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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精神病院 ...

  •   “真是罕见啊,这年头还有人寄信。”邮递员喃喃道。
      “嗯,谢谢您啊!”莫隧光送走了他,手里攥着那封信,转过身往楼道里走,进电梯的一瞬间立马开始打量那封信。
      有些褶皱了,好像……还是自己当初送过去的信封,也只是用胶带草草黏了一下,光看邮件编码字迹就很凌乱。
      他怕陆离收到信找不到买邮票的地方,所以当初直接夹信里送了过去。附加了一个地址,其实还是希望陆离能直接来杭州找他……很现实的,并没有。
      刚下了一场雨,电梯里铺的纸板上都是脏鞋印,空气里弥漫着污水的难闻味道莫隧光一向爱干净,几乎是憋着不呼吸离开了电梯。
      他如今的日子也没有多滋润,跟陆离在一起的时候,俩人住一间就够,每月省下来的钱可以去胡吃海塞,也没长辈需要赡养。
      两年前,陆离在七月份时突然悄无声息离开了他们的小屋,从此杳无音讯。莫隧光为了找到他甚至跟一直在僵持状态下的陆离父母跪地磕头,求他们让自己见陆离最后一面,可还是被拒绝了。
      莫隧光一开始浑浑噩噩,自己不是苏州本地人,是大学跟陆离确定关系后来的苏州发展,平时有陆离在还好,他一走,人生地不熟的每天都很孤独紧张。爱的人可能遇到事情了,可是他却不能见自己……
      莫隧光最后到底是离开了苏州,回到家乡后自己租了房子上班生活。
      二十几岁,血气方刚的年纪,他怎么也不会轻易放手。他按照陆离父母的地址寄了一封信过去。
      其实寄完之后莫隧光就后悔了,他想,有没有可能……陆离不想爱他了,这段错误的感情是不是就要被那个骨子里有江南姑娘的软弱的青年扼杀在摇篮里了?
      ……要真是这样的话,陆离会把信扔进垃圾桶吧……他即使看了也不会回吧?
      莫隧光从那时起就不抱希望了。
      其实比起说他时隔两年已经不爱陆离了,还不如说他承受不来选择淡忘一切。
      这封信一来,莫隧光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进门踢掉鞋,疾步走进房间,锁上了房门,轻手轻脚地打开了信封。
      ……这一开,莫隧光就感到了震撼。
      信纸早已泛黄,被雨水打湿过,软趴趴的还有点腥味。用的居然还是自己去年写信的纸,只是挑了背面空着的回信。
      他控制不住自己往最坏的方面想,陆离到底怎么了?他最好就是担心我记不住自己写了什么给他,要么……他是不是连一张白纸都无法轻易找到!
      陆离,你到底受了什么苦啊。
      莫隧光苦笑着,眼眶泛红。
      翻开信,他直接看了陆离写的那部分,看得出来,字迹很潦草,还很小,可能是为了有更多空行吧。
      “………………莫隧光真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我实在找不到还能寄的信箱,最后绕了大半圈,在我爸妈家村委会找到了一个,这时候已经离我写信一个月了。哦,对了,隧光,今年村里的梨花开得很好,只是下过一场雨后都被打落了,很可惜。……隧光,我很想你。”
      这是一段尾声,页尾沾了些泥点子。
      莫隧光越来越担心陆离,他不知道“病院”,“我这里”是什么意思,他好像一只草原上寻找孩子的野兽,起先找不到,等快要放弃了又听到孩子的低鸣声,反反复复,麻木又揪心。
      他是个成年人,知道赚钱不容易,也不是什么一掷千金的总裁,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什么也做不了,他顶多只能替自己的心上人去看看海,住住民宿。
      ……真是个废物。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莫隧光呆滞了几分钟,突然想起来上大学时陆离很喜欢的一首诗,总是在下雨时提起,伴着声声叹息:
      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
      自己最念叨的东西,原来真的会实现。

      陆离被抓回来了。事实上,是他跑出去寄完信自己走回精神病院了然后被抓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到时候闹得警察都来了,或者如果真的被抓回精神病院,会闹得很难看吧,如果自己是清醒的,就做点正常人做的事吧。回去,认错,道歉,继续锁着。

      陆离想洗个澡,他现在很脏……很恶心,很难闻。
      走回精神病院那段路,坑坑洼洼,徒步很累,让一个刚走了十几公里的瘦弱的人走十几里更累。他突然想起莫隧光和他一起骑电动车的那段时光,他那时候没发病,活泼开朗,总是喜欢带莫隧光在电动车道上驰骋,对他许诺说将来买辆好车,还有微单相机。
      莫隧光会跟他一起畅想说:“好,你没有驾照,我有,以后买了车我带你兜风。”
      如果他一直能是个正常人该多好啊?继续在春天傍晚,骑电动车去乡下某块菜地里偷菜,夏天可以捡田螺,摸鱼,秋天可以宅在家里……
      可惜了,自己身陷囹圄。
      说到底还是对不起莫隧光,他知道自己的爱人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他做不到十年如一日地守护一个疯子。
      陆离小时候没有精神病,他知道这个病会在差不多二十五岁发作,然后夺走前二十几年发生的一切。当初小心翼翼接近世界,因为自己对自己的不信任,着实受了不少苦,每次自己放松下来疯玩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疯子了,然后猛然停下来,在一边看着大家玩闹,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二十四岁,已经到了临界值,他不得不放弃莫隧光,一是知道他不会守着自己,二也是不想拖累他。在那之后他去找了父母,自己也确实确诊了精神分裂症,他很庆幸自己的形象没有崩坏,在那之前,他留了一个体面。
      陆离很想哭,可是吃了药分泌不出泪水了。
      好可笑啊。

      走着走着,就到了现在的“居所”,陆离顶着所有人鄙夷的目光一步一步走上楼梯,一步一步往那个恶心的房间走去。
      染上了污血脏泥的玫瑰,就是垃圾吧?合该人生前几十年意气风发被一并抹杀,也得过荣誉,也曾是最好看的那个,也曾是某个人的白月光。
      父母不要他了,爱人不在了,一切都不在了。
      陆离待在房间里,等待着护士长走进来教训他。
      他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埋头碎碎念:“……莫隧光我好怕,你来救救我好不好?我好怕……好疼啊……莫隧光……你救救我……”
      眼泪就在一刹那决堤,床单上的血迹,诉说着这两年来的点点滴滴。
      皮质的手链已经磨掉了,上面也有血,陆离的手腕已经溃烂化脓了。
      已经不想听那些愚蠢的医生骂小孩子似的威胁他了。
      望着四周黑乎乎的墙壁,他已经没有力气抬头注视天花板了。
      窗外刚下过雨,树枝被打得光滑水亮,却留不下一只小麻雀。
      陆离哭笑不得,自己多年来,竟是活成了一部喜剧。往前十几年,精神病这个定时炸弹他硬生生搂着过了下来,唯独自己脑子充血的青春几年,莫隧光让他失守了。从此花瓣每天都问自己,为什么你不在枝头呆着知道枯萎。
      “真是委屈你了,对不起啊,我们没有重来的机会了,好吗?”他捂着心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莫隧光连夜坐车回了苏州。
      路过村口那个信箱时,深深叹了口气。
      “隧光,我很想你。”
      这句话他一直挂念,最后还是来了。
      给莫隧光留个面子,跳过他怎么求陆离父母这个环节吧。
      反正他最后还是来到了医院,彼时天空已经放晴了。
      来到病房,一股子臭味涌上来,莫隧光没看到陆离马上捂着鼻子离开。

      精神病院,天台。
      陆离和另一个少年站在一起,他是上来闲逛的,陆离是来跳楼的。
      少年说母亲逼他来见犯病的生父,少年只是跑上了天台。
      “我不想和疯子一起待着。”他抱怨道。
      陆离温柔地笑着,并没有劝导他:“我也觉得,我们这个群体,很恶心。”
      ……有些人,说不出的恶心。
      是啊,就是的。
      陆离讽刺地笑着。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我生父的血统,以后会不会患病。”少年看起来很小,可能才十五岁。
      陆离忽的顿住,同情心一下子碎了。
      他的生父……情况一样啊。
      现在妈妈跟继父过得还行,就好了。
      “你该下去了。”陆离的神情一下子淡漠了。
      “嗯,确实,我妈妈该着急了。”少年对陆离说:“哥哥,这盒鹅卵石送给你吧!祝你早日康复。”
      “……嗯,谢谢你。”
      少年走了。

      跳下楼的一瞬,陆离忽然清醒,面部,肝脏撕裂的痛苦也在质问他,为什么不相信爱情。
      他内心诚恳地为莫隧光献上一枝玫瑰,花瓣沾着露水,他在虚空中微笑道:“因为这是血淋淋的生活啊。”
      此时天台的角落,被少年围起来的鹅卵石闪着光,太阳一照,开始发烫,发亮。黑沉沉挣扎了二十六年的灵魂,在死后被洗净。

      陆离攒了三个月工资送给莫隧光的手表,在他死后不久停了。表躺在柜子里,莫隧光一生都不敢回味;少年睡在盒子里,莫隧光一生都不敢祭扫。
      他们是陌路人,以后即使陆离投胎,复活,也与他少年时爱上的这个人无关了。
      没有人会知道他虔诚地把信纸放在信箱上补写尾声的样子有多可怜,也没有人会心疼他独自走了二十几公里的路。
      死,他都没能死在一片美丽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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