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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章 再相逢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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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桃源镇,卯时。
参天花树在路口绽放,颜似桃花,但花瓣形状却不相像。初晨的阳光均匀落在它身上,金灿灿的接连到地上。
过往来者凡不驻足赞叹,可谓壮丽至极。
衣栖之背对着晨日,同样欣赏着大好春景。
虽值孟夏,但空气仍然掺杂着丝缕凉意钻进他胸口。
直到他发觉脖颈的酸痛,才离开那花树身边。
登上离开桃源镇的小渔船,渔夫坐于船尾懒洋洋地滑动起船桨。
衣栖之一只手扶着头,身子靠在船舱内壁,望着愈发离远的镇口,心中莫名涌上一股不明不处的酸意,如同抑制不住的开水沸腾着冒出。
衣栖之觉得奇怪,但他此刻不得不离开这个让人似曾相识的地方。
五天前,雨夜 ,村医家,亥时。
村医家的屋子还滴滴答答的漏着雨,且情况愈发恶劣。屋内只点了盏草灯,内外皆是昏暗一片,看着有说不出的凄凉。
屋外很黑,雨声很大,村医准备睡了。
他为了预防新上山采的草药受潮,手忙脚乱地忙活到了现在。
突然,他听到了敲门声,又或是雨声。
大雨倾盆而下,没完没了。杂乱无章的雨滴汇聚到地面的声音形成嘈杂的一片,村医并不喜欢这声音。
他好像又听见了敲门声,一次可能是误听,两次还会是吗?
他又点着了家中于角落闲置的锈色提灯,走向门口。
一步、两步。
说不定也可能是什么半夜勾人魂魄的精怪?
村医顿时被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吓了一跳,偏偏一股阴风从屋内有漏洞的角落吹进,他浑身打了个冷颤,脚底板顿时出了一层冷汗,伸向门锁的手不自觉又收了回来。半晌,一个有气无力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咚、咚。”
两声,缓慢又沉重。
他确定了,有人在敲他家的门。
村医家设置在村中的低洼处,若是下了大雨,第一个被淹的一定是他家,要是上桃源镇去,第一个看见的也是他家。
这么晚了,会是谁?定不是着急治病的人,否则家门口早就不得安宁了。
门外人敲了这么久的门,说他着急吧,这么轻缓的敲门声,听上去不像着急找他的,说他不着急吧,他又很有耐心,一直在敲门。
村医心中闪过许多疑问,渐渐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下来,只有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下。
门外的人不再敲门,却也没有传来人离开的声音。
外面还是那么黑,除了村医手里的那点光,周围一片都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他握紧了手里的灯,那点光似乎给他带来了信心和勇气,却没注意到手心沁出的薄汗,润湿了握杆。现在睡觉,他含着心事,也不能正常入睡了。
正常人半夜被敲家门,自己总归要去看看的吧。
“吱呀——”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半扇,村医小心翼翼地把头伸出,借着月光,他发现另外半扇门外半倚着一个人,十七八的模样,一个模样俊丽的少年,浑身衣服被雨打湿,满脸通红,嘴唇干裂。
村医愣住了,这和他先开始脑补的没有半点相似,什么夺命鬼食魂精通通没有,只有一个表情有点痛苦的少年。他抬手去探少年额头的皮肤,指尖传来的炙热和他的推测别无二致。少年发热了。
忙活完上半夜,村医开始忙活下半夜。
忙着给少年散热,给他换干净清爽吧!的衣裳,给他擦汗煎药喂药。
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少年的表情终于好些了,村医也算停下来了,他擦着自己头上的汗,看着少年的脸,似是想起什么,鼻头忍不住一酸,眼眶湿润了。
衣栖之睁眼,那会儿太阳已经缓慢登顶,散发着温暖的光,透过半开的木窗在他身上留下痕迹,衣栖之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摇摇晃晃的藤椅上,身上盖着没有保温作用的薄被,还遮不住他半个身子,看起来像是给小孩盖的。
环顾四周,周围竟然没一张床,堆积的杂物凌乱无序,却有一个人。
村医睡在另一张藤椅上,比衣栖之昨晚睡的那张看上去矮小不少,带着点弱不禁风。
没有吵醒他。衣栖之知道,昨夜是他救了自己,悄悄地从他身边离开了。
身上的衣服倒很合身,尺寸和款式正好,是一套很适合衣栖之现在体型的青年人的衣服。
等村医再醒,身边那个少年人已经不在了,村医的心里空了一块。他想,那少年的烧退干净了没?应该好了吧。好歹……让我再看一眼那人的模样,那孩子长的和……也太像了。
村医露出了恍然若失的表情,表情有点茫然。
直到另一间屋子传来饭菜的香气,村医都没反应过来,家里……有人?
下一秒,有脚步声传来。衣栖之双指扣了扣这间屋子的门,看见村医有点不在状态的坐着,说:“您醒了?来吃饭吧。”
村医觉得自己还没清醒,可能需要再睡一觉。
衣栖之已经转头走了。
等村医坐到饭桌上,衣栖之还在桌旁坐着,桌上有两盘菜和几个馒头,村医感到惊慌失措,忙对他招手,“你吃啊,哎呦等我干什么。”
衣栖之这才拿起筷子,对他微笑:“您是长辈,应该的。”
菜是衣栖之现买现做的,桃源镇集市很好找,集市上的人也都很好,更奇的是他有钱。大家给衣栖之热情指了路,就是村医家不是很好找。
自己昨天能摸瞎敲开这家的门,也是走了运。衣栖之心想。
饭桌上两人都在安静吃饭,两人内心却是天差地别,衣栖之在回忆昨夜迷离的梦,村医却越吃越哽咽。
衣栖之很快注意到对面人的不对劲,嘴里的食物三两下咀嚼完,问:“您怎么了?是菜不好吃吗?”
村医想,自己真是糟糕,哪有吃饭吃到一半直接对陌生人哭出来的,这也太扫人胃口了。
可是,可是……自己的孩子,沈曙与他长的那么像,就连叫自己吃饭的话语和走路的脚步声都是如此的无二。
失子之痛,多年里心间的阴霾挥之不去,现在这么轻易的被唤醒,他怎么能忍住不哭。
衣栖之看着他,也有点束手无措,他刚来这个世界,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些人。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却在这时通了情。面前的大叔哭的这么可怜,好像在压抑的哭着,几辈子的痛都压抑着。
衣栖之离开了自己的座位,那个只有三只脚的小木板凳。他向前环抱住了村医,感到了村医的慌张,道:“哭吧。”
他轻抚着村医的背,一下一下,眼神像是看着空气中飘渺的灰尘,又像是没有实质的什么东西,叹了句:“哭吧。”
村医的心被揪成一团,像用过的草稿纸被揉成一团,他手里捏着这团纸,无处放置。
村医反手抱住了衣栖之,许久,他重重地说:“谢谢你……孩子。”
然后,他抹了把泪,皱纹半遍的脸上咧出一个不自然的笑,让衣栖之回去继续吃饭。
见村医是真的没事了,衣栖之也冲他微笑。
再吃,菜也没有刚出锅时那么烫了。
用过餐,村医以衣栖之是病人为由,将打算把碗也洗了的衣栖之强行“赶”出了厨房。
衣栖之闲了下来,顿时没事干了。村医看出了他的无聊,让衣栖之帮忙把那个大点的藤椅推出门,推到院子里。
这如了衣栖之的愿,把藤椅推出去并不费事。
借着下午的日光,衣栖之蹲下来,双手环膝仔细观察着藤椅。不知道谁是编织者,是村医吗?衣栖之猜。
等到村医从屋里出来,就看到一个蹲在地上的衣栖之,和身边一把孤零零的藤椅。
村医问,等的时间久吗?
衣栖之摇头,说,不久,他还趁机晒了太阳,很舒服。
村医笑了,让他躺在椅子上试试。
和衣栖之一样,藤椅上也沾染了太阳的味道,躺上去很舒服,衣栖之忍不住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发现村医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了小藤椅,放在衣栖之旁边和他一起躺。
衣栖之忙起来,说要和他换把椅子。
村医笑笑,说自己就喜欢小椅子,大的躺不惯。
衣栖之第一次在村医脸上看到这么鲜活惬意的表情,没有再坚持,又躺了回去。
藤椅被他这一来一回折腾地有点摇晃,就这么上下摆着。
两个人之间也没有对话,就静静地躺着,像两只饱饭后偷觉的猫。
突然,衣栖之睁眼,说:“我会不会耽误了您今天的事?”
村医抬手,朝他的方向摇了摇,说:“没有的事,我本来就很闲,否则也不会这么穷。”说完还随意地笑了笑。
男人毫不在意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衣栖之犹豫了一秒,告诉了村医自己的真名。
村医抬起一只眼皮看他。
姓衣?他说,这十里八乡也没个姓衣的,看来你老家够远。
衣栖之礼尚往来,问,您贵姓?
村医说,我姓陶,你叫我陶叔就行,镇上的人都这么叫我。
衣栖之从藤椅上做起来,看向陶叔,郑重地冲他喊了句:陶叔,昨夜承蒙您照顾,没您,我可能已经死了。
陶叔看少年表情凝重,也坐起来,说:我不救你不行啊,你都敲我家门了,我能不去看看吗?
然后他又开玩笑说:我胆小,还以为是个鬼半夜来敲门之类的,开门前心里可害怕了。
衣栖之哈哈笑起来,又躺回了藤椅上,咸鱼翻身般换了个姿势躺着。陶叔看着他,开口想说什么。
半晌,才道:“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先住我这里吧。”
“我平时……也没个人陪,你不嫌脏的话,就住着吧。想走就走就行,走前跟我说声就行。”
陶叔像是鼓起勇气才说出的这句话,衣栖之不意外,从吃完饭不让他洗碗那会儿,他就发现陶叔好像有事想说,却又一直憋着。
衣栖之看向陶叔,这个背有点弯曲的中年男人。
他认真道:“谢谢你,叔。不管怎么说,我都欠您一个人情,日后我要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赴汤蹈火。”
陶叔被他严肃宣誓的样子逗的哈哈大笑,留下衣栖之在风中凌乱。
“行,行,我记住了,哎呦你这孩子真是,怪认真的。”
后来两人又聊了很久,陶叔问了衣栖之从何而来,怎么来的,家里有几口人。
哪怕是一些很基本的问题,衣栖之也答不上来,他说:叔,我失忆了。
陶叔也没说自己信没信,他嗯了一声,说:“在这好好住着吧,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