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微》一捧宿醉风

10、初遇

　　忽地依稀听到有哭声，尤其随我的脚步愈来愈近，可我又得依照那下人说的走。
　　我心里默念着千万别碰上什么事儿，继续向前，那哭声终于放大到了耳边，我找到了它的来源。
　　那是个将将到我腰间的小女孩，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她蹲在那里嚎着哭，满脸泪痕，也没人管。
　　我瞧着她有几分面熟的脸，没等我瞧出什么，她已经发现了我。
　　这孩子稍稍止住了哭泣，好奇地用泪汪汪的眼打量我，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她长得好像阮遥。
　　我记得阮遥有一小妹，名叫阮遮，年纪应当不大，难道就是她么？怎么姐姐过个生辰，妹妹都没人管了？
　　她见我没有要理她的意思，又哭起来。一边哭，抽噎的空隙还拿眼睛不住地瞅我，我心里长叹，看来是逃不过了。
　　「你怎么了？」
　　我走过去蹲下，轻声细语地问她。
　　阮遮抹了一把眼泪，看得出很努力地正色道，「我……不小心……打翻了，打翻了盒子，我的珠子，都跑了，呜……」
　　她说得断断续续，我耐心地听着。说起伤心处，她的嘴唇都在颤抖，眼泪又哗啦啦地流出来。
　　那样子有点好笑，但我又不能笑出来，憋着安抚她，「你别着急，先不哭了，好不好？」
　　「呜……我的珠子……要给，姐姐……」
　　看来她口中的「珠子」八成是给阮遥的。
　　「那怎么办好？不然，我帮你找？我刚好要去寻你姐姐。」
　　「嗝！真的吗！」
　　阮遮一听，总算是停下了哭泣，可方才哭得太厉害，还不住地打嗝。
　　「嗯，不骗你。珠子都掉哪了？」
　　「在嗝，那边，嗝，我摔嗝了，盒子，嗝，飞出去。」
　　她指着身后，我看过去，果然地上躺着一木盒。
　　「好，我帮你找，你别哭了。」
　　阮遮用力地点点头，从自己腰间的小布兜里抓出块绢帕，自己认认真真地擦着脸上的泪痕。
　　「珠子什么样？」
　　「五嗝颜六色的，嗝，琉璃嗝珠！」
　　「统共多少颗？」
　　「十嗝，十七颗！」
　　「好。你去那边树下等我好不好？」
　　我把她打发到一旁，揽下了这个苦差事，去替她找回十七颗琉璃珠。琉璃珠我知道什么样，小孩子爱玩的玩意儿，幼时母亲也拿来逗过我，不过我还太小，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要不是我爹一掌给我拍吐了，我可能就成为侯府幼年噎死的二公子了。
　　阮遮这副样子，让我想到小时候，我小时候可不会这样哭，我几乎不哭，就算被我爹一掌拍吐了，我也只是因为呕吐眼角泛泪花，愣是没流出一滴。
　　哪怕是顽皮摔得头破血流，我也一声疼都不喊，只在我娘面前服服软。
　　这一分神，脚底下一滑，我再作反应已来不及。身体猛地向前扑去，整个人趴到了地上，结结实实地摔了。
　　还好我下意识曲了下膝盖，脸不至于着地。
　　真是出师不利，阴沟里翻船，我给小孩说得漂亮，结果自己先摔个大马趴。
　　还好我脸皮厚，没觉得多丢人。
　　我用胳膊撑着想要立起身来，视线里却突然出现了一对靴子。本能地顺着抬头望去，来人身着深竹月色，先映入我眼帘的是寡淡的下半张脸。两片薄唇抿着，唇角向下，其唇色很浅，看着显得病态。用那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的话说，是薄情的面相。但是棱角分明的脸廓又掩去了那几丝脆弱，再往上看，鼻梁高挺，眉峰没那么凌厉，而那双眼睛，是顾盼有情的桃花眼，波光流转，天生含嗔，眼角微微挑上去，一下子冲散了五官的冷淡感。
　　这人长了副初见便令人倍觉惊艳的容貌。
　　他略一弯腰，朝我伸出了一只手，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差点对着人家脸发起愣，还好只一瞬的事。
　　这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顾忌与他不识，我不便拉他的手，只攀住了他的小臂，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多谢这位仁兄。不知仁兄是……？」
　　「我姓周。」
　　我并掌上下交错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方善解人意地从衣襟里掏出来一块锦帕，叠得方方正正，上面也没什么绣花。我本想说我有，又想起来七夕那日给了姜随，只好讪讪地接过，「多谢周兄。我叫荀昳。」
　　我自报家门，虽不知他身份，应礼尚往来。不过我还真不认识姓周的，许是阮遥的朋友。
　　这会儿后面的嗝声才响起来，阮遮怯怯地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眼睛巴巴地望着我，正捂着嘴试图压住自己的嗝。
　　见我看她，阮遮松了手，「哥嗝——」
　　这一声嗝竟是破音了，我听见旁边的周兄轻笑出声，惊得看他一眼，虽我也觉得十分好笑，但装不苟言笑惯了，也学得悬影那几分面冷来，不至于控制不住。
　　阮遮的脸瞬间就红了，不过还是倔强地说完了要说的话：「嗝，哥哥，你，嗝，你没事儿吧？」
　　「嗯，我没事，没看清路摔了一下。」
　　倏地感觉有人的气息在迫近，我一回头，周兄离得我极近，低下身去捡了样东西。
　　「这东西害你摔的。」
　　他指尖夹着一枚琉璃珠，七彩斑斓，胳膊从我身后侧绕到我面前，而我的肩膀已经要抵不抵地支在他胸前。
　　我偏过脸，又稍稍仰起一点，发现他比宋照涵还高。
　　阮遮高兴地点头，「是，嗝，是这个！就是这个！是我的珠子！咦？」
　　她这一激动，打嗝都治好了。
　　「谢谢哥哥！其他的我都不知道落到哪里了。」
　　周兄似有所悟，对我说道，「原来你在帮忙找这个？」
　　我与他距离太近，有些不适，就退了半步，假装扫一眼地上，「是，她说有十七颗，我方才没仔细看，踩着了，才如此失礼。」
　　「无妨，」周兄向阮遮伸出手，掌心放着那枚珠子，「喏，小妹妹，收好，我也帮你找。」
　　「呃，不必麻烦，是我答应她的事。」我想他应当也是宾客，无心路过，被我扯进来可不好。
　　「左右我无聊，闲得很。」
　　我被这理由堵得没话说，「好吧，那谢过周兄。」
　　这位周兄果真陪我一起找起那倒霉珠子来。玻璃珠圆溜溜的，从盒子里滚出来滚得都不知去向，我们两个弯着腰，在那一片找了好一阵子，才找齐了那十七颗。
　　「喏，一颗不落，数一数。」
　　我全装到木盒里，递给阮遮，阮遮认真地数起来。我忙再次向周兄道谢，「麻烦你了，周兄，实在多谢。」
　　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人家又是扶我又借我手帕，还帮了我一把，无缘无故地，这哪来的老好人啊？
　　周兄嘴角微勾，因他嘴角自然向下，所以有笑意就格外明显，仿佛经年不融的寒冰上落了一瓣绯色桃花。
　　「客气。」
　　一直克制不住去盯人家的脸，我别开眼神，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别是一摔把魂都摔没了。我赶忙找了个话头：
　　「周兄也要去找阮遥吗？」
　　他略一沉吟，答我：「不是。」
　　「啊？」
　　对此我感到意外。在这种地方碰见他，照常理来说，作为阮遥的朋友，只可能是去找阮遥吧。
　　「惭愧，我迷路了。」
　　这样说着，脸上却一片坦然，毫无惭愧之色。
　　迷路这原因我属实没想到，一时不知怎么接话。转念一想，人有三急，若是由下人领去解手，再出来找不到路，倒也可以理解。
　　阮遮已经数完了她的珠子，在我后面清脆地喊了声「哥哥」。
　　「已经数好了吗？」
　　「嗯！哥哥，我带你去找姐姐。」
　　我摸了下阮遮的头，问周兄，「你要去前面宴厅吗周兄？」
　　「对。」
　　于是我顺着自己来的方向，大致给他指了一遍路，周兄边听边点头，「嗯，我明白了。」
　　「那，我们一会儿见，荀昳。」
　　他留下这样一句话转身离去，我愣了愣，除了我姐，鲜少有人当面直呼我大名，尤其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更何况，这人居然连自己的名字也没告诉我！
　　难道我荀二公子不配？
　　我正要愤愤，阮遮忽然牵住了我的手，打断了我的思绪，「哥哥，我们走吧。」
　　「……嗯。」
　　她比我小许多的手只能抓住我三根手指，说牵也不算牵，我就由她拉着走。
　　眼下还是先去找阮遥。

作者有话说

　　男主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