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弯一会儿》茸山

53、宝贝 “我叫方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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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于到临扬，23号下午两点的票。
　　此刻手机显示22号上午八点，方煦跟手机瞪眼，也跟裴斯遇瞪，呜咽着：“时间怎么会这么快！你快让它别走了。”
　　裴斯遇连着被子把他裹起来，看他凄凄惨惨的，失笑道：“方煦，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黏人。”
　　“我也想我爸妈。”方煦嘴硬，“但你不是新欢吗！”
　　后面那句没什么底气，说完他自己都笑了，搂着眼前人的脖子腻歪了一下，下床踩拖鞋，问做了什么早餐，裴斯遇边叠被子边答他——那一瞬间，新欢太贤惠，方煦觉得自己真被宠成皇帝了。
　　羞了几秒，他灰溜溜去洗漱。

　　夜里贺于下过雪，方煦起来时已经停了，外面一片白。
　　他拿着刚出笼热腾腾的包子出去，裴斯遇在院子里，拿棍子捅房檐的积雪，雪堆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方煦眼里像一场暴雪，不过几秒，砸到地上，散开了。
　　不知道裴斯遇几点起的，大棚已经被塑料纸封起来。
　　吃完包子的方煦给家里打视频，让经年不见雪的姚女士他们看看雪的新鲜模样。
　　落在地上那堆，裴斯遇没有扫，方煦蹲在那边捏雪球，捏得奇形怪状，有点幼稚，但挺好玩。
　　完工以后他一个个摆在旁边，有些怅然。
　　何县四年来最大的那场雪，那时他和周雯还很好，周雯要复习，他就一个人，摸着黑，堆了人生里最好看、最精致的一个雪人，藏在雪人后面，把人骗出来……
　　他面对着这堆小蛋蛋发呆，裴斯遇出来后，笑了声，他便把人拉过来一起蹲着，问：“好看吗？”
　　裴斯遇说：“可爱。”
　　“喜欢吗？”
　　“嗯。”
　　裴斯遇眼里温和，方煦看着看着，陷了进去。
　　当时周雯也说喜欢，但周雯很忙，也许复习真得很急，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吧，他们没陪雪人多久。雪人被留在图书馆的草坪前，第二天去已经被扫掉了。没有痕迹，恍若从没发生过。
　　方煦被触动，不想时光无痕，拿出手机给小蛋蛋们照了张合照，发朋友圈，没有配文，但@SY。

　　他的快乐时光并不长久。
　　昨天写的几张对联开了先河，巷子里的邻居都往裴斯遇家跑，几碗小菜，各式水果，一箱牛奶，心意有大有小，把一边墙都堆满了，是来求字的。对方煦来说，写字不难，他能写一天，但今天是和裴斯遇最后完整的一天，送来的红纸太多，他有些颓废。
　　奋笔疾书，对联都写草了。
　　裴斯遇没看出什么，给他弄了个水果拼盘，在书桌边倚着，笑意一直温温的。
　　这么个优雅的大活人在旁边，方煦哪有心思，手刚一累，脑袋就歪过去了，磕到他膝盖上趴着，嘴里不时被塞进一个葡萄。
　　被摸耳朵，他也不躲，红就红吧，他实在不想握毛笔了……
　　“不写了。”方煦自暴自弃，“明天我就跑路。”
　　裴斯遇却一直是平和的，慢慢道：“住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这么多邻居拜访，方煦，沾了你的光。”
　　抬得这么高，这是让方煦手断了都得写的意思。
　　……
　　一早上都在写，中午和裴斯遇坐在沙发上看电影，那人帮他揉手，指节穿来穿去，有点舒服——结果舒服过的手在下午握毛笔时矫情起来，冷，不得劲儿。
　　裴斯遇便给他捂着，还低下头亲了口手背，方煦瞬间不冷了，末梢循环杠杠的。
　　写到最后，他转念一想，不对啊！还有两天除夕，自个儿家怎么没有半点喜庆意味呢？裴斯遇该不会是和他在一起，忘了吧。色令智昏……这个词浮现的那一秒，方煦羞了，赶紧催裴斯遇出去买对联窗花，各种喜庆样式的东西。

　　裴妈妈一直在楼上，裴斯遇说是吃了药在睡觉。
　　方煦写字时，听见几声狗崽叫，撂了笔冲下楼，果然在后门缝里看见了小黄狗。
　　它身上有不少碎雪，想来是刚在雪堆里滚过。爪子上的黄毛黏在一起，湿漉漉的，伸进来，方煦摸摸，它还不满意，一个劲儿要把身子也探进来，方煦下意识推一把，这个肉球便滚了出去……
　　他默了一会儿，跑回屋里拿了一包火腿，剥了喂给它，它乖了。方煦蹲在那儿，问它：“小鱼说你白天不来，今天怎么来了？”
　　小狗两只爪子捧着火腿，一口就是一大截，哪里会理人。方煦一边剥新的，一边怅然地自问自答：“是知道我要走了吗？”
　　“以后你要陪陪小鱼哦。”方煦笑了笑，“他心肠可好了，你陪他，他会给你好多好吃的。”
　　“……”
　　小狗吃饱就撅屁股走了。

　　方煦一年里最认真的字就贡献在裴斯遇家的对联里。
　　贴完对联，要贴窗花时，被姚女士骂了多少年不勤快的方煦说要大扫除，迎新年。裴斯遇调侃他“不是时间宝贵吗”，他硬气道“宝贵的时间要做有意义的事”，这实在不像是方煦会说的话。
　　他昨天还计划着，要快快乐乐地和男朋友虚度光阴。
　　……
　　先从擦窗户做起，室内外温差大，后门一直开着，玻璃上还是凝着一片雾气。
　　温水里浸过的毛巾没派上用场，方煦的手指先玩上了。
　　他在雾气上写字，写自己的名字，写裴斯遇的名字，透过这些笔迹能看到外面的天光。
　　有点舍不得擦。
　　裴斯遇走过来，看了一会儿，也抬手写了一个字，“思”。
　　方煦问：“你想我了吗？”
　　裴斯遇笑了下，低着头拧好毛巾，塞进方煦手里：“擦了吧。”
　　不解风情！
　　他抬手擦，水雾散去，玻璃亮了起来，能看见蓝白大棚的弯折处堆着许多雪。方煦想问里面的花会不会被冻到，靠在后边的裴斯遇悠悠开口：“我小时候，名字中间的字是思。”
　　方煦把这个新名字在舌尖过了一遍，笑起来，回头去看，那人却极为平静，眼神都是深远的。
　　“思念的思，想遇见，希望遇见。”裴斯遇顿了顿，“但是遇不到。”
　　方煦放了毛巾，到他身前。
　　裴斯遇便有了些笑意，继续道：“所以改了斯，意思是，在这里遇见。”
　　明明他在笑，可方煦心里很沉重，名字上带着希望，可希望的背面，其实是得不到。小孩子不应该被寄托这些。
　　方煦心疼地抱住他，手是脏的，便没有挨到，扣着自己的手腕，环得更紧了些。在他脖子上胡乱啃了几口，含糊不清地问：“改名字以后，转运了吗？”
　　裴斯遇摸着他的头发，像是想了一会儿才道：“嗯，转运了。”
　　“改完名字以后，我爸回来了，回来的是一张很大的照片，我记不清他长什么样，那张照片五官也是模糊的，我都不知道是不是他……很多穿警服的人到家里来，很多人哭，我妈哭得最厉害。”
　　方煦心揪在一块，使出全部力气攥着自己的手。
　　裴斯遇回忆起来像是有困难，说得很慢：“后来，我妈在照片的边上贴了张一寸照，脸清晰了，是年轻时候照的，那时候还没有我……所以每次，我看到，还是会觉得陌生。”
　　声音贴着耳朵传过来，是平稳的，但方煦感受到那里面蕴含的情绪，如波涛般淹了他。
　　他动了动，裴斯遇便抱紧了，脸贴着他的头发。
　　“你爸爸是警察吗？”
　　“嗯。”
　　因公殉职，裴斯遇曾经说过这四个字，在小陈饭店。方煦把记忆联系在一起，忽然就明白了，他经常去那里，感慨的不是爱情，是很多像妈妈一样的人，是未亡人的余生。
　　这也许就是阿姨心病的根，也是裴斯遇的。
　　方煦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去看看裴斯遇，但那人没让他抬头，继续说下去：“我妈不是脆弱的人，不是没了谁就不能活……她变成这样，是因为当时目睹了一些……惨烈的事。”
　　裴斯遇压了压气息，“她受不了，所以生了病，心理上的病，很要命，生病以后经不住刺激，有时候也控制不住自己……我看顾了这么久，其实知道，对她来说，活着挺难的。”
　　他在剥掉自己的那层壳，缓慢而艰难，把脆弱的一面呈现出来。方煦呼吸都有些疼了，两只手更在发抖，攥紧裴斯遇的衣服。
　　裴斯遇贴得很近，跟他说：“没关系的。”
　　他绷不住，声音都哑了：“裴斯遇，你难不难受啊……”
　　“没关系的，方煦。”裴斯遇笑了下，很短促一声，安慰人似的，“在我看来，我妈很坚强，生了病到现在，除了有时候发作几次，大多数时间里状态都是好的。”
　　裴斯遇还说：“你不要难过。”
　　方煦宁愿这个人大哭一场，换他来安慰，也不想这样……怎么变成他哭了，心里堵得厉害，身子也在抖。
　　裴斯遇罩住他的嘴巴鼻子，让他慢些呼吸。视线模糊，但他分明看到裴斯遇的眼睛也红了。

　　那天下午更多的时间，方煦在院子陪阿姨。
　　他蹲在藤椅旁边，细碎地说了不少话，声音很轻，不敢吵，但每句都说得极为认真。
　　“闻姨，我叫方煦。方正的方，日句四个点，和煦的煦。”
　　“我是小鱼的同学，他特别优秀，也特别努力，什么都会做，脑子还灵，每次上课都坐第一排，所有老师都喜欢他，每次提问，他都能答出来，是不是特别厉害……他现在住的寝室在六楼，回回等电梯都要半天，寝室里有些朋友……呜，等他走了，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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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晚上没睡。
　　他们像是贴不够，裴斯遇往下探的时候，他可太紧张了，浑身软绵绵，还是一鼓作气要从人家身上翻下来，腿刚探出被窝，被裴斯遇勾回来。
　　方煦确实翻身了，一下子成了下位——胳膊挡在中间，死死护着，是他最后的小抗拒。
　　裴斯遇撑着身子看他，方煦简直羞死，避开视线，于是看到了台灯投在墙上的两抹影子。上面那抹弯了下来，方煦紧紧闭着眼，下巴缩到脖子里，那吻便落到了右边眼皮上。
　　裴斯遇低声问他：“怎么了？”
　　他不答，卫衣突然探进去一双手，被碰到侧腰时，方煦整个人弓了起来，飞快抓住那只作乱的手，死死攥着。
　　他简直想哭：“你还有脸问！”
　　语气很冲，但跟裴斯遇笑意盈盈的眼睛对上时，气势全没了，只剩一股恼意。
　　那只手被裴斯遇反手抓住，往上提，压到枕头上。
　　裴斯遇抵着他的鼻尖磨蹭了一会儿，轻声道：“帮帮你。”
　　听听这是什么流氓话术！
　　他一时挣不开，脸都气红了：“我要你帮了吗！”
　　“感受到了，方煦。”
　　“……”
　　裴斯遇叫他名字时压了声音，有些缠绵，方煦被脸颊边的气流冲撞到，想现在就坐火车走。再听明白话里的意思，不想活了。
　　另一只手也被扯过头顶，裴斯遇单手压住，腾出手来抬方煦的脸，端详着。那么近，方煦视野都被占满了，只好梗着脖子对视，心里憋着劲儿，暗暗发誓，再胡来他就起义！
　　大概是眼里埋怨的意思被看出来了，裴斯遇弯了弯唇角，靠到他脖子边，嘴唇在肩上似有若无挨了几下。然后方煦听见他说：“好，不碰了。”
　　“……”
　　方煦还是选择起义。
　　腿蹬了蹬，结果裴斯遇手放到腰上，他又麻了，浑身软下去。那只手向下滑，与此同时，耳朵边传来一声喟叹般的命令：“太不乖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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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皮抖得厉害。方煦又懊恼又羞耻，怎么这么快，还被发现了，奇耻大辱！但此刻触感奇妙，像是灵魂要逃出去，被一下下抚摸回来，每一阵都让他战栗……
　　屋子里大部分时间很静，偶尔才会冒出几声低沉的喟叹，是方煦全身绷紧，后槽牙咬得死死的，还是压不住。
　　裴斯遇埋在他肩膀边，安静得像睡着了。
　　装什么乖！明明在被子里，那只手来回帮他疏解，温柔和热意缠着，还有压着方煦的那只手，用劲儿越来越大。
　　方煦两只手都被压死，几乎在对方手上抓出痕来。
　　最后裴斯遇松开，他反而没力气了，闭着眼，知道那人在取纸，他费劲儿地把手捂到脸上。
　　手上被亲了下。
　　方煦的手指马上蜷起来，还是死死捂着。
　　下决心要捂一辈子！
　　裴斯遇出去时，他脑袋里全是火车早点的来回播报，或者铁路局突然把他的票改到现在的短信……快点走，贺于已经容不下他方某人了！
　　温温的毛巾在他身上反复摩擦，方煦想自己来，结果手黏在脸上扒不开，羞红着脸又忧郁了一阵。
　　台灯熄了，裴斯遇上来抱着他，他还不放，那人亲了亲他的手，低笑着叫了声：“方煦。”
　　方煦不在！
　　“方煦。”裴斯遇又叫了一声。
　　方煦心里的想法出来了：“不在！”
　　对方缓了一会儿，嘴唇贴上他没盖住的额头。方煦下意识伸展手指，结果戳到什么，软乎乎的，他立刻蜷回来。
　　裴斯遇轻声问他：“男朋友，在不在？”
　　“……不在！”
　　今天鬼都不在。
　　僵持间，方煦听见声轻轻的“宝贝”，心跳都漏了一拍，从指缝里睁开眼，见着温柔笑着的裴斯遇。
　　算了，不要脸了。
　　他把头埋过去，两手环着，抱得很紧，然后闷声道：“勉强在。”

　　宝贝不想睡。
　　碎碎的聊天声持续了很久，后来台灯又亮了，方煦摸来手机，要跟裴斯遇联机打游戏。上线竟然发现小农也在，他和裴斯遇在二人房间待了会儿，收到那个夜猫子的加入邀请。
　　小农改名字了，叫【女巫又如何】。
　　方煦无语，跟裴斯遇对视一眼，把人添进来。
　　大晚上小农开不了语音，转战聊天框，说想开学，跟爸妈一起过都憋成傻逼了，过几天走亲访友，在一个个陌生长辈面前晃，堪比修罗地狱……废话太多，方煦让裴哥直接开了一局。
　　方煦还是菜，但是有裴斯遇护着，玩得可开心了。
　　如果把小农踢出去，他会玩得更开心。
　　【方方不可怂！】
　　【我们带个机器人都有攻击伤害，方方你没有！！！】
　　【……】
　　另一方面：【裴哥牛啊！！！】
　　【裴哥，俺们换个游戏吧，你帮我上段，肯定贼丝滑。】
　　【……】
　　那厮简直在两个频道无缝切换。
　　有一次，到游戏的决赛局，张远朝激动地开了麦，声音刺啦刺啦地从手机传过来：“裴裴裴哥！你别管方方了，冲啊！冲了我们就是王者！冲冲冲——”
　　方煦被乱了心神。
　　死了。
　　裴斯遇都没来得及保护，游戏里身后的小可爱倒下，爆了一堆装备。他偏过头投来一个安慰的眼神，马上转回去。
　　与此同时，小农吼：“裴哥！！往前不是往后！！有毒障啊！！”
　　方煦把他麦关了，气闷了一会儿，沉下心来，凑到裴斯遇脸边上，眼看到关键时刻，突然软了声音叫他：“小鱼哥哥~”
　　裴斯遇转过来。
　　方煦在他嘴上啵了一口。
　　裴斯遇的手机里，小农声嘶力竭：“完了！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