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弯一会儿》茸山

56、不论别离 只讲前程 不相信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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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女士没有再安排相亲，方煦依然想逃。
　　上大学以后，每次离家前都有一段时期，家里气氛极其融洽，父母偶尔斗嘴，内容也换成了“对孩子不够好”诸如此类，孩子被宠成最幸福的人，但幸福里明显是离别的气息，深思不得。
　　今年寒假，这种氛围开始得尤其早，时刻提醒方煦：这是在家的最后一个长假。
　　方煦不想出国了。
　　这个想法在出国和热恋冲撞在一起时，他就确定了，但他找不出合适的机会跟爸妈说，理由更不充分。
　　当年追着周雯去北边上学，他已经肆意过一次，现如今，面对着父母已经确定的方向，他再想提出异议，太难。
　　学医的决定很仓促，仓促到来不及跟父母谈就成了定局，姚女士气急败坏问他“以后要当医生吗”，说实话，他很茫然，给不出答案，于是方先生说“选择了就走下去”。
　　他走下去，其实父母也换了路，陪他走下去。
　　父母准备的永远比说出来的多，方煦在看到爸爸书桌上摆着学校的培养方案时，才意识到这一点。
　　那个假期，也不知道父母踌躇了多久，在看电视的时候提起出国。
　　何县已远远超出父母能够到的范围，他去多少年，姚女士便数落了多少年。漂泊异乡，更让人难以接受，可他们主动提起，方先生在说，姚女士则不吭声——方煦想，他们一定找很多人问过，仔细研究过，才决定把这样一条路摆到儿子面前。
　　不论别离，只讲前程。
　　这是一条很好的路。
　　三人在沙发上气氛沉凝，电视响着，却没有人理会。
　　方煦知道，那个时候，如果他表现出一点不愿意、不舍、害怕，他们就会放弃这个选择，帮他重新规划一条路。
　　他没有理由拒绝。
　　当时的他，和周雯上了同一所大学以后，了解到这个女孩对所学专业的热爱，他也有压力。他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喜欢学医吗，有时候看着爸妈期许的眼神，听着鼓励的话，都会觉得迷茫。不至于悔不当初，他希望自己往前走，越变越好，成为一个可以被依靠的大人。
　　如果分别是必修之路，他陪过周雯一程，那么新的一程，就不再有太多顾忌，父母提供了很好的方向，他愿意接受。
　　于是这条路被定下来，成为一个既定的结果。
　　从大二到现在，一直如此，可就在快走上这条路的时候，他突然不想了……
　　方煦难以开口。

　　寒假快走到头，他一直被极致的关怀困着，心里烦闷又难以疏解。
　　想过告诉裴斯遇，但那人找了工作，平时还要准备缓考，他不想徒增困扰……也许还有一部分原因，他隐约觉得裴斯遇的答案不会是他想听的。他有些害怕。
　　有一次他跟姚女士提 “不想出国了”，撒着娇，很像玩笑话。
　　最开始姚女士戳他的脑袋，说他是小孩，去厨房忙活一阵又跑回来，极其慎重地坐到他旁边，道：“你爸加班，只能我跟你讲了。”
　　“煦煦，未来在自己手里，爸爸妈妈给的只能是建议。你妈高中没毕业，也没什么长远的眼光，还没你优秀呢；你爸学历高，但全用来搞房地产卖房子了，你学的专业他并不了解，所以我们能给你的不多。”
　　“爸爸妈妈当然不愿意你去那么远的地方，选择让你出国，我们考虑了很久。学这个，不下临床，搞搞学术的话，我们家煦煦肯定擅长，小时候不都说要当科学家嘛！国内硕博太拼了，我们不想让你受苦，就探索着，看有什么适合你的机遇，正好你舅舅在国外当老师，跟这方面搭边。让他照顾你，你在外面开开眼界，回国以后履历、就业、未来都会顺畅些。”
　　“方煦啊，你已经是大人了，要学会为自己考虑。”
　　姚女士第一次说起这种话，“外婆去世以后，妈妈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执念，雯雯陪你走出来，你重感情，妈妈也知道，可是在妈妈眼里，只有你是最宝贝的……”
　　“当年我们煦煦字写得多好啊，妈妈还以为你会走艺术，你放弃了。那时候心理压力很大吧，每天灯亮到半夜，还要瞒妈妈，其实妈妈都知道的，也知道你说跟同学出去玩，是回乡下……你那时候哪有什么朋友，没有跟雯雯一起，能去哪儿呢，你妈不想也能猜到。”
　　“高考好不容易考了挺好的分，你都不管自己喜欢什么，上北边去了。妈妈知道你重感情，但是煦煦，感情不是人生的全部，还有很多值得的东西，你得看看它们。”
　　“……哎，怎么又说到高考了？”姚女士打了下他的手，道，“臭方煦，你瞒着我跟爸爸改志愿这件事是过不去了。”
　　方煦努力稳住自己，扯了扯嘴角。
　　姚女士又说：“妈妈以前跟你说走一步看一步，是因为当时的煦煦，还生着病，脑袋瓜装不下那么多东西，现在的煦煦很清醒，可以看好多步，然后踏实地走上去。妈妈不是指望你成龙成风，是希望你以后不后悔。”
　　“不说了！妈妈粥还煮着呢，一会儿叫你。”

　　只剩一个人的方煦缩在床头，压了很久、很久，终究泣不成声。
　　他没想过会得到这么多回答。
　　当时提出国时，姚女士什么也没说，他以为妈妈并不情愿，他以为露出些不舍，妈妈会跑到他的战线，或者，至少可以让他抒发一下。
　　不想出国了。
　　不想，他留恋这里的所有。
　　……

　　立春这天，临扬的天空阴沉得可怕，到晚上，雨倾泄下来，天空有了闪电的轮廓，声声响雷从平地炸开。
　　一天都没看手机，震过几次，方煦也没管，专属铃声响了，他才迟钝地拿起来。
　　没有理好思绪，方煦不想接，可手指悬在红色的按钮上，迟迟落不下。超时自动挂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大雨越过挡板，只剩下细密的雨脚，扑到脸上，汇成一片湿意。
　　接通电话，他开口就道：“裴哥，我不想出国。”
　　这是第二次和裴斯遇聊起这件事，方煦攒着、忍着的难过全涌出来，抹了把脸，全是湿的，他把窗子拉上，顺着墙蹲下去，呼吸都万分压抑。
　　那头静默许久，问他：“为什么？”
　　“因为你。”
　　声音很轻，把哽意瞒住了。
　　他没力气说假话。
　　裴斯遇轻轻唤了一声：“方煦。”
　　方煦都要难过死了，什么都不管，哭着跟他讲：“就是因为你！你别说我，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他讨厌死那只签了。
　　……
　　电话没有挂断。
　　裴斯遇说：“我知道你舍不得，知道说好陪我却要分别，你很自责，知道你想和我一起，想放弃一些机会。但是方煦，没有什么是必须放弃的——”
　　“我不想去了！”
　　方煦急促地打断，声音又压抑起来，“你别说话。”
　　电话两头只剩嘈杂的雨，和不时响起的雷，方煦的抽噎声小而又小。
　　手机震了很多下。
　　来自SY：
　　【我的建议没有变过。但决定在你，问问自己，想去吗？】
　　【如果没有我，想去吗？】
　　【两个答案会矛盾吗？】
　　【煦煦，我不希望我是那个变数。】
　　最后一条是：【不相信爱情，可以相信我，不会有分别。】
　　手机屏模糊了，水雾之间，通话时间的数字还在跳动，过了半晌，也模糊下去。方煦用袖子抹，抹了又糊掉，反复如此。
　　手机越来越烫。
　　屏幕上光影闪烁了一瞬，再过不久，雷声响起，借着这阵漫长的轰鸣，方煦轻声把话问出来：“你，不会想我吗？”
　　“会。”
　　裴斯遇回得很快，又缓缓道，“我会很想你，我也会想，更好、更优秀的方煦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