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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天下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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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杳借着月色,走出了院子。路过太子府中的一个池塘时,七杳看见了太子熙。一改往日鲜艳灿烂的形象,此刻的太子熙,如同一只落单的青蛙,蹲坐在池塘边,显得孤单而寂寥。
七杳环顾四周,太子熙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人跟着,只有一盏不算明亮的手提琉璃莲花灯陪伴着他。
七杳担心太子熙有事,连忙上前,却听到太子熙正低声说着什么,她仔细看去,才发现太子熙并不是一个人,太子的身旁还坐着程夫人。方才程夫人坐在琉璃莲花灯照不到的地方,所以七杳并没有看见她。
七杳看见程夫人,放下心,正打算离开池塘时,却听到太子熙提到了九王南辰灏。七杳想到了丹黎,停住了脚步。
太子熙说:“九哥来了之后,父王就再没看过我,只要九哥在,父王就更关注他。嬷嬷,你说父王是不是很讨厌我。他喜欢九哥的母亲,不喜欢我的母亲,可是他不喜欢我的母亲,却还是生了姐姐和我。他喜欢九哥的母亲,所以喜欢九哥,他不喜欢我的母亲,所以,也不喜欢我。”
南辰熙说了一堆,咕咕哝哝,绕来绕去,程夫人微微点头,摸了摸南辰熙的头道:“殿下,你的父王并非不喜欢你,只是大人的世界,总是有很多纷杂的东西,那些东西就像一层荆棘,有时候会挡住他们,让他们无法清晰地表达爱或者恨。”
南辰熙惊喜道:“嬷嬷是说,父王是爱我的,只是无法表达?”
“是呀,殿下。”程夫人耐心回答。
“那父王为什么就能毫无顾忌地喜欢九哥呢?”
“因为愧疚吧,因为愧疚,所以会想着多爱九皇子一些。”
“因为九哥吃了很多苦?”
“殿下,你有爱你的母后,九皇子没有,你有爱你的姐姐,九皇子没有,九皇子只有陛下,如果陛下不多疼他一些,那他不是太可怜了。”
南辰熙轻轻叹了一口气,荷塘月色在他的脸上流动如泉,南辰熙四周更多了几分朦胧的光晕。
他似是有些惆怅,却释然道:“嬷嬷,你说得对,父王应该对九哥更好一些。我也会对九哥好些。”
程夫人十分安慰道:“是呀,殿下是储君,储君也是孩子,作为一个孩子,有愁绪是正常的,渴望关爱也没有错。但是殿下要做天下人的储君,爱天下人,所以殿下的心胸一定要宽广,而且日后,会有更多人因为殿下的仁慈而爱戴殿下,所以殿下不用担心会缺少爱戴自己的人。”
“嬷嬷,我突然觉得保护天下人很难。”南辰熙叹了一口气。
“是的殿下,因为天下很大,所以很难。”
七杳靠坐在一颗树下,听着程夫人的话,听到太子熙的诉苦,她想到了自己临死前记起的那些事,心中很累,也很茫然。
其实她忘记了自己到一线天之前的事,或者说,她忘记了很多很多,甚至怎么到的一线天,也只有模糊的记忆。
是那天,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结果想起了很多事,她想起了自己是怎么被送到一线天,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大概是一个怎样的人。
程夫人说,大人的世界,总是有很多纷杂的东西,那些东西就像一层荆棘,有时候会挡住他们,让他们无法清晰地表达爱或者恨。
那么,她的父亲也是吗?因为不知道怎么表达爱或者恨,所以用棠梨树枝把她打得全身都是血洞;因为她不能被卖一个好价钱,所以把气都撒在她身上;因为要维护自己的父亲形象,所以打她的时候,还要编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么,七杳的父亲也是吗?在她年幼的时候把她抛弃,在她过得好一些的时候把她接回来,然后把她卖掉。
大人的世界,究竟有多少纷杂和无奈?为什么她们这样的孩子,就要经受这样的苦难。
七杳有些头痛,却又听到太子熙的声音。
“嬷嬷,九哥他好像不喜欢我做储君,就像我的其他哥哥,他们心里,似乎都觉得我不适合成为储君。”
“那殿下觉得呢?”
“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们说我是注定的储君,所以我相信了。但是我去了一线天,看到他们如何鞭打丹黎和七杳。我又觉得,其实我保护不了天下人。我看到了丹黎和七杳,保护了她们,可是我看不到的地方呢?我看不到的地方,一定还有很多人在吃苦。”
“是呀,殿下,保护天下人,从来都是很难的,那么殿下要放弃吗?”
南辰熙说:“嬷嬷你看,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天没有那么黑了。原本以为天会一直黑下去,可是,月亮升起来了,就没有那么黑了。”
是呀,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等再过几天,又是满月,那时,即使是黑夜,也会如白天一样明亮。
“嬷嬷,我想保护天下人,哪怕九十九个人,我只保护得了十个呢?我可以给丹黎和七杳全新的生活,就可以让更多人幸福。”
七杳觉得心脏似乎在“嘭嘭”地跳动,这是才是救她的太子熙,不是因为她们可怜而救,而是因为想要保护天下人所以救。
一直以来,她觉得太子熙所谓的“保护天下人”的愿望,和小孩子希望未来能当宰相,未来能当将军的梦一样,多年后说起来,也不过是只能引人一笑儿时梦想。
可是,正因为他这个不切实际的愿望,让自己和丹黎脱离了命运的枷锁。
是呀!哪怕只能保护一个人呢?哪怕,只能帮到一个人呢?只要帮到了一个人,他所说的“保护天下人”的愿望,就不是空口无凭。
太子熙和程夫人回去的时候,手提琉璃莲花灯突然灭了,就在他们在想该怎么办的时候,突然,他们眼前一亮。
程夫人和太子熙抬头一看,居然是七杳。七杳手中提着一盏极其亮堂的手提灯,虽不华丽,却很实用。此刻,七杳整个人如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深处黑暗,却沐浴光明,
“七杳,你不是回去了吗?”太子熙惊喜道。
七杳笑道:“睡不着,出来走走,正好遇到殿下,我送殿下回去吧。”
天空中的月亮被一片乌云一点点吞没。七杳、程夫人、太子熙三人说笑着,灯光照亮了他们的脸,也照亮了他们眼前的路。
七杳突然觉得,前方的路,其实一点也不黑。
黎明,太子寝殿。
一阵冷风吹来,太子熙裹了裹身上的蚕丝薄被,嘴里嘟哝着等醒了要吩咐青悦换一床厚一些的被子,然后又不知不觉睡去。
太子熙昨夜睡得晚,今日也就多睡了些时辰。
忽然听得窗外鸟鸣悠悠,又感觉背后凉风习习,悠悠转醒。睡眼朦胧间,只见他的九哥正坐在他的床边,半只脚放在榻上,挑着一双半明半昧的眼睛看着他,手里还把玩着不知道从哪位侍女手里抢来的精致团扇。
“睡眼芳树下,半被落花埋。太子弟弟,该醒了。”南辰灏见太子熙睁开眼睛,摆弄着团扇上绣得立体繁盛的牡丹花,笑着和太子熙打招呼。
太子熙压着被子道:“九哥,你怎么在这里?”
南辰灏笑道:“你忘了,昨天你说让我到你府上的。”
太子熙皱着眉,糊里糊涂地想:“有吗?”
有侍女跪到太子榻前:“殿下,九王执意要进来,也不让我们通传”
太子接过一旁侍女手里的毛巾,擦了擦脸,又下榻漱了口,喝了口茶才想起:昨日他的九哥说,要来他府上住几日。
可是他不是推脱了吗?
对了,他说的是改日。改日,但不是今日呀!
太子熙扭头瞪着南辰灏,只见南辰灏仪态风流地摆手道:“你我兄弟情深,太子弟弟不会介意吧。”
太子熙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他第一次觉得他的这位九哥,脸皮似乎有些厚,但是又不得不安慰自己,“这是我九哥,九哥……”
“九哥,下次你来之前,能不能和我提前说一声。还有,不要在我榻前扇扇子,很冷。”
“冷?我正是提醒太子弟弟要把被子盖严实。”南辰灏一脸认真,眼里有三分狡黠的笑。
太子熙一向喜欢直来直去,听到南辰灏揶揄的话,想了半天才明白了大概,于是不可思议地问:“九哥是说,大早上给我扇扇子,是为了、为了提醒我盖好被子?”
南辰灏点头。
太子熙挑眉,“那我还要谢谢九哥?”
南辰灏真诚道:“你我兄弟情深,不必道谢。”
不必道谢?太子熙看着窗外天色,山色空蒙,天空灰暗,连太阳都还在山脚。
殿外,两排侍女涌了进来,拿着衣饰、佩玉等各种东西,太子看了看这些东西,更加提醒自己要注意仪态。于是乎,太子忍住了心中想和南辰灏辩个清楚的念头对自己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太子熙重新温和道:“九哥,下次不要乱闯我的寝殿,除非你想和我睡在一起。”
南辰灏摆手,心中有事,于是敷衍太子熙道:“你我兄弟情深,何须在意这些?”说着,南辰灏把精致的团扇往跪在地上的侍女身旁一扔,起身道,“我出去等候太子殿下,殿下快些。做储君还如此惫懒,难道王后请的太傅不够严厉?”
“惫懒?”太子熙又再次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色瞳曚,朝云叆叇。
他觉得自己错了。
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方才自己就该把南辰灏踢出府去。
经南辰灏这么一闹,太子熙虽然睡得不多,但是精神倍好。
太子熙洗好、穿好、装扮好,气势汹汹对侍女说:“不必为九哥准备住处了,如果今天我赶不走他,就让他和我同住,看我怎么报复回来。”
侍女含笑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