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美人的后世》淮楠竹畔

56、第五十六章

　　绒芊回到花颜阁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前面还没打烊，但她没有打扰任何人，独自一人回到了房间。

　　回房的绒芊没有换衣服摘首饰，而是点亮一根蜡烛端到镜子面前。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那一簇小小的火光照亮着镜子前面的一小块，仅仅只能勉强让绒芊看见自己的面容。

　　几个时辰下来，绒芊的发髻早已变得凌乱，衣服也变得皱巴巴，但就算是这样，也还是会被镜子的少女惊艳到。

　　镜中少女美的不似凡人，但眉眼间却透露着阴郁，仿佛对这张脸并不满足。

　　绒芊就那么呆呆的坐在镜子面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站起把镜子砸在地上。

　　清脆的声音响起，镜子四分五裂。

　　绒芊跌坐在碎裂的镜子中央，碎裂成无数小块的镜子，每一块都映着绒芊的脸，细细看去，那双妖娆的狐狸眼一片死寂。

　　绒芊看着黑暗下无数个自己的脸，觉得可怕，觉得瘆人。

　　她很爱这张脸，因为很美，是她一直都想要的美，她应该觉得满足，可是她的心里一直都有好几道声音在和她说：

　　丑八怪！

　　没有人喜欢你！

　　你活该被所有人抛弃讨厌！

　　所有一句句恶劣的话语不间断的在她脑海里重复，让她想彻底摆脱自卑的可能被狠狠掐断。

　　绒芊拿起地上最大的一片镜子碎片，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隐隐约约的仿佛看见了一张更为熟悉的脸，握着镜子的手慢慢捏紧，锋利的边缘划破绒芊的手心，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一直到蜡烛快要熄灭，一滴清落在镜子上。

　　这根本就不是她，哪怕这幅皮囊再好看也不是她，她永远都是那个丑陋不堪的蠢货。

　　哪怕她看清了自己，还是舍不得这幅皮囊，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东西了。

　　云琼听见丫鬟说绒芊回来后，提起灯笼就迫不及待的跑到了后院。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云琼看着黑兮兮的窗户，以为绒芊睡着了，只小心翼翼的敲了一下门，轻声唤道：“姐姐，你还醒着吗？”

　　像是被惊到一样，绒芊手一下子松开，手中的镜片掉落到另一片镜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听到声响，云琼打开门，就看到让她此生都不能忘怀的一幕。

　　绒芊跌坐在一推碎片当中，黑暗完全笼罩了她，只有她开门时她手中灯笼的那一缕微光照到了绒芊的脸上，那满含泪水的眼眸就怔怔的看着她，手还不停的滴血。

　　手中的灯笼被云琼扔到地上，她不顾地上那些锋利的碎片跪倒在绒芊面前，握起绒芊那沾满鲜血的手，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为什么？姐姐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绒芊不说话，整个人都呆呆的，仿若失去了灵魂一般。

　　云琼看她这幅模样，心里急得不得了，说话声也大了：“说话啊，姐姐你说话啊，别不说话啊……”

　　眼泪越流越多，哽咽声越来越明显。

　　被云琼这么一喊，绒芊才回过神来，看到云琼满眼担心，小心翼翼的握着她的手，心里的最后一丝线被人彻底剪断。

　　“她不喜欢我。”

　　沙哑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里面蕴含着无尽的悲伤。

　　“没有人喜欢我。”

　　哭声越来越大，仿佛撕裂一般。

　　“所有人都厌恶我！”

　　就像上辈子一样，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是厌恶，所以她理所当然的遭受到了所有人的排斥，所有人的欺凌。

　　云琼放开绒芊的手，紧紧抱住绒芊，但绒芊歇斯底里的哭声一直在她的耳边回荡。

　　“没有人不喜欢姐姐，就算所有人都不喜欢姐姐，云琼也最喜欢姐姐！”

　　流血的手垂在地上，绒芊已经泣不成声，往日的一幕幕重现在她的脑海中。

　　云琼不懂绒芊刚才说的话，因为在她看来，绒芊是受上天爱戴的人，她有一副所有人都想要的皮囊，还有过人的舞蹈天赋，以及妈妈和嬷嬷都十分欣赏她，都十分…

　　喜爱她？

　　想到最后，云琼拍着绒芊后背的手一顿。

　　欣赏是有，满意是有，但，喜爱呢？

　　云琼虽然单纯，但不傻，她看得出来木青和花颜阁里嬷嬷和丫鬟对绒芊的羡慕和欣赏，但论喜爱，或许真的没有几分。

　　以前她从没有深究过，因为她觉得绒芊就该是受所有人喜欢的。

　　她好像懂了几分为什么她总能在姐姐的眉眼之间看到无法化解的阴郁，因为没有人爱她。

　　耳畔绒芊的哭声让她有些恍惚，回想起往日的一幕幕，她和姐姐关系极好，相伴长大，可她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她紧紧抱住绒芊，在那绝望的哭声里，云琼清澈的声音缓缓响起：“姐姐，怎么会没有人爱你呢？从小时候到现在，你都是我最重要，最爱的家人。”

　　哭声渐渐停息，云琼的声音却不曾停下。

　　“姐姐，阿芸会一直陪着你的，以后就算姐姐想要离开花颜阁，我和姐姐一起，只是姐姐要等等我。”

　　简简单单的语句，蕴含的情感和带给绒芊的温暖都是极深。

　　绒芊闭上眼睛，往日不堪的画面在这一刻变得浅淡，耳边的嘲笑咒骂声也渐渐停息。

　　不知道在地上跪了多久，直到绒芊彻底安静下来，云琼才松开抱着绒芊的手，改为扶住她的肩膀。

　　绒芊面色苍白，眼里没有神采，云琼看着心疼，安抚道：

　　“姐姐，你今天累了，等会儿我先帮你处理伤口，然后好好休息，明天姐姐再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好吗？”

　　绒芊空洞的眼眸看向云琼那心疼的眼神，因为哭泣而变得嘶哑的声音慢慢道：“嗯。”

　　等了许久，听见绒芊的声音，云琼才放下心来，还有反应就好。

　　“那我扶姐姐去床上。”

　　云琼想先站起身，但跪了太久的腿有些麻木，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桌子才没有跌倒。

　　跺了几下脚麻木的感觉才恢复些知觉，云琼拉起绒芊，扶着她往床边走。

　　把绒芊放在床上后，云琼点燃了房间里的蜡烛，从绒芊的房间里找到了药膏。

　　回头看去，绒芊乖乖的躺在床上。

　　云琼走近，接着蜡烛才看清了绒芊现在的状况。

　　面色苍白，脸上的妆容几乎都花了，衣服也皱巴巴的，还有几滴血留在上面。

　　看见这颓废又凄美的一幕，云琼只感觉自己的心被揪了起来，只是短短的一天而已，她的姐姐就变成了这样。

　　云琼坐到床边，单手捧着绒芊不再流血的那只手，小心翼翼的擦去血迹，然后把药膏轻轻的抹到伤口。

　　云琼看绒芊的妆已经花的不成样子了，开口道：“姐姐，我去打盆水给你擦擦脸。”

　　说着，就站起身准备去打水。

　　没走几步，绒芊嘶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用了，你回去休息吧。”

　　云琼回头，发现绒芊并没有看向她：“姐姐今晚就这么睡吗？会难受的。”

　　绒芊的脸朝着和云琼相反的方向微微侧头。

　　“一晚而已。”沉默一会儿，绒芊的声音继续传来，“记得上药。”

　　云琼不再开口劝说，只是甜甜的笑了一声，道：“我记得了，谢谢姐姐的关心！”

　　云琼跪在地上的时候被镜子碎片压到了膝盖，导致她刚才走路一瘸一拐的，原本她没觉得这样的绒芊会注意到她受伤的腿，但绒芊开口的那一瞬间，云琼就知道绒芊哪怕情绪崩溃也还是在乎她的。

　　姐姐还是那个姐姐。

　　温柔，细心，拥有世界上所有美好的形容词。

　　云琼想到这一点后，更加生气和心疼，她家姐姐这么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

　　看着床上安静的身影，云琼知道此刻的绒芊很累，她也没有再继续停留在这里，她打算明天旁敲侧击的问一下。

　　云琼既忧愁又愤怒的走出房间，她没有把蜡烛全都熄灭，留了三根点燃的蜡烛照着屋内。

　　还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云琼并没有发现她家姐姐的屋顶上出现了一道身影，正在风中一动不动的思索着什么。

　　这道身影正是尾随绒芊回来的秦安。

　　她自从回到宴席上后就惦念着绒芊，一直都有意无意的观察着她，到宴席散去后她发觉绒芊不太对劲，因为担心，所以就悄悄地跟在她，然后就一直到现在都还在绒芊的屋顶上站着。

　　秦安手里捏着绒芊送她的颈带坠子，神色复杂。

　　她一直待在这里，自然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她都听见了，她没有想到自己的拒绝会给绒芊带来这么大的伤害。

　　绒芊那绝望的哭声就像是一支箭一样，狠狠地穿透她的心脏，钻心的疼。

　　她想进屋去看绒芊一眼，但内心踌躇半天，也只是低语一句。

　　“我后悔了……”

　　这句话像是叹息，轻到随风消散。

　　没人知道她是后悔不该与绒芊相识纠缠，还是后悔拒绝了她。

　　秦安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待到了天色微微亮起，沉寂的眼眸突然就闪过一丝狠意。

　　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秦安跃到地面上，隔着未打开的窗户深深的看了一眼，随后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一夜未睡的绒芊突然向紧闭的窗户看去，没过多久就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