦汗,才接着道:“所谓竖生,就是站着生!”   燕珣又如何见过这样的场面,透过窗纱见到苏意婉全身都被汗水浸透,颤颤巍巍扶住垂带、面色苍白奄奄一息的模样,心都像是被攥住了,二话不说就往里冲。   “出去......”苏意婉声音嘶哑,“谁让你进来的,好容易过上了舒坦日子,非得要破了运道才算完吗?”   说着话她身形一晃,眼看着便要扶不住,燕珣慌忙站到她身后将人揽进怀里,“莫抓着那个劳什子绸带,我扶你站着。”   苏意婉还欲再说什么,身下又是一股热流涌出,紧接着是收生姥姥急切的声音,“夫人呀,你倒是使劲儿啊,待羊水淌净了,该要更难生了......”   顾不上再赶人,苏意婉后仰着靠在燕珣身上,双手揪着他的衣袖一阵阵发力。   “对对对,就是这样......”   见产程愈发顺利,产妇也歇得差不多,收生姥姥抬头想要将这翰林大人赶出去,毕竟血污之地,为官之人还是要避讳些个,可一抬头就看见状元郎一声不吭、满脸是泪的模样,愣了一愣,终是闭了嘴。   虽说前头受了不少苦,但苏意婉的月子却坐得极好,方过了十几天,姿容状态尤胜孕前。   “昨儿小公子起来吃了两回奶,还换了三次尿布,”嬷嬷将孩子抱去给晨起的苏意婉,讲着守夜的情况。   “是吗?”苏意婉坐起身,将孩子抱在怀中哄,“我一觉睡到天亮,倒是丁点不知。”   “夫人好福气。”   她这话一点不作假,孩子出生后未找乳娘,一直都是夫人亲自哺喂,但夜间却都是大人起身,若孩子尿了,便自己换上尿布,若是饿了,直接抱给睡着的夫人,动作轻的等喂完孩子都还不会将人闹醒。   莫说主家还是翰林大人,便是平头百姓家的男子,能做到如此的恐怕也没几个。   主仆正说着话,燕珣端了滋补的汤水进来,抱走孩子递到了苏意婉的手里。   嬷嬷有眼力见儿地退下,还将门给带上了。   苏意婉看着燕珣熟练往摇篮里放儿子的样子,喝着汤水与他商量:“珣哥,待我养上半载身子,咱们再要一个。”   说实话,她坐月子有点上瘾了,虽说平时也舒坦,但也未曾舒坦成这样过。   “大天白日说什么胡话?”燕珣起身看她一眼,“还想受二茬罪不成?”   后来,燕珣从个杏林好手那里寻了个了不起的方子,二人此生便真的只有独子燕蘅,如今外放做知府,任处离京一日脚程,连上飞鸽传书,至多两日可至京城。   燕蘅带着妻子抵京的当夜,燕珣才堪堪醒了过来,一睁眼就是面色憔悴、素面朝天的苏意婉。   “燕与淮,你还晓得醒来!”苏意婉一见他睁眼就哭了起来。   “哭什么,”燕珣费力扯出一个笑,脑子还混沌着,隐痛阵阵,“我好着呢。”   守在外间的儿子、儿媳闻声也进了门,低声提醒:“娘,大夫说若是爹爹醒了,要先给喂些水喝。”   “哦,对对对,”苏意婉擦擦泪起身,要去寻茶碗,儿媳早就备好递到了她手里。   燕珣坐起身,抚抚苏意婉鬓边因来不及梳洗而有些散乱的发丝,“有劳夫人。”   苏意婉白他一眼,手上却小心翼翼,慢慢喂了他几小口水,顿了片刻,认真看着燕珣,话中有气:“这个破官,我们不做了好不好?”   天下能人多得是,退下一个户部尚书,自有无数人削尖了脑袋去抢夺这个位子。   可她苏意婉的心上之人,却只有这一个,没了,就是没了。   这大逆不道的话一出口,出身高门的儿媳柳氏便瞪大了双眼,燕蘅也看了看门外,提醒了句:“娘啊......”   燕珣却淡定,还笑着冲苏意婉点头,“好,都听你的。”   直到走出舅姑房门,柳氏还是不太信,“夫君你说,君舅可会真听了君姑的话,就此辞官?”   明明还不到不惑之年,且又是这样高的位置,如何能说弃就弃?   燕蘅无奈地笑笑,这些年,他当真是看惯了爹娘的恩爱了,“爹自是应了娘,就一定会努力做到。”   “还有......”柳氏欲言又止,顿了顿说:“我听见君姑,直呼君舅表字。”   她从小被教育不许这样呼唤夫君名姓,但今日听君姑喊出来,才发觉,这样带着气恼又带着心疼的直呼其名,原来这样让人羡慕。   她夫君的表字,分明也是非常好听。   燕蘅拉住她的手,“若你想喊,蘅求之不得。”   “燕毓堂......”柳氏小声开口。   “在,”燕蘅拉着她继续向前走,“夫人有何吩咐?”   柳氏吃了蜜一样甜,“并无……无什么吩咐,”又大着胆子补了句,“叫你一句而已。”   此刻屋内,苏意婉帮燕珣简单洗漱一下,二人一道躺到了榻上。   “珣哥,你真的想好了?”   “人生苦短,也该好好陪陪你了,”燕珣在黑夜中拉住她的手,“何况,毓堂也该回京,我就不挡他路了。”   一门父子不可同居京中要职,他在位上,儿子就只能在地方辗转,孙女已到开蒙年纪,该来京中书院好好读书才是。   夫妇二人虽出发点不同,目标却是一样。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成亲这么多年,我又何曾诓骗于你。”   (四)   再一岁始,户部燕尚书三乞骸骨,上拒二次,终于准允。   燕珣带着一家老小回到家乡扬州时,正是阳春三月末,一家人游玩路过一处河塘,今岁天暖,日头也足,已有人拿着竹篓下塘捞鳝鱼。   燕珣去路边买了一个竹篓递给苏意婉,“等着,今晚我们也吃鳝丝面。”   “那你去捞,我来做,”苏意婉笑着接下,“总不能次次都要你做。”   塘中泥多,水也不少,想着燕珣大病初愈,柳氏还有些担心,“君舅他......”   苏意婉笑笑,“他呀,到了扬州,便是还有几分病气也都自行痊愈了。”   孙女燕宁是个活泼性子,见祖父下去,便蹦蹦跳跳说也要去,燕蘅除去鞋袜,抱着女儿便下了塘。   祖孙三代一直玩了有半个时辰,鳝鱼倒没捉到几条,苏意婉晃晃竹篓,“也够吃了。快些上来,该回家吃饭了。”   扬州风味的鳝丝面向来是道名吃,柳氏早有耳闻,就是从不知道君姑还有这样的好手艺,毕竟她从没见过君姑下厨,被宠了一辈子的女人,十指不沾阳春水。   燕蘅偷着跟她讲:“母亲的手艺远不止此,但只给爹做。我有幸沾过几次光,美味久久难以忘怀。但这鳝丝面,好似,还是爹做得好吃......”   苏意婉正背着身子带小孙女选瓷碗,没能听到这句。   燕珣却听见了,当即反驳:“胡说。”   燕蘅缩了缩头,不敢再言语了。   送燕蘅一家回京上任后,燕珣带着苏意婉又去了年轻时经常去闲坐的野坡,现在这里种上了花木,比之前景色更胜。   苏意婉与燕珣并肩坐在草坡上,怔怔看着前方细树,说:“燕郎,我梦见这里,是我的最后归处。”   那个真切到如同现实的梦里,她为人所害,葬在此处。燕郎前来拜祭,二十余岁发已星星。   燕珣眼神却往西边飘去,“莫要怕,梦都是反的。我还梦见过我由人立了祠堂,果真一个痴梦。”   “那祠堂立在江边,离我这儿实在远了些。”苏意婉道。   这话一出,燕珣转头看向苏意婉,也从对方眼里瞧出来了惊恐——   他俩做的梦,如何,如何竟是一模一样?   燕珣稳了稳心神,拉住苏意婉的手,“只是个梦而已,婉儿不怕。”   “是啊,”苏意婉一手汗湿,紧紧回握住燕珣的手,“还好只是一个梦。”   如今,他们不是顺顺当当过了不惑之年、也有儿孙承欢膝下了吗?   “起风了婉儿,”燕珣牵着苏意婉走下长坡,“该回家了。”   “嗯,回家。”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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