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珊顾》莫惹闲愁

8、第 8 章

　　第八章

　　饭厅里已经上好了菜，精致的五菜一汤。

　　江南的菜很精细，点点主料，配上雕花，几片细叶，淡淡香甜，清新爽口。

　　可是也许就是太精细了，反而让我喜欢不上。

　　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敢喜欢。

　　这样美好的菜，是用来观赏的，夹入口中，嚼碎，下肚，是对这些菜的亵渎。

　　我喝了口汤，抬头，看见于沐惟在狼吞虎咽。

　　嘴角轻挑，“于沐惟，你怎么跟饿虎似的。”

　　“我就是饿虎，还是喜欢吃人的饿虎。”

　　于沐惟停下手中的筷子，一脸坏笑的看着我，道：“饿虎现在要扑食了。”说着就朝我扑过来，我伸脚抵住于沐惟的攻势。

　　“来，来，哥哥给饿虎吃鸡腿……”说着夹了个鸡腿丢入于沐惟的碗里。

　　于沐惟抬眼看了看我，撇了撇嘴角，“我不爱吃鸡腿。”

　　“哦，那就算了，你不吃我吃。”说着就要夹回鸡腿。

　　于沐惟却弹开我的筷子，“不爱吃不代表不吃……”

　　看着眼前的家伙皱着眉啃起了鸡腿，我不禁乐了。

　　我从小和师父住在层云山。我最初的记忆就是那片山水，仿佛我的人生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层云山景色宜人，小溪清涧，树木环绕。与世隔绝，甚少有访者。

　　那一年的春暮夏初，师父又扔下我独自守候在山上。

　　几轮日落与日出后，师父带来了访客，一个是于箫，而藏在于箫身后怯生生的少年就是于沐惟。

　　那时候于箫受了重伤，师父整日忙着帮他疗伤治病。于是，只剩下了我和于沐惟整日无所事事。

　　于沐惟比我大两岁，刚来的时候还很胆怯，一副文弱公子哥的娇弱样，可是没几天就随着我到处爬树，捉小鸟，整个一小皮猴。

　　山里的生活很安心，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那年夏天，我和于沐惟成天疯在外面，比试谁捉的鸟儿多，谁摸的鱼儿大，偶尔受点小伤，互相嘲笑对方晒成了黑皮。

　　后来，山上开始铺满落叶，枫叶染上了红色，为层云山添上了一抹妖娆的秋色。

　　再后来，许久未下过雪的层云山却飘起了零星的雪花。我和于沐惟等待着，等待着大雪染白层云山。

　　可是，那雪却在飘零了一个早上就停止了，雪花太小，隐没在山间，没有一点迹象。没来由的失落。

　　于沐惟红着鼻头说等下次落雪，积满层云山时，和我一起在雪地里奔跑，堆雪人，打雪仗。

　　可是还没有等到再次落雪，于沐惟却离开了。

　　那天早上，天气很冷，可是于沐惟的手很暖。

　　于沐惟拉着我的手，不愿松开，只说，苏离，等我们长大了，我们就不再分开。

　　怎么能不再分开呢？那只是小孩子的单纯念想而已。

　　后来每次于箫前来找寻师父时都会带着于沐惟，偶尔师父也会带我去羽飞居。

　　岂知原本乖巧的于沐惟在我的带领下已经成了猴孩儿，后来更是成了临州一少，吃喝嫖赌，样样不缺。于沐惟长相俊美，玩世不恭，不知玩弄了多少少女的芳心。

　　眼前的于沐惟吃得狼狈，但是该有的贵气丝毫不缺。

　　我摇了摇头，喝了口汤，瞥见门口一道青影信步走了进来。

　　赶紧起身，“于叔叔好。”

　　于箫从容的走到桌前坐了下来，“这几日在羽飞居住得还习惯吗？”

　　“嗯，于沐惟带着我到处游玩，很愉快。”

　　“大哥，你放心啦，苏离和我一起，怎么会不好？”于沐惟放下手中的鸡腿，擦了擦手道。

　　于箫瞥了于沐惟一眼，眼神却是温柔的，说道：“就是和你在一起，我才担心。”

　　“于叔叔放心好了，于沐惟不敢欺负我的。对了，于叔叔可有家师的消息了？”

　　于箫皱了皱眉，看着我道：“你师父捎信过来，说这段时间都回不来，你可以在这里继续住，或者是回层云山。”

　　我想了想，道：“小侄还是先回层云山吧，已经打扰了多日，而且我也想回去了。”

　　其实我只是想去找师父而已，在羽飞居的最后一晚，我曾偷听到师父是要去鬼冥谷找神医天玄凌。

　　天玄凌，十四岁盛名于江湖，医术诡谲，医人无数，却于十八岁时归居鬼冥谷。从此绝迹于江湖，悠游于山水。

　　我原本是想和师父一起去的，无奈，第二天起来时师父已经出门，而且被于沐惟拉扯着，总也找不到机会离开。

　　“苏离，你就要走？这才几天啊，还是留下来吧。”于沐惟拉住我的衣袖，眼神真切。

　　“我想回去了，真的，于沐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不安心，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我不想总呆在这里，我不想总做等待与无知的那个。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于沐惟说着转头望向于箫，“哥哥，我想送苏离回去，可以吧？”

　　于箫喝了口茶，道：“你的事自己决定就好，你已经长大了，不能总蜗居在一个地方，出去闯闯也好。不过，你要记住，不可惹事。没有我在你身边，很多事必须忍耐。”

　　于沐惟抱起于箫的胳膊，兴高采烈地喊道：“我就知道，哥哥真好，我一定会安分，不会惹麻烦的。”

　　“于沐惟，我还没说要不要你跟着呢，你怎么可以自己决定？”我瞪了眼于沐惟，你小子是铁了心要当跟屁虫了吧。

　　“苏离，有我在就可以保护你了嘛。”

　　我白了他一眼，“靠你保护我早就没命了。”

　　“离儿，还是让沐惟一起吧，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记住，万事当心，不可大意。”于箫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紫色令牌，继续道：“如果真的遇到什么麻烦，掏出这个令牌，总不会有坏处的。”

　　我伸手接过令牌，令牌边缘雕刻着白色的羽毛纹路，中书天羽剑三字，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香缭绕于手指间。

　　“谢谢于叔叔。”

　　午饭过后，总喜欢坐于亭前，看着羽飞居精致的小园。身心安宁，没有杂想，仿佛遗忘了尘世。

　　明天就出发吧，去鬼冥谷，不管怎样，我不想独自等待。

　　等待最可怕，不如直接面对。

　　不知何时，于沐惟已经坐在我身旁，也只是看着眼前的繁花与新叶，半晌，才低声说道：“苏离，你说，如果我一直跟着你，你会厌倦吗？”

　　我歪着头看向于沐惟，阳光很刺眼，我看不清于沐惟的神色，只是觉得那光芒中的于沐惟很恍惚，仿佛一不留神就会消散于空气中。

　　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很不喜欢。

　　伸手狠狠掐了于沐惟一下，恶声恶气地道：“你小子除了跟着我，还有没有其他本事了？！”

　　于沐惟哀号了声叫道：“是啊，我就这点本事了，所以苏离啊，你就忍着吧！就算你烦了，我也会跟着你的！”

　　我嘀咕着：“还不知道是谁会厌烦谁呢……”

　　“你说什么？”于沐惟皱眉。

　　“我说你怎么不去死！”

　　于沐惟邪恶的笑道：“小苏离，我死了，你可怎么办？”

　　说完压在我身上，真是重死了，我踢开他，翻身站了起来，“你死了，我怎么办？！你死了，我不知道要有多逍遥呢！！”

　　说完又踢了于沐惟一脚，“快点收拾，明天就出发。收拾不好，我就扔下你自己走，你看我敢不敢！”

　　“知道知道，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有独自逍遥的机会的。”于沐惟眯着眼，看着苍空，竟显得安逸而恬淡，果然好的相貌是会骗人的。

　　我复而躺在染着新绿的草地上，望着天上卷舒的白云，一时无言。

　　不时有燕子划过天际，惬意而自在。微风中，落花点点零落，眯上双眼，阳光已然不那么刺目。

　　清澈的天空，仿佛什么都可以容纳，什么都可以幻想。那朵朵白云之间浮现出一张倾世绝颜，他不需要微笑，只轻抬眉眼，就已经风情万种。

　　我伸手探向天空，手中抓住的只有湿冷的空气。

　　他的面容离我太远，若隐若现，一阵风吹过，仿佛就要消逝。

　　融融春日，万物复苏，一派新生。可是，是不是无论什么都可以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