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弯一会儿》茸山

55、小狗毛衣和白衬衫 “想你了，

　　121
　　方煦是除夕前一天中午下的火车。临扬在下雨，他钻进姚女士的伞里，方先生便落在后面推行李箱。
　　走到停车场的那段路风雨交加，又潮又冷，伞往前伸，背后便湿了。但没人管这场雨，姚女士絮叨叨地问，他嘴巴也停不下来……
　　人生中第一段远行，是去找裴斯遇。贺于有趣的人事、好看的风景、好玩的地方，每一样都够他说半天，但那些回忆，不是他一个人的，好几次方煦说着说着堪堪刹住车，慌忙找补。
　　心里空落落的，像落了什么。
　　刚见面，姚女士就问“为什么成了三眼皮”，他说“睡车上哪能舒服”。后来手上的创可贴被看到，一阵嚷嚷，他说“是小猫抓的”。再后来，行李被提进房间，方先生随口问“怎么比去的时候还沉”，方煦说不出话了。
　　一个人坐在床上，手机里是裴斯遇的简单回复，他瘪了瘪嘴，又摁下一行话：【我手都拎断了！】
　　【裴哥，你是不是把自己装进去了？】
　　打开行李箱，方煦发现他带过去的大红布袋又回来了，但里面东西不一样，是贺于的特产——出去玩那天，卖特产的店里人挤人，他们赶时间，来不及买。现在，各式各样，都出现在这个袋子里。
　　还有被包裹得很严实的塑料罐，拿起来，在晃，是液体。
　　方煦猜到是什么，低头戳泡沫膜上的泡泡，声声脆响。他想，裴斯遇的心眼要比泡泡多一万倍。
　　费劲地把泡沫膜弄掉，开盖以后，果然是很香的葡萄酒味儿，方煦被熏晕了，以为自己还在贺于，愣过一会儿，倒了点抿在嘴里……
　　更想裴斯遇了。
　　隔层里装着衣服，方煦没打开。
　　晚上姚女士让他把衣服拿出来洗，他才去开，结果拉开拉链——有一件姜黄色的毛衣，印花是只小狗。
　　站在门口的姚女士问他：“在那边买的？”
　　他还愣着，姚女士蹲过来，拎起小狗毛衣往他身上比了比，笑道，“是煦煦的品位。我记得前年买那件……蓝色带个狗的，你还假模假样说不要，买回家穿得可勤了。现在不嫌幼稚啦？”
　　“……那上面是熊！”
　　方煦把黄毛衣拿回来，来回摸，心都软了。
　　姚女士抱着剩下的衣服去洗时，囔了句“怎么带了件这么薄的”，方煦下意识抬眼，看到她胳膊上又是一件陌生衣服，一激灵，马上拦截住，再翻了翻其他的衣服，不作解释，迅速把妈妈推出门。

　　裴斯遇给了他两件衣服，姜黄色的小狗毛衣，和薄薄的白衬衫。上面似乎还带着洗衣液的浅淡香味，方煦拱着鼻子嗅了又嗅，嘴角扬得高高的。
　　他锁了门，把宝贝衣服放在枕头上，撑着胳膊给裴斯遇打视频，等接通时整了整自己的头发。
　　男朋友的脸很上镜。
　　方煦看愣两秒，笑意压不住，赶紧把镜头翻过去，对着两件衣服嚷嚷道：“裴哥，拿错衣服了吧？我怎么能穿你的？太不合适了！”
　　语调起伏，尾音拉得很长。
　　视频里的裴斯遇沉默两秒，道：“邮回来吧。”
　　方煦顺杆爬：“我亲自送怎么样？”
　　“……”
　　裴斯遇笑了，眼角眉梢都是温柔意味，方煦摸了摸屏幕，默默叹了口气，声音也软下来：“什么时候买的啊？”
　　“你睡不醒的时候。”
　　方煦脸红了红：“哪有！”
　　睡觉的时候竟然错过这么多，早知道偷偷定十个闹钟了。
　　裴斯遇问喜欢吗，他重重点头，对面又笑起来，这回脸都晃了。视频一转，方煦看到草绿色的沙发布，昨天他还跟裴斯遇一起看电影呢，他有点想了，遂让裴斯遇转着手机让他看屋子。
　　“阿姨在做什么？”
　　“在外面。”
　　裴斯遇往外走的时候，方煦又问：“还下雪吗？”
　　“没有。”
　　随着回答，天空入境，手机被整了白屏似的，太惨淡了。其实他这里更愁云惨淡，但方煦只管对面，跑下床，在抽屉里找出一堆映着天空的明信片，选了一张蓝天白云，怼上镜头，胡诌：“裴哥，临扬现在过春天。”
　　回应他的是大棚塑料纸掀起的声音，然后裴斯遇带着笑意道：“哦，花怎么开到这里了？”
　　蓝天白云是假，但鲜花绽放是真，一场雪后仍未衰败，全映到方煦的眼睛里。
　　方煦也看了坐在藤椅上裹得厚实的裴妈妈，看了后门悬着的红灯笼，看了个遍，最后小声央求：“裴斯遇，我想看你。”
　　镜头翻转，两人无言望了几秒，是裴斯遇先笑了，但这笑意很快被抬头的动作掩住，镜头只到下巴，方煦看到他喉结微微动过一下，有点害羞的意思。
　　方煦心情大好，望向枕头上的衣服，叫了他一声：“裴哥。”
　　“嗯。”
　　“想不想我试给你看？”
　　问完，他先有了些凌乱的想法，急匆匆补充：“当然不是当着你面！是、是试好给你看，算了，不——”
　　“试试。”裴斯遇肯定笑得厉害，脸都不让他看。
　　视频连在旁边，方煦老不自在了，脱完直接把衣服罩到手机上，这才开始穿裴斯遇给他买的。
　　脸好红，方煦暗下决心，待会儿只能露脖子以下。
　　只试了小狗毛衣，裴斯遇便不让再试了，告诉他：“一件是新年礼物，另一件天气转暖，见面的时候可以穿。”

　　122
　　除夕夜，方煦是小孩那一桌的老大，这个闹那个哭，哥哥、哥哥叫着，都得他管，管到最后自己的肚子都没填饱。小孩吃饱喝足去玩，姚女士便把他拉到大人堆里，他成了小孩。
　　大人们磕着瓜子东一句西一句，一年到头的事都拿到台面上讲，八卦源源不断，方煦全给裴斯遇发过去。
　　没有回应。裴斯遇说过会忙到很晚，回不了信息，叫他不要等。方煦不知道“晚”是多晚，没有回应他也乐此不彼，他希望裴斯遇能感受到这里的氛围，像陪在身边一样。
　　但有些八卦不能发，七大姑八大姨的关心落到他身上，先是有关于周雯，他含糊其辞，姚女士也嚷嚷着帮他带过去；后来问起出国，姚女士侃侃而谈，大家都捧着夸着说有出息，当事人却在发愣。
　　出国这个问题，他跟裴斯遇聊过，当时他们还是朋友，裴斯遇的意见很中肯，让他遵从爸妈的决定。
　　可是出国的话，六月底走，交流完直接申请留校名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在外边上学。贺于到临扬的距离已经让方煦想念不已，远到大洋彼岸，离家、离裴斯遇的距离，他想想便抗拒。
　　那句签文映上脑海：三只孤雁飘零，一只被吹落到很远的地方，孤苦凄凉独独自己知道，是为无望。
　　……
　　刚在一起就要想分别，对处在热恋期的人来说，过于残忍。
　　方煦摸到小狗毛衣里的细绒，也摸到衣服里藏着的红绳，心稍稍放了下来。他想，现在不一样了，他和裴斯遇走到一起，已然是人生里翻天覆地的变化，未来肯定会随之改变。
　　方煦乐于接受这些改变。
　　他的答案不一样了，裴斯遇的也会不一样吧。

　　烟花不断，有时占了半边天，有时缩在对面房子的窗户里。时不时有鞭炮声，最近的就在家旁边，响完方煦有些耳鸣。
　　跨年时，热闹更甚，他掐着点发了条语音：“新年快乐——”
　　本来想说得温柔些，倒计时到零点，旁边人家又放鞭炮，他把自己捂进窗帘，兴奋地喊：
　　“裴哥！这是我们的第一年！”

　　市中心凌晨一点禁燃，临近一点放得最大声，到点以后烟火炮竹声便远了，成为城市此起彼伏的背景乐。
　　两点，手机震动。
　　SY：【新年快乐。】
　　方煦看完乐了几秒，马上回电话，接通以后，电话那头像还在跨年那阵，吵得不行，裴斯遇叫他的那一声也被掩住了。
　　“我都听不见你说话了！”
　　方煦听见一阵窸窣的响声，像是大棚的塑料纸，然后鞭炮声像被隔了一层，传过来浑浑的。
　　裴斯遇的声音则清晰起来：“现在能听见吗？”
　　有些回音，像是好多裴斯遇。
　　方煦揉了揉耳朵，憋着笑道：“听不见！”
　　“哦。”裴斯遇应道。
　　“听不见！你说什么！”
　　“我说，”裴斯遇顿住，再开口声音里有些笑意，“想你了，方煦。”
　　方煦憋了半天，回他：“有点巧。”
　　心里已是汹涌澎湃，裴斯遇很少主动表达这些粘糊的感情。就这么一句，方煦觉得自己被宠上天了。
　　一晚上的纠结全被抚平，他咧着嘴叨叨：“裴哥，我也很忙的，就抽了点空想你……你看看微信就知道了。”
　　裴斯遇笑了一声，没应。
　　“我发一晚上消息你都不在，大半夜说想我。”方煦哼了声，“裴哥，你好忙啊，哪家的团圆饭这么好吃？对了，你是不是还没进屋，在大棚里啊？我听到响了，你那儿都零下了，怎么还不进去？花没有被冻死吧……”
　　电话那头只有连绵的、遥远的炮声。
　　方煦提着嗓子问：“请问小鱼在不在听？”
　　“在。”裴斯遇轻轻笑了。
　　方煦说：“这个点炮还这么响，我看你今晚不能睡了。”
　　裴斯遇似无所谓：“是吧。”
　　“这可是新年专属烦恼。”方煦呼出一口气，催他，“快进去吧，新年第一天，深更半夜站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裴斯遇应下，又温声道：“方煦，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希望小鱼不辛苦，妈妈好起来。”方煦没忍住，添了一句，“我们不分开。”
　　说完的那两秒，沉默盖过了炮声，弄得他一阵耳鸣，快听不清自己慌里慌张又希望了什么。
　　希望爸妈好，希望身边的朋友好。
　　……
　　方煦有一根敏感神经，说出“不分开”三个字时，他就知道裴斯遇察觉了。
　　但裴斯遇只说：“会的，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