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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流光容易把人抛 噶了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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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江楼月,在很小的时候被他师父从荒野上捡到了。
江楼月曾经不叫江楼月,他也不记得自己原本姓甚名谁,约莫是个随便起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什么的。
那时是春季,还是个冬雪初融的难熬春季,秋粮吃尽,新米未熟,青黄不接,冬雪化成春水与春日惊雷一起带来了暴雨大水,冲毁了凡人的防洪措施,不知多少灾祸因此而起,人们拖着抢救来的财物人牲,在高处,在水里。
洪灾后伴随着伤亡,死人死畜多了,来不及处理便带来瘟疫,人一户一户死,一村一村没,活下来的人面黄肌瘦,逃去这儿,逃到那儿,挤在官府,或是有钱人家好心施粥处,只求不要饿死。
仙家?当年确有仙门,但并不会管,那不是世家林立的时代,修仙者与凡人的界限隔得像一条银河,仙门大多端于云头,若非与凡人相亲,绝不自讨苦吃。
而很久很久以后,江楼月已经成为江楼月,偶然清剿一窝魔修,才再听说那一场人间灾难,才知仙门中曾有几人志同道合,帮扶凡人,最后的结局是被分而食之,而吃掉了他们的凡人,成了后来死于江楼月剑下的魔修。
古有云:“岁大饥,人相食。”
小孩子不耐饿,总是先死,他们的爹娘抱着没几两肉的一把骨头嚎啕大哭,与别家对视一眼,约好帮对方掩埋,以免伤心。第二天,两家人嘴角沾着星点油沫子。
有了先河,接下来再干这等勾当就没那么困难,小孩、女人、老人...死了的,将死的,还活着的,到底有几个是真正死于天灾?
江楼月那时不到五岁,已瘦得只剩把骨头。他随父母逃荒逃难,一路上见了许多折在路上的人,死了,尸体就被瓜分。
他不想被吃,不敢死,但是他太小了,也太饿了,经常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
一天晚上,他蜷成小小一团,贴在大人身边休息,忽然不知从哪儿伸出一双手。那双手也瘦,嶙峋的骨头裹着一张皮,但比小孩有力气太多,先掩住了江楼月的口鼻,让他喊不出也叫不出,然后摁住了他小小的身体。
江楼月在那一瞬意识到:有人要杀他!他要被吃了!!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小孩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咬住试图闷死他的手,狠命撕下一块肉来!
尖叫声入耳,江楼月发现那是他爹,伴随着血的味道,他吞下那块肉,觉得心快裂开了。
又是一声嚎叫,来自他娘,瘦小的女人扑倒男人,撕抓扭打起来。江楼月趁乱爬起,冲进浓如墨汁的黑夜。
但他一个小孩在野外生活太难了,连天亮都坚持不到,就倒在了一片寸草不生的荒野上。
天上盘旋着黑乌鸦,嘎嘎地叫着报丧,这种鸟狠毒,在人快死时才飞下来,先啄眼珠子。
江楼月连一点眼泪也流不出,嗓子也哑,只能等死,他看着乌鸦飞了下来,漆黑的鸟喙张开,里面是猩红的舌头。
忽然,鸟群飞走,一个悠悠的声音响起。
“造孽哟。”
一双手把江楼月抱了起来,那是个老修士,背一把木剑,腰间一个葫芦,里头却不是酒。
老修士拿葫芦里的东西喂了小孩,里头竟是些许米粥。江楼月有了些力气,拼命往老修士怀里挤,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老修士将他带离了这片土地,从那以后十余年,他都没再回来。
后来,江楼月才成为江楼月,老修士起名很随意,是抱着他过江时,抬头看到江边楼上明月,便这么起名,然后收他当了徒弟。
老修士是个剑修,一生求道,前半生一直云游,收了大弟子后才安定下来,但依旧改不了爱出门的习惯。
大弟子就是钟离初,是个半妖。是个父母被杀,独自逃亡时被捡到的小可怜。
江楼月也是个被捡到的,半死不活的小崽子。后来老修士掐指一算,不得了,这孩子天生剑骨,命格又煞,凡人受不起这天生恩赐和煞气双管齐下,是个天生的孤寡青蛙。
老修士费了老大的力气想给徒弟改改命,然而小孩命太硬,连头发都给整白了,也不见得好多少,只能慢慢养了。
江楼月自从差点被乌鸦啄眼睛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整日沉默,慢慢长大,从不开口。老修士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哑巴。
钟离初倒是一直很喜欢师弟,也不管对方给不给回应。
过了几年,老修士又从外面捡了个女婴回来,这个小孩似乎刚刚出生,连胎血都没洗掉。
而看着她,江楼月说出了第一个词:“天生。”
钟离初与老修士面面相觑,最终一拍即合,小姑娘就叫天生了。
老修士说,小姑娘的爹娘是道士,就不跟着他们当纯粹的剑修了。
江楼月很遗憾地放下了刚刚削好的木剑。
“女冠也能学剑啊。”钟离初说着,把小木剑拿起来放在天生怀里,“我们可以一起教她。”
天生十二岁时,老修士死了,走得很安详。
老修士活了很久,三个徒弟知他曾经或许是个大能,或许也有一段风云故事,但如今只留下三个传人,和一山头的回忆。
葫芦当作陪葬品埋在了墓地里。
头七过后,师兄妹三人坐在山上看星星,天生坐中间。
在小山头上,三人做了一致的决定:下山。
第二天,钟离初和江楼月戴了柳木发簪,天生鬓边簪一朵素白绢花,三人戴孝下山去了。
他们年纪轻轻,法力不俗,横空出世,却很快能够名声鹊起,尤其是江楼月,被冠以剑仙之称。后来的江楼月回忆起来,恍然觉得,无论前世今生,那段时光真的是最后一段,无忧无虑,轻松快乐的日子。
下山的那条路,回头再也看不见任何了。
然而仅仅三年后,天劫降临,幽冥与人间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血海灌入,无尽的魔物与怨鬼在人间肆虐。各大仙门无法作壁上观,纷纷出动抵抗,血战持续了七天七夜,最终八十一位大能舍身取义,以血肉之躯弥合上了裂隙,以魂魄为祭将幽冥与人间彻底割裂。
江楼月与钟离初同样参战,他二人与许多仙者一样,为争取时间而深入幽冥,奋战数日,在最后关头才得以返回人间。
那一瞬惊心动魄,未等所有人松一口气,钟离初竟在众目睽睽下当场魔化。
离他最近的是江楼月,他永远记得那一幕。他看到钟离初赤红的眼珠,眼白化为幽深的漆黑。
黑泥溢出,他脊背半弓伏地,似极力忍者血性野性的巨兽,喉间压抑着嘶吼。
江楼月猛然记起,他们曾将剑指向血海边的黑沼,沼泽似有灵智一般想要将来者全部卷入,在此牺牲了许多人。
是那时候沾上的吗?
钟离初一把抓住了江楼月的手腕,手背上青筋暴起,隐隐发黑。
他说,杀了我。
江楼月从未如此彷徨,他下意识摇头。
“杀了我!江楼月!!”钟离初突然吼道,“妖骨尚净,你要眼看欲魔现世吗?!”
江楼月恍如梦中惊醒,他握紧手中剑,调起全身灵力,长剑绽放出刺目光华,几乎不堪重负般,发出轻微的裂音。
钟离初浑身都在抽搐痉挛,他缓慢爬起来,轻柔地碰了下江楼月的脸,触到一点湿凉。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师弟...”
江楼月一剑斩下,万千剑华如雷霆穿透,剑啸响彻天地,周遭修士不得不避让数十里。
他看着黑泥灼烧,血肉灭尽,只剩一副骨架。
而待剑光化作星尘散尽,长剑寸断,他仍站着,身长玉立,只有眼眶通红,表情依旧清冷自持。
没人知道他在短短一瞬哭过,他仍是剑仙。
世人皆知剑仙清冷无情,亲手清理门户也不掉一颗眼泪,他大公无私,大义灭亲,心怀天下,早晚会证道飞升。
直到钟离初重塑身躯,成为欲魔重返人间,江楼月与之同归于尽。
今生,已是百代轮回,时光千年似只作一叹。
温若寒紧盯着江楼月,深红双眸中的情意几乎要将他刺伤。
“你还记得。”他缓缓地说,语气笃定,“师弟,我了解你。”
“......”
“你天生剑骨,生而为道,不通情爱,但并非没有。你是喜欢过的,是吗?”
“......”
温若寒的声音柔和下来,语调都是循循善诱,他甚至用上了灵力,使的却是摄魂之音,话语有如千层浪,一遍遍传入江楼月耳中,直击心神。
“你就不难过,不伤心,不痛苦吗?楼月,他们都说你无情,但我知你心软。当年你已经打算带着天生避世而居,玄门正统却请你出山对付我,我都知道,他们还拿天生威胁你,是与不是?”
“......”
“师兄知道,你很难过,重要之人慢慢离你而去,世人薄你...师弟,只要你说一声,回到师兄身边,你受过的委屈咱们一起讨回来,咱们还能回到从前,好吗?”
江楼月咳血。他此刻身受重伤,是身心都脆弱得几乎铸不起防备的时候,诱音避无可避,他近乎崩溃,却有那么一根发丝般的细线吊住了神智。
他还记得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了什么坚持到现在。
当年被逼与欲魔决战,并不全是因为天生。
一代剑仙,所具备的,何止是冠绝天下的实力。
江楼月哑声道:“不。”
“你不是我师兄。”江楼月闭上眼,十指紧扣剑柄,鲜血浸润死生,竟绽出微微光华,灵力无声无形荡开波纹,“你是欲魔。”
话音平静落下,死生骤然爆发强劲剑气,温若寒还在震撼中,没有防备,被生生击退数十米。
“我为世人举剑,又岂能...”江楼月敛眸,下一刻倏地睁开,双手紧握,“岂能囿于私情,为私心困杀!”
灵锁绷断,江楼月调起剩下所有灵力,光华愈盛时,手脚鲜血飙溅!
温若寒哈哈大笑:“我懂了!懂了,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掩面笑出了泪。
江楼月此刻神态无比宁静:“我放下了。”
他咽下喉头一股血,挥下最后一剑——
看似平平无奇,毫无技巧的一剑。
温若寒聚起黑泥,两者相撞震开劈山填海之势,气浪席卷开来,荠荷劈为齑粉。
待一切归于平静,江楼月消失了。
温若寒盯着原地的那一滩血,口中涌出血。
“既是道不同......”他诡秘地笑起来,“那重新同道就好。”
“凭什么你可以放下...我偏要拉你一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