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不知许》六月烟火

9、第 9 章

　　顾西辰没有吃晚饭，等林越西将两菜一汤做好，他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便安静地在沙发旁边坐下来。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就这么坐着，也不觉得凉。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好，眼底有淡淡的黛青，即使睡着了，也是浓眉轻拧，她伸出手，轻轻地在他的眉上划过，这一划，他便醒了。

　　“牙牙，你又调皮！”他唇角弯出好看的弧度，握住她的手腕，并没有睁开眼睛，手摸索着与她的手指十指相扣，然后放在他的心口。

　　很快，他又睡着了。

　　林越西不敢再打扰他，静静地坐在地毯上，渐渐地，趴在沙发上，也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从卧室钻出去，又在厨房里找了一圈，他已经吃过饭，却不见人影，她打开对面的套房，果然，在自己的画室里，找到了他。

　　暮色晨光之中，他的侧脸完美得彷如被精雕细琢过一般，修长的身影被光影修剪得越发挺拔，他站在那副巨大的“背影”面前，神色晦暗不明。

　　那副画，倾注了她太多的思念。

　　像是自己的秘密被窥见了一般，她有些无措。

　　“什么时候画的？”寂静的夜色之中，他低沉的嗓音传来。

　　林越西顿了顿了，说：“十八岁，生日那晚。”

　　他缓缓回头，看向她，目光灼灼，“所以，你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一整晚都在想着我？”

　　“不，”她说。

　　见他似乎有些失望的样子，她补充道：“是一整天。”或者，整整四年。

　　在这个我存在了四年的城市里，我融不进去，我想念你，就像旅途疲惫的孩子，想回家，却只能望而却步。所以，只能借此，将我的思念，宣泄。

　　他笑，说：“牙牙，我已经疏通好一切，我这次来，是要将你带回S市。”

　　林越西睁大眼睛。

　　“所以，牙牙，转学吧。”

　　“什么？”陈佳慧尖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说你要转学？”

　　“对啊！”林越西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再一次无心睡眠，“我会离开B市，转到S大，只是很舍不得你。”

　　“那你不要走啊，干嘛非要转到S大，在B大还不是一样！”陈佳慧哇哇大叫。

　　“不一样的，”目光落在头顶雪白的天花板上，她说：“B市和S市是不一样的，佳慧，我想回到顾家。”

　　“顾家的人来接你了？”

　　“嗯，我哥，他能处理好一切，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挂断电话，林越西心情复杂，她就要回到S市了，终于要离开这个她生活了四年的城市，可是为什么，心心念念了整整四年的事情，这一刻发生了，她却不如想象中那般开心？

　　她说自己什么都不用担心……真的什么都不用担心吗？

　　那么，如果哥哥有了喜欢的女子，不是他的亲生妹妹的她，又该何去何从？

　　他们之间，隔了一个四年，终究是有了难以填补的裂缝。

　　只是被她和他，刻意地忽略了。

　　耳边传来动静，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的灯出了卧室，客厅里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她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身影安静地伫立在窗边。

　　“别开灯。”林越西的手指因为这句话顿在灯光的开关上。

　　她抬步向他走过去。

　　“哥，”她唤他，“你怎么不睡？”

　　他沉默着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她刚从床上起来，手掌还是暖暖的，而他的手，在夜风中停滞了太久，很凉，透着不正常的凉。

　　林越西的心也随着他的温度一点一点凉下去。

　　“牙牙，你在这里快乐吗？”寂静的夜色中，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地传来，像是酝酿了多年的酒，厚重而深沉。

　　快乐吗？林越西想，称不上快乐还是不快乐，她早已练就隐藏自己情绪的本事，有时候，她是不快乐的，但是她却装作不在意，有时候她又是不在意的，可是她却要装作很在意，翻来覆去，她自己也变得有些捉摸不定了。

　　但是哥哥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难道又不想带她离开了？

　　“挺好的。”她回答说。

　　“那么，”说到这里，他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牙牙有喜欢的男孩子了吗？”

　　昏暗的光线下，林越西豁然睁大了眼睛。

　　顾西辰的面容一如以往那般清贵逼人，只是那眼中的眸色，在夜色的衬托之下，越发深不可测，隐隐苦涩。

　　半晌后，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还未得到她的回答，他却浅笑着说：“明天，我带你回林家。”

　　她愣愣地点了下头。

　　顾西辰的突然到访，无疑让整个林家的人，心惊肉跳。

　　她不知道哥哥那么长的时间和林老在书房商量了些什么，他们下来的时候，林老对林启点了点头。

　　“越西，我们已经商量好，既然回顾家是你自己的意愿，你去收拾东西吧，”林启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难看，看她的目光含着掩饰不住的愧疚：“这些年，是我们亏待了你。”

　　胡容华嗤笑一声，“吃好的住好的用好的，林家哪里有半分亏待她？”

　　林越西站在客厅里，听他们说话，一动不动。

　　林妙雪走上前，将脖子上的项链取下来，她靠近的时候，林越西下意识地避开了一下，她有些尴尬的样子，林越西便没有再动。

　　林妙雪给她戴上项链，温柔地说：“越西，我们是一生的姐妹。”

　　她有些惊愕，但很快面如常色，笑了笑，“谢谢姐姐。”这一刻，她是相信，林妙雪送这条项链，是出自真心。

　　她的东西并不多，仅有几件衣服，连一个小拉箱都没有装满，收拾好之后和她林家的人一一道别，她想，幸好林易不在，否则，她不可能走得那么轻松。

　　然后，顾西辰向林老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走出大门，军区大门之外，秦峥从车上下来，他们与秦峥，擦肩而过。

　　短短几十秒的时间里，林越西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他的眼睛，她跟在顾西辰身后，沉默着上了车。

　　然后，车子缓缓滑出去，直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见秦峥的影子。

　　林越西突然觉得闷得难受，她太难受，所以，她不知道，驾驶座上的男人，指骨已经泛白，她不知道，他比她更难受。

　　“牙牙，”他唤了一声，林越西久久没有回应，他便再一次叫她。

　　“嗯？怎么了？”

　　“我们今天先回S市，公司出了一点事，转学手续我会托人办理。”

　　“现在？可是，可是，”林越西急了，“我还没有和大家告别，真的有必要这么赶吗？”

　　“公司出了事。”他低低地又重复了一遍，从林越西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线条，沉重而冷硬，像是凝结着化不开愁绪。

　　“很严重吗？”她不免有些担心。

　　他回头看了看她，眉间稍稍舒展开，“只要我回去了就会没事。”

　　她顿了顿，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无力，只得说：“那我们得快点。”

　　机场人潮如流，几乎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顾西辰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曾松开，像是只要他一松，她就会没有了。

　　快到检票口的时候，林越西的手机乍然响起来。

　　顾西辰像是惊弓之鸟一样，迅速地看向她，见是一窜陌生的号码，他似乎又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而这一切，林越西都没有注意到，她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这个号码不止一次打进她的手机，但是她一次都没有存下来。

　　是秦峥……

　　她犹豫片刻，手指移到接听的位置，轻轻按下，然后，听到他的声音透过冰冷的机器，远远传来。

　　“林越西，我似乎喜欢你了。”他这样说。

　　顾西辰回到顾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石子路上，顾老坐在轮椅之上，看着他的身影在黄昏中寂寞成霜。

　　他在轮椅旁边蹲下来，仰头看着老人苍容的脸，微微笑了笑，轻声说：“爷爷，让您失望了，我没有把她带回来。”

　　“牙牙，已经习惯了那里的生活。”

　　顾老抚上他的发顶，就像哄着一个小孩子一般，慈祥地说：“没关系，你还有爷爷。”

　　“嗯。”

　　“牙牙放假的时候，我们也可以把她接回来住几天。”

　　“嗯。”

　　“你去B市出差的时候，也可以随时去见见她，帮爷爷给她带一些小礼物。”

　　“嗯。”

　　“西辰，去休息吧，你太累了。”

　　“嗯。”

　　B大，偌大的礼堂，人满为患，林越西和陈佳慧坐在角落里，耳边嘈杂的声音不断。

　　“啧，秦峥的魅力还真是不小，首讲竟然有这么多人捧场，”陈佳慧一手搭在林越西的肩上，一手随意地翻着书本，嘀咕道。

　　林越西埋头看书，没有理会她。

　　当礼堂里的声音陡然拔高之时，她才终于抬眸看上讲台。

　　秦峥今天穿了一身黑色正装，他站在讲台之上，修长的手指握着麦克风，唇角含笑。

　　“我是秦峥。”

　　话音一落，台下便想起一阵尖叫声，伴随着他的名字，分贝高得仿佛连屋顶能都穿透。

　　等声音终于小了些，他才继续说道：“今天是我在B大的第一堂课，希望我们能相处愉快。”

　　林越西坐在靠窗的角落，远远看去，秦峥的模样并不是十分清晰，但是，她想，他的姿态一定是从容镇定、胸有成竹的。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秦峥的目光突然间看过来，那一瞬间，林越西心中漏掉一拍，她微微别开了目光，再看去，他仍然神色自若地讲着课，仿佛刚刚只是她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