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朝堂之上 金銮殿 ...
-
金銮殿的琉璃瓦映着午后斜阳,落得满殿碎光,却暖不透殿内紧绷的气氛。
文武分列两班,争吵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缓步走入大殿的突厥使臣身上。
那人一身素雅中原儒衫,墨发束起,身姿清挺,全然没有北地蛮族的粗粝,反倒像个饱读诗书的江南士子。
唯独一双眼,带着风沙磨砺过的沉敛,藏着旁人读不透的深沉。
云烟台立在文臣之首,宽大的朝袖之下,十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是他。
七年未见,眉眼依旧,只是褪去了当年少年青涩,多了异国臣子的疏离与沉稳。
十岁流离边境,家破人亡、饥寒交迫,是他家茶摊收留了走投无路的她。
那时她衣衫褴褛、重病缠身,是他连夜翻山寻药,熬了三夜守在她榻前;是他倾尽家中积蓄,给她备足上京盘缠。
临别那日,春风拂过边境桃花,少年眉眼温柔,许了她一世诺言。
“待你金榜题名,我权倾朝野,十里红妆,百里桃坞,娶你为妻,天下皆知。”
她记了整整七年。
一朝金榜题名,十七岁位列文臣之首,权倾青国文台,她回头寻他,边境茶摊人去楼空,阖家迁徙,杳无音讯。
原来世间最虚妄的承诺,最刻骨的执念,都藏在年少的萍水相逢里。
如今再见,他不是中原士子,是突厥使臣,是敌国来使。
咫尺相望,已是君臣对立,两国殊途。
云烟台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怅然,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清冷肃穆,无半分破绽。
高位之上,青云端坐龙椅,素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鎏金扶手。
他刚醒不久,眉眼还带着昨夜未散的倦怠,唇瓣的嫣红未褪尽,清冷的龙颜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
方才兰柯擅自开口传令“宣他进来”,僭越了君权。
少年帝王心底闷闷的,桃花眼微微耷拉着,带着点隐秘的嗔意。
他是青国正统帝王,执掌万里江山,偏偏这人,永远习惯性替他做主。
可目光扫下首,落在兰柯挺拔的身影上,看着男人一身猩红朝服、肩宽腰直、气势凛冽,是替他撑起整片山河的屏障,那点小脾气,又悄然软了下去。
罢了。
整个青国,也就兰柯,有资格、有能力替他揽下所有风波。
“突厥使臣,见朕为何不跪?”
青云开口,少年音色清泠,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打破殿内沉寂。
下方立着的使臣抬眸,目光坦然,不卑不亢:“两国邦交,平等相待,我突厥与青国互不臣服,使臣不跪青国帝王,合乎礼制。”
话音落地,武将队列瞬间哗然。
“放肆!小小突厥使臣,竟敢藐视我大青天子!”
“区区弹丸小国,也敢在金銮殿耀武扬威!”
一众武将义愤填膺,唯有兰柯神色未变,深邃的眸子淡淡落在使臣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审视。
他看得出来,此人绝非普通使臣,气度沉稳、谈吐有度,必是突厥朝中重臣,此番前来,绝非简单和谈。
使臣无视周遭怒斥,目光缓缓扫过满殿文武,最终定格在面色清冷的云烟台身上,微微一顿。
只是那停顿极短,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唯独心神紧绷的云烟台,精准捕捉到了那一抹迟疑。
他……认出她了?
还是错觉?
不等她深思,使臣已然开口,字字清晰,响彻大殿:“我主听闻青国西北丰收,粮草充盈、百姓安居,心生仰慕。愿以百里草场、千匹良马、万两黄金,换取青国西北三城,永结睦邻,世代停战。”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西北三城!
那是青国西北门户,是兰柯当年浴血奋战、拼死守住的边关要塞,是抵御北地蛮族的第一道屏障!
弃三城,等于敞开国门,从此突厥铁骑可长驱直入,直逼皇城!
荒唐,狂妄!
武将们瞬间暴怒,个个握拳怒目。
兰柯上前一步,猩红朝服猎猎微动,寒眸如霜:“三尺幼童皆知,边关寸土,寸土不让。突厥狼子野心,妄图以薄利换我山河疆土,痴心妄想。”
他声音沉哑,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戾气,压得满殿寂静。
“要么退兵守界,要么,兵戈相见。”
主战之意,决绝强硬,毫无转圜余地。
文臣队列立刻出声反驳,纷纷摇头劝谏。
“大将军三思!连年征战,百姓疲敝,若再起战火,民间必生动乱!”
“和谈方为长治久安之计,些许城池,换百年太平,划算!”
文武两派,再度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在文臣之首的云烟台身上,等着她定调。
朝野皆知,云烟台一言,可定文臣风向。
她是青国最年轻的文魁,最懂民生社稷,她的抉择,便是文官集团的最终立场。
云烟台抬眸,清冷眉眼望向使臣,声音平静无波:“使臣所言,看似互利,实则饮鸩止渴。”
“西北三城为国之屏障,弃城则国门无守,今日突厥求三城,明日便会求五城、十城。贪欲无底,和谈换不来太平,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众人愕然。
谁都以为,一贯主张休养生息、爱民安民的云相,会力主和谈。
可今日,她却站在了主战的一方。
唯有云烟台自己清楚,她不是变了政见。
她只是不想,再次看着这人以敌国之姿,兵临城下,与自己兵戎相见。
使臣深深看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晦暗的情绪,低声缓缓道:“云相当真如此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这话,是朝堂质询,亦是私语试探。
云烟台心口微颤,面上依旧冷若冰霜:“家国社稷,无私人余地。”
高位之上,青云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聪慧通透,执掌朝政五年,早已看透朝堂人心。
民间传云烟台爱慕兰柯,文武双绝,天造地设。
可今日他看得明白,云烟台的目光,从未落在兰柯身上半分。
她所有的心神波动,所有的破例退让,都源于这位陌生的突厥使臣。
有趣。
少年帝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慵懒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玩味。
这场朝堂博弈,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错综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