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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众医闹清晨寻晦气,群主事星夜想对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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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几只喜鹊在烟火阁外的海棠树上争吵不休,引得正在喝茶的蓉花蓉姥姥转头向窗外望去。
站在观火阁的顶楼,从窗户上能把整个婆婆庄的景色尽收眼底。左手边是三窟楼,右手边是烟火阁,正前方是活水阁,东南角是复生阁。东北角是小厮们住的松柏院,西北角是女使们住的梧桐院,西南角是大丫头们住的青蓝阁。正后方是厨房,厨房的后方是库房,库房的后方就是花园,花园的后方就是东茂山,整个婆婆庄背靠东茂山而建,正门前是白练河,依山傍水,景色怡人。
院子里的海棠花像是烧着了一样热烈,夜里淅淅沥沥洒下一场小雨,却并未将海棠花打落,反而像是把海棠的叶子在油里泡过一样越发翠绿光亮。一派花团锦簇、欣欣向荣的景象,正应了蓉姥姥的名字“蓉花”的谐音“荣华”。
蓉姥姥本名李萌,是前礼部侍郎李屿的女儿,今年已二十八岁。在她七岁那年,父亲由于贪污受贿、结党谋逆之罪被下狱问斩,株连九族。幸好父亲的同年提前得知此事,派人悄悄在官兵到之前递了消息过来,好让母亲提前做好准备。
母亲得知消息,震惊之余,来不及悲伤,火速散了家财银钱给府中的奴仆杂役,让他们快快离去。并且拜托一个才入府的老妈子把两个女儿装在泔水桶里带走,这才保全性命。
这老妈子是母亲那日才选定入府做针线的,为人忠厚老实,只是还没有正式记档,没几人见过她,更没旁人知道她的底细,只有把两个女儿托付给她,才会更隐蔽,不会被追查到。
母亲给那老妈子几张银票,拜托她照顾自己的女儿们。同时又把自己的两只镯子摘下,头上的两支发钗拔下,交给两个女儿做个念想。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母亲在最危急的关头,为她们姐妹两个做尽了打算。
那时候她们年龄尚小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母亲流着泪,不舍地摸了摸她们姐妹的头发,然后毅然决然转过身去,说了一声:“快些走吧!”声音充满了决绝和悲伤,李萌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声音,那个情景。
她们才离开不久,街上就来了很多官兵,全部都往她们家的方向跑去,而后就看见她们家的方向起了大火。后来听人说,官兵到的时候火势已然很大,侍郎夫人端坐在正堂,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院子的官兵,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由于火势太大,没人敢冲进去捉拿她,就眼睁睁地看她葬身火海。
李萌不敢再回忆,每次回忆到这里她都会心痛良久。她不是心里没有怀疑,父亲明明清廉公正,勤勉尽责,怎会犯那株连九族的大罪?定是被人陷害,可是她当时年龄太小,有心无力。现在她有了能力,却因隔了太久,线索模糊,就连皇帝都换了,一时间无从查起,只能无奈作罢。
后来那老妈子钱财被人偷走,病死家中,她们姐妹沿街乞讨辗转流落到婆婆庄被师父收留,悉心教养,传授衣钵。
十七岁时,师父病重,离世前让她们接手婆婆庄。可她们尚且年轻,又都是貌美的姑娘,多少同行对头会想尽办法欺负她们;多少达官显贵富家公子会轻薄她们;只怕安生日子没两天,祸事就接二连三找上门,一不小心送了性命都是寻常事。于是便让她和们和另外两个姐妹易容成老太婆,重新塑造了新的身份背景,正式接手婆婆庄。
她作为新任庄主,掌管观火阁生意,不仅给自己取名“蓉花”,绰号“蓉姥姥”,还给其余姐们取了和自己相似的名字。其余姐妹都严格遵守师父的遗命,接手相应阁楼的生意,一个个做得风生水起,只有她例外。
师父离世后,观火阁便不常开,能拒了的事情就直接婉拒,一方面自己年龄尚小,没有师父办事周全;二是自己也不喜欢卷进这朝堂中的是是非非。
虽然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朝堂消息通过师父埋下的各种渠道源源不断地流入观火阁,但是她有些刻意逃避纷争,除了极为重要或者极为蹊跷的消息,其余的她总是随意看看。不像是师父,总能把这些消息掰开揉碎反复思索,然后再充分利用,这也是师父被外人称作“仙姑”的缘由。自己这辈子也不打算成为师父这样的“仙姑”,只求别辜负了师父临终的托付。
她是观火阁的阁主,原本观火阁的内堂才是蓉姥姥住的地方。但是她不喜欢住在观火阁,觉得那个地方阴森森的,一点生气也没有,不如烟火阁热闹,便搬到这烟火阁和烟火阁阁主茵婶子作伴。
以前她想着只要把活水阁和复生阁的生意打理好,一样能安身立命的。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年轻,观火阁做了那么久的生意,即使阁主换了人,这多年的影响力和羁绊,还有那代代相传作为情报交换的秘密都是没办法撇清的。
时至今日自己也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女孩,这期间不断有达官显贵相继登门,想来已经是避无可避。既然如此不如就大大方方地做好这生意,重铸师父经营观火阁的荣光。
观火阁,名从“隔岸观火”一词而来,颇有置身事外的意味。可时局纷纷扰扰没有人能真的置身事外。如果实在无法置身事外,那就一边搅动风云,一边装作置身事外。
她心里默默地想:“师父啊师父,您当时把观火阁交给我,我内心是百般不情愿,但是师命难违。您告诫我,身处是非之中,消极避世是下下策,不如去争。今天我才明白,只有争了,才能有机会活下去,才能有筹码去交易,才能有选择不争的能力。师父,请您保佑我吧。”
看着这生生不息欣欣向荣的庄子,蓉姥姥定了定心:“无论如何,不能让这大好的基业毁在我手里。”
只是二十一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让父亲沉冤得雪、大仇得报,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卸下这伪装,以真面目站在那阳光之下。
蓉姥姥收回思绪,一边望着窗外,一边端起刚沏好的碧螺春,细细地闻着清新的茶香,不由赞叹“确是好茶,和你这出色的烹茶手艺相得益彰,清香扑鼻。”
旁边一名叫“篆芊”的姑娘十五六岁,听到夸赞,并没有别家姑娘这个年纪应有的娇羞模样,反而是洒脱的性子更多一些。只见她嘴一抿,打趣蓉姥姥:“姥姥太抬举我了,若是第一日听我便信了,可姥姥日日这样讲,实在觉得是诓我,逗我罢了。”
蓉姥姥哈哈哈地笑了几声,看向窗外笑意盈盈地呷了一口茶,缓缓咽下,顿了顿说:“以后还是要稳重些,都十五六岁的人了,不要还像小姑娘一般说话没有分寸,将来怕是嫁不出去。”
篆芊生的圆圆的大眼睛,玲珑娇小的鼻子,薄薄的两片嘴唇,五官和谐融洽,俏皮可爱;梳着及笄姑娘的发髻,插上两支珠钗,身穿贴身侍女穿的浅蓝色罗裙,一派清新自然的装扮;性格直爽,有些大大咧咧。
篆芊也知道蓉姥姥在开玩笑,故意调皮地回:“嫁不出去就留在庄子里面一辈子,帮着姥姥打理庄子有何不好。”
蓉姥姥对这调皮的丫头嗤之以鼻,撇撇嘴说:“说的也是,嫁人这种事也是无趣至极的,就留在庄子里一辈子吧。”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哈大笑,笑成一团。笑声还没停下来,外面就有小姑娘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边跑边大声喊:“姥姥,姥姥,不好啦……”
蓉姥姥皱紧眉头像是自顾自地吐槽道:“哪次有好事是这样叫的?不都是坏事发生了才这样叫的吗?”
篆芊听罢抿着嘴笑,蓉姥姥永远这么毒舌。
叫声还没落地,那小姑娘便跑进来了,眉头紧皱,头上冒汗,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向复生阁的方向,嘴巴大张却气喘吁吁地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蓉姥姥继续吐槽:“说了多少次,天大的事慢慢讲,越是匆忙越是容易出错,懂不懂?而且这样一点也不优!雅!”
“优雅”这两个字被蓉姥姥瞪着眼睛重重地说出来,像是恨不得把这两个字烙在这小姑娘的心上,让她记一辈子。
小姑娘吓得嘴巴赶紧闭上,眼睛望着蓉姥姥,用鼻子重重地呼吸,调整了一下气息说:“复生阁有人来闹事,符婆婆让我请您去一趟。”
蓉姥姥收起了毒舌的嘴脸,正色问:“几级?”
“婆婆庄”的大事小情都是分级的,好让主事人率先知道事情的紧迫性,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一级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二级是伤筋动骨的大事,三级是伤及皮肉的事,四级是破财消灾的事,五级是有蹊跷的事,六级是人员任免、活动关系的事,七级往下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一般标定为四级以下的事情都不会到蓉姥姥这里来的,都是由其他的一级主事人婆婆、大娘、婶子或者是二级主事人——婆婆们的贴身侍女直接处理,处理好了再归档报告一下蓉姥姥即可。只有四级之上的重大事情才会先禀报蓉姥姥,请她定夺。
那小姑娘微微皱眉说:“五级,但是符婆婆说有些地方不太对劲,还是要请您去一趟。”
蓉姥姥站起身来,双手叠放在身前,头上头发斑驳灰白,但是用婆婆髻挽地光滑整齐,一只粗大的喜鹊金钗穿在发髻中间,喜鹊口里含着一颗火红明亮的玛瑙珠子,一身妃色苏绣百蝶穿花的长裙,威严华贵的气场让人心生敬畏。
她用镇定的声音说:“我知道了,你先去回符婆婆,我即刻就去看看。”
小姑娘朝蓉姥姥行礼告退,慢步退出烟火阁,一路小跑回了复生阁。
篆芊马上双手把金丝楠木的龙头拐杖呈到蓉姥姥面前,心里一面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要请蓉姥姥过去;又一面暗暗激动,好久没有看到蓉姥姥亲自出马了,今天又可以看看姥姥怎么游刃有余地处理事情了。
蓉姥姥右手接过拐杖,左手依旧在身前,拐杖杵在木地板上“咚”的一声,窗外的喜鹊都惊得飞了起来。她目光坚定地望向回廊远处说:“篆芊,我们去看看。”
篆芊低下头,顺从地说:“是,姥姥。”
蓉姥姥气场全开地穿过一条又一条回廊,路上的女使、仆役全部都战战兢兢地靠边站着,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走到离复生阁还有十来丈远的地方,就听到复生阁内争吵的声音,沸反盈天。看样子来的人很多,应是有备而来的,不闹出个满意的结果是不会罢休了。
蓉姥姥刚到复生阁门口,守在门口的女使就大声地通报:“蓉姥姥到~!”
人瞬间噤声,纷纷往两边躲了躲,把大堂的中间让出道来。蓉姥姥一步杵一下拐杖,拐杖落地的声音“咚咚咚”地响,像是要敲在这些人的脑袋上,更像是要敲在这些人的心上,提醒他们规矩一些。这拐杖声这些人都有些紧张,眼珠子瞪得圆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停地咽口水。
蓉姥姥走到大堂里面,坐在主位上,环视一下大堂里的人。除了婆婆庄的自己人,底下站了十几个庄稼汉子打扮的男子,皮肤黝黑,粗布衣服,从二十几岁到四十几岁都有,这群人斗鸡一样,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想必是闹事的人;门口有一口棺材,棺材旁边还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妇人,一个五十几岁的婆子、两个四五岁的孩童,这一群人披麻戴孝,哭的声嘶力竭,应是就是苦主的家眷无疑。
蓉姥姥心里一下子就知道是什么状况了,但是她仍旧装作不甚清楚的样子问:“各位父老乡亲,今日来我这婆婆庄的复生阁所为何事啊?”她要让对方说,对方说的越多,破绽就越多。
符婆婆看蓉姥姥开始接管这件事了,便轻快的退到一边坐下,让这群人再详详细细地说一遍给蓉姥姥听。
带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皮肤黝黑黝黑,留着络腮胡子,发髻用粗布条扎起来,一身麻布衣服,衣袖打着补丁,穿着草鞋。蓉姥姥看他身材魁梧,手脚粗壮,皮肤粗糙,的确是个庄稼人。只见他走到蓉姥姥面前,大声说道:“蓉姥姥,你们复生阁的招牌药‘复生丹’,把我堂兄弟给吃死了,你们今天需要给我们一个公道。”
这话简明扼要且声音极大,震得蓉姥姥脑瓜子嗡嗡的。他这样大声,一方面是怕蓉姥姥年纪大了耳背,听不清;另外一方面也让看热闹的乡里乡亲都能听见,好评评理。
蓉姥姥还没接话,就另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出来继续陈情:“你们说复生丹是招牌药,药效极佳,才卖那么贵,可谁成想能要了人命呢!我侄子一家花了几年的积蓄买药救命,现在不但病没有治好,还人财两空,你们说让这群孤儿寡母怎么办?”这人和那领头的汉子差不多的身材、装束,只是脸上皱纹更多一些,牙齿也掉了几颗。
他这话刚说完,门外的披麻戴孝的妇孺哭声更大了。苦主的的母亲边哭边说:“我的儿啊,你怎么能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她哭的真情实感,看不出半分做戏的成分,着实让人动容。
虽然这群人看起来并无不妥,但是她也并不怀疑是符婆婆和复生丹出了问题。复生丹这药确确实实是用上好的药材做的,也试验了无数次,更重要的是卖了十年了,从来没有问题。而且符婆婆的医术不说华佗再世,也是当世数得上的,疑难杂症治好了无数,备受患者夸赞,断断不会误诊。
虽然她一时间也没看出到底问题在哪里,只好她缓缓地说:“我能理解各位的心情,毕竟是吃了我家药人才没的,各位觉得我复生阁脱不了干系情有可原。但蓉姥姥医术高超,有口皆碑;复生丹也卖了无数颗从未出过问题,我们自然也觉得冤枉。争执不下,不如报官,让仵作验明正身、官府从中秉公审断,各位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又补充道:“如果官府断定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定当全力承担,绝不推诿。”
如果是只是普普通通的“医闹”,禁不起查问,断断不敢报官。蓉姥姥这么做不是想推诿责任,而是想看看这群人到底是什么底牌,别让自己错看了这群人。
结果却出乎蓉姥姥的预料。这群人互相对视后纷纷点头,带头的汉子斩钉截铁地说:“那就请蓉姥姥派人报官,我们都在这里等着。等到官差和仵作来了,我们一起上公堂,请知府大老爷断案。”
这下蓉姥姥有点想不通了,这群人刚才的表现完全不像医闹,而且不怕报官,像是禁得起查问,有一瞬间她都开始怀疑复生丹是不是真的出现了问题。她看了一眼符婆婆,符婆婆刚好也看向她,两个人眼神交汇,互相使了个眼色,彼此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符婆婆接过话说:“既然如此,就请各位在此等候,蓉姥姥来之前我就已经派人去檀城府报案了,官差即刻就到。我和蓉姥姥且去后堂商议一下如何?”
婆婆庄很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担心她们脱逃。那十几个汉子交头接耳一番,点头同意。
蓉姥姥走在前,符婆婆跟在后,一前一后往后堂走去。在进后堂前,蓉姥姥微微转头又扫了一眼这群人,全然正常反应,不像是做戏。
刚到后堂,两个人不约而同坐下,符婆婆身边的贴身女使菲萃马上端了两盏茶。可这会子哪儿还有心思喝茶?蓉姥姥摆摆手让菲萃下去了,开门见山地问符婆婆:“说说前因后果。”
她不是不相信前面庄稼汉子的话,而是那庄稼汉子的话不多,只说了事情的结果。他一不说过程,二不说赔偿,这里面根本没有什么漏洞可抓。这一群人的反应蓉姥姥从头到尾尽收眼底,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就他们支持报官这一点来看,已经不是“医闹”那么简单的问题了。现在需要听听大夫的话,听听更完整的过程,从这里找找蹊跷之处。
符婆婆皱着眉头,一手放在桌子上,一手放在腿上,眼神有点着急地看着蓉姥姥说:“药肯定是没问题的,那死者前天来,身子极虚,走路都费劲。我仔细把了脉,发现他是伤寒未愈,缠绵太久伤了根本,需卧床静养,更需服药进补。我给他开了伤寒的药,也开了这复生丹,固本培元,都是没错的啊……”说罢拍了一下桌子,皱着眉摇摇头,实在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
蓉姥姥听罢又问:“我知道你的医术,不会有问题,药自然也不会有问题。我是问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符婆婆转了转眼睛,努力地回想了一下说:“这死者前天来的,我亲自看诊开方,并无不妥之处,所以我觉得蹊跷才叫你过来。”
蓉姥姥转头,眼神里闪过阴谋的光,低声说:“我们没问题,苦主也没问题,那你猜猜是哪里有问题?”
符婆婆突然瞪大眼睛,“啊”了一声说:“难不成背后有人捣鬼?”
蓉姥姥站起身来,看向前堂,若有所思地说:“如果大家都没问题,那就是有人在背后捣鬼了。看今天的情形,筹划周密,抓不到破绽,是有备而来,有些棘手。不过希望是我们多想了,可能那苦主有别的疾病,赶巧发作了。”
符婆婆点点头说:“官差即刻就到,仵作应该能够验出死因,到时候就能真相大白了。”
蓉姥姥摇了摇头,低声地对她说:“但如果真的有人背后捣鬼,我们就不得不防,提前做好准备,不能坐以待毙。”符婆婆吃惊的目光刚好撞上蓉姥姥阴沉的目光,霎那间就明白了。
符婆婆也站起身来,她心里也有了主意,理了理自己玄色银线蜀绣松鹤呈祥的长袍,低声对菲萃说:“今天复生阁闭阁一日,该怎么说,你自己看着办。所有预约的病人顺延到明日,取消诊金作为赔偿。若还有不同意的,退十倍预约费。”复生阁的名号很响,号很难排,应该不会有人退费,但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的确难说。
菲萃点点头,刚要去办,就听见符婆婆继续说:“顺便告诉蓁茱去烟火阁,姥姥要见她。”菲萃领了命退了出去。
蓉姥姥说:“官差一会儿就到,你是复生堂的主事人,也是这件事的当事人,你出面应对官差就好。其余的事情我来处理。”
符婆婆点点头说:“我们随时通气,沟互通消息。”
从复生阁的后堂出来,回烟火阁的路上,篆芊搀扶着蓉姥姥缓步前行。她很是疑惑,但看蓉姥姥仿佛想事情想地入神,想问又不敢问。正在她犹豫的时候,蓉姥姥突然停住了脚步,斜了一眼篆芊说:“想问就问,什么时候变得畏畏缩缩的。”
篆芊小心翼翼地说:“奴婢觉得这件事情很蹊跷,如果真的是有人在背后捣鬼,那背后之人会是谁呢?看二位婆婆胸有成竹的样子,真的很想知道。”
蓉姥姥停下来,看了一眼这个丫头,用手点了一下她的脑袋嗔怪道:“你啊,还是年轻。你想想这件事有多少人会掺合进来,一一排查,不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篆芊想了想,恍然大悟似的说:“莫非是官府想从中获利,唆使他们这样做的?”
蓉姥姥哼了一声说:“说你傻你是真的傻了。官府若想从中获利大可直接伸手要,我们哪有不给的道理,何苦闹这一出?”
看这丫头还是想不明白,于是就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只看到了明面上会掺合进来的人,没想到私底下会掺合进来的人。你想想如果我们有事,谁会得利呢?谁得利,就最有可能是谁!”
篆芊一下子就想明白了瞪大眼睛大声说:“回春堂!和我们复生阁竞争最大的就是他家了!肯定是他们家在背后搞的鬼。”
蓉姥姥摇了摇头道:“也不一定,我们复生堂做药材生意,活水阁做店铺生意,观火阁与高官权贵往来,还不能确定是谁居心不良。”停了停又说:“这次奔着复生堂来,多半是与复生堂有关,但是其余的也不能掉以轻心。”
篆芊点点头问:“那现在要去观火阁吗?”
蓉姥姥摇了摇头:“白天不开观火阁,蓁茱大概已经到了烟火阁,我有事情交代她。”
两个人缓缓走回烟火阁,一路上不再说话。暮春的微风习习地吹过,衣摆微微摇晃,暖暖的,让人觉得格外舒适,神态都轻松了不少。
蓁茱已候在烟火阁,见姥姥回来,马上施礼。蓉姥姥从她身边走过,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有些感叹地说了一声:“免礼吧,这些大丫头中,只有你还一板一眼地守着这些规矩。”
蓁茱跟其他的大丫头不一样,她年龄比其他的大丫头大个两三岁,打扮地像个侠女,一身黑衣,不着罗裙;头发束成高马尾,不戴钗环;瓜子脸,白白净净,不施粉黛,眼神锋利,嘴唇紧闭,性格清冷的样子。
蓉姥姥坐在烟火阁的楠木椅子上,端着茶杯,用茶碗的盖子抿着茶沫说:“今日有事,你应该知道了,去查吧。”蓉姥姥像是自顾自地说,并不看蓁茱。
蓁茱转身面向蓉姥姥低着头,试探地问:“全查,还是只查那一家。”
蓉姥姥看着她说:“为保万全,全部都查一遍,但是先查那家查,然后再查别的。我觉得你可能查不出太多,但是能查出多少是多少。记住要快,今晚之前告诉我结果。”
蓁茱低头拱手,回了一声:“是”就出去了。
两个人像是在打哑谜,外人看不出门道,篆芊却看的明白。这一群丫头从七八岁来岁就进了婆婆庄,耳濡目染这么久,婆婆们什么意思都不必多说,大家都能心领神会。
是夜,观火阁开。蓉花蓉姥姥、符桂符婆婆、苑葆苑大娘、茵萣茵婶子,分别带着贴身大丫头篆芊、菲萃、葐蔓、菠蔓都来到了观火阁,前来观火阁的还有一位就是白天出现过的蓁茱。
蓁茱身份特殊,不是任何一级主事人的贴身女使,是直属于蓉姥姥的办事人。虽是二级主事人,但地位似乎比其他的四个大丫头还要高一些更受蓉姥姥信任。
这下婆婆庄的四位一级主事婆子,五位二级主事大丫头齐聚观火阁。阁内灯火通明,阁外安安静静,没人知道这几个主子在里面商议何事,更没有人敢前来探听消息。
观火阁一是用来商议有关婆婆庄大事的地方,二是用来和权贵做秘密生意地方,为了隐秘考虑,只在晚上开,且无论白天晚上,任何闲杂人等不准靠近观火阁。
四位一级主事人坐正堂堂上四个主座,五位二级主事人分别在正堂两侧的椅子上坐下。符婆婆率先开口,详细地说了今天官府介入调停的情况:“官差带了仵作一同前来,苦主一家同意仵作验尸,哪怕开膛破肚都是同意的,所以这家人应无问题。仵作验尸结果会在明天出来,届时会传我和苦主家人一同上堂进行审问断案。”
负责店铺生意的活水阁阁主苑大娘快言快语,直接问:“那苦主要何赔偿?”符婆婆看着她,摇了摇头。
苑大娘脸上笼罩了一层难色,马上就说:“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才是最难办的,要是想要银子或者田地铺子,都还好说,最怕这种什么都不要的。”
烟火阁阁主茵婶子怕苑大娘再乱说,着急地接话:“咱们行得正坐的端,啥都不怕,人家若是只要一个公道清白,自然是要差个水落石出的,你休要胡说,快快闭嘴。”
蓉姥姥点了点头然后说:“如果明天仵作查不出具体死因,又拿不出证据证明我们的问题,那你们说说看,檀城知府接下来要怎么办?”
众人听到蓉姥姥的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怎么办。这时葐蔓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姥姥,若我是檀城知府,审到这里暂无头绪,必然会择日再审。”其余人听后纷纷点头,这的确是束手无策的时候最好的处理方法。先把事情压下来,再派官差寻找线索,等找到蛛丝马迹后再升堂审理。
蓉姥姥冲着葐蔓点点头,投来赞许的目光说:“葐蔓丫头的说法和我今天下午琢磨的不谋而合。如果真有背后操纵之人,恐怕节外生枝,夜长梦多,必不想择日再审。他辛辛苦苦谋划这么多,力求一击即中,定会想办法达到他的目的。可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又会通过何种方法达到他的目的?”蓉姥姥这一连串的发问像是在问大家,又像是在引导着大家拨开层层迷雾。可是她的头脑转地太快,大家有点跟不上,晕头转向的,没办法理出头绪。
看大家一个个抓耳挠腮,交头接耳却迟迟想不出答案,蓉姥姥冲着蓁茱扬了扬脸说:“蓁茱,你说说今天都查到什么了?”
蓁茱站起身来,环视一下蓉姥姥和各位婆婆,然后说:“回姥姥,那几家同行都查了一遍,没有什么异动,但是有一点反常。”她停了停继续说:“本案并不复杂,牵扯的人不多,故苦主一开始没有打算请讼师,可有一名姓方的讼师主动找上门,不但愿当他们的讼师,且分文不取。”
菠蔓听后嗤之以鼻说:“这有什么反常的,不过是一个沽名钓誉的讼师,为了博得一个好名声,以后方便接刑狱官司罢了。”
蓁茱看了菠蔓一眼接着说:“这名方姓讼师已小有名气,在此之前他都是收费不菲的。”
菲萃想了想像是想到了什么赶紧问:“蓁茱姐姐,那他最近可有接触与他平常接触不一样的人?或是去过他平常不怎么去的地方?”
蓁茱朝菲萃摇摇头说:“讼师的人情关系很复杂,打交道的人很多,并未打探到明显异常。且他并非权贵,我们事发前并未对他留意,一时间无迹可寻。”
蓉姥姥这个时候偏过头侧着身盯着符婆婆说:“若你是方讼师,在这般情形下,该如何阻止知府择日再审?”
符婆婆把手里的帕子绞在手里,想了想对蓉姥姥说:“那我一定要问问这药是什么药,药方是什么,如何煎药,如何服用,死者生前还吃过吃过什么等,全部细细查问一番,看能否找到蛛丝马迹。”符婆婆刚说完,马上惊得捂住了嘴,小声地重复了两个字:“药方!”
这两个字声音虽然小,却像针刺到了每个人的耳膜,霎那间堂内如炸开了锅般议论纷纷。复生丹的药方乃是绝密,效果经验无比,外界也是颇负盛名,虽然也有人打过药方的主意,但是从未得逞,没想到这一次竟然筹划得这么缜密。
蓉姥姥咳嗽了一下,示意大家都安静。然后高声说:“好了,现在最坏的情况我们大概猜到了,幕后主使的意图很有可能就是我们复生丹的要药方。”
如果明天方姓讼师不提药方,便是我们多想了,如果他提到药方之事,就说明两件事。”
蓉姥姥还没说完,苑葆大娘拍了一下大腿恨恨地说:“这狗杂碎一定是受人指使来捣鬼的,寻常讼师不会知道药方这么细的东西。还有就是幕后主使必然是回春堂那条老狗。”说完还啐了一口。
蓉姥姥不置可否:“好了,明天符婆婆去公堂,如果知府要择日再审,那讼师不提药方的事,那就说明我们想错了,多此一举。”顿了顿然后继续说:“如果讼师牵扯药方之事,那就说明我们今天的猜测是对的,明天符婆婆自然会应对。今日天色太晚,大家早些回去安置了。这些天所有阁楼的生意都要格外警惕,不要出什么岔子。符婆婆和蓁茱留下,我还有事要说。”
其余众人散去,蓉姥姥对两个人摆了摆手说:“坐下吧,别拘着了。”符婆婆从来不闹虚的,施施然坐下。蓁茱却依旧站着说:“姥姥,我还是站着吧。”
蓉姥姥也不管她,只对她说:“明天你也到公堂上去观审。如果对方提起药方,你知道后面该怎么做。”蓁茱点点头用清冷的声音说:“奴婢明白了,那奴婢先告退。”
蓉姥姥点点头,然后拍了拍符婆婆胳膊“,眼睛里露出狡猾的笑意说:“明天就靠你啦,我的好妹妹。”
符婆婆哈哈哈大笑了几声,用手指着蓉姥姥的脸骂道:“姐姐真是老滑头,千年的狐狸都斗不过你。放心吧,明天我能应付,我知道怎么做。”
说罢二人对视一下,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一如既往地默契,而后一前一后地出了观火阁。
这夜色漆黑阴沉,无星无月,风都不曾有一丝,沉闷地让人有些喘不过来气。最近几天天气一直阴阴沉沉,看来要痛痛快快地下一场大雨,才能有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