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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烈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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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纳几近失控地盯着显示屏上闪烁的生命值,直至它落为“0”时,他才落笔写字。
纳沙,阵亡。草草地写完,放到一边,不知该如何平复自己难以抑制的心情。他把头埋在漆黑的双手里,金属传来的凉意让他好受一些。但还是那样难以抑制,甚至想杀死谁来了结心头难解的愤恨。
他一个人面对着冷冰冰的大屏幕,走上前去,开始第二次数据推演。
因纳沙扰起的变故,前面所作的一切数据报废,只能重新计算一次又一次,而这一次的结果都是要么死一个,要么都得死。
委派任务前他还和纳沙争吵过。
“你还要护那个北陌护到什么时候?!”纳沙把一摞资料扔到桌上,顺着光滑的桌面,有些还滑到了加纳的面前。
“这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一个重要的节点!......总之,他不能去重灾区执行任务,绝对不行!”加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火药味愈发浓郁,紧接着便在这狭小的会议隔间中爆炸了。
“他有那么弱吗?连个重灾区都去不了?你这个当队长的好好反省反省!”她把一个文件甩到加纳脸上,白暂的脸上瞬间红了一块,又红了一道。
“厄里斯安和北陌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厄里斯安的特殊性你在上次会议也听到了。去重灾区会有91.56%的可能性导致他体内的血清二次病变,造成一次失控......”
“那又怎样?他们作为仿生机体,只是武......”
“到时的情况无异于给地方增一员猛将!这个情况谁都不想看到!!”加纳有些抓狂,面前这疯女人怎么也听不进他的警告,甚至拿枪指着他的脑袋,说:“别忘了,我随时都可以摧毁你。”
“以人类的身份。”她眉头吊得高高的,凶极了。
加纳并不害怕这种,他继续说:“那你自己倒是说说为什么非要北陌去执行此次任务?”
“他最容易死,离厄里斯安最近,我喜欢你那儿红头发的队员。”纳沙也不遮掩,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
“他们两个男的谈什么感情,要真是那种,上司令怎么不派你去狙杀他们两条狗?”
“现在已经不是千年前了!”加纳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大声回驳着。
明明已经恋爱自由了,偏偏有那么几个脑子的思想装置还未更新的,真是糟心。
纳沙却在此时将子弹上了膛,面色冷冽,说:“你不过是被上司令捡回来的破铜烂铁罢了,没资格这么跟我说话。”
剑拔弩张之际,上司令敲开了门。纳沙以魔术般的手法把枪收了回去,开始满眼含笑地整理桌上的文件。
“哎坎迪亚你真是,又把文件搞得一团糟。”
“行了,别演给我看。加纳,说起来最近工作量确实有点多,辛苦了,出来和我走走。”加纳点点头,绕过纳沙,和上司令去到“甲板”上了。
“上司令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儿吗?”“嗯,是这样。我们的‘计划’太容易被变故因子干扰,所以我想让你再制定一个,以防万一,作为备份吧。”“但制定另一个‘计划’可能会看到许多我们不存在的局面。”“那等变故因子干扰后再制定吧。”上司令拍了拍加纳的肩,走远了。
是啊,他们生来就是仿生机体,本就是战争的产物。若没有战争,根本不会有他们,更别说启动这两个机体了。
若他们生活在和平之中,卡门会是战士,北陌是医生,洛萨是入殓师,北雅则是法语翻译的配音。加纳呢?和平的席上不会有他的位置,他不会存在。
往事如烈酒,越陈越呛喉,回味起,却无几人候。
在洛萨入队那时,他已经担任队长有一会儿了。游隼小队不足三人,刚好面临解散。加纳便一手一个,把奥拉和洛萨给挖来了。
还在新兵训练时期,加纳和洛萨的关系就很好,奥拉像他们的弟弟一样,时常跟在两人后头。
那时塔楼已不能移动,明明已经过了强制休眠时间,加纳仍在塔顶,躺在软软的靠垫上。他很累,但睡不着,休眠气体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效用了。
阳光透过厚厚的透明挡板,洒在他脸上、身上。绿松石般的眼睛无精打采,四下里看看,是单调的、无尽的沙漠。
他坐在那儿,揣着手,想着心事。以前当“人”的那段日子的确是那么让人难以忘怀,如果没有那场灾祸,恐怕他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是一台仿生机体,这场骗局将伴随他一生,乃至永恒。可能连怎么“死去”的都不会清楚。
“好啦,队长。你果然在这儿!”洛萨的声音从身后的升降机空间里跳出,他疲惫地回过身去,对他打了个招呼。
“安,普拉格,你这是闲下来了?”洛萨在他身边坐下,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侧过来看他。听他这么一问,又嘻嘻笑道:“那是当然,还有个好消息。”“说。”“康德里尔明天要进行改造了,他现在的身体条件特别棒,没有任何杂质因子。不过审官先生在问他原因时他却不说话了。”
“你管这叫‘好消息’?”加纳挑了下眉,又很快地落了回去,看向窗外。
“队长,又睡不着吗?”“嗯......嗯?你怎么知道?”“哎哟你是真不知道我怎么找上来的,我大半个休眠层都找遍了,后面去问上司令才知道你一般不在休眠舱而是在塔楼顶上,这不,就找上来了。”“敢去问上司令,你也真够勇的。”“这不,平时见你都是醒着的,好奇心大发就想看看你睡着是什么样。”
见洛萨如此坦率,加纳笑出声来,懒懒地在他身上打了一下,没有任何力道,像嬉戏时的抚摸。
他心里的巨石沉沉的,在这时被慢慢放下。洛萨也把视线从窗外移开,好好看看队长的睡颜。
加纳的手里抱了把枪,看来是以放哨为由才溜上来的。嘴角还带着极浅的笑意,呼吸均匀,睡得很安心。阳光为冰冷的仿生机体披上薄衣,甚至能看到它无意掺进的的极细的尘屑。现在的队长活像一只睡着的奶猫。
洛萨有一瞬看呆,甚至忘了加纳是仿生机体这一事实,他把外套脱下,披在队长身上,希望能温暖这冰冷的机体。
为了测试自己的机体性能,加纳时常把自己浸在上司令为他开设的水箱里。他祈祷着这些流动的清水能让自己的机体保全,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损毁。炸裂般的疼痛将他吞噬,他惊恐地攀上水箱边缘,水珠从脸上滑过。机体闪着故障的电火花。
再试一次,他需要变得更强。
加纳松手,缓缓沉落,平时温柔的水在他的人造皮肤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红痕。电火花闪烁得越发刺眼,一些模块应出了些故障,行动有些僵硬,他努力了,按下“终止测试”的按钮。
许是真的累了。他躺在箱底,不愿动弹。水源渐渐回落,还有些残留在他身上。可那双绿瞳只是虚弱地眯了会儿,后又闭上,竟在这儿睡着了。
上司令永远都是那年轻的样,只是与他们相比略显成熟罢了。上司令和洛萨站在操作台上,娴熟地拉动操作杆,把躺在底部的加纳烘干,又不至于那人造皮肤因干燥而再度开裂。平台慢慢把他托起,再轻轻一震,把仿生机体震醒过来。
他的机体已伤痕遍布,急需送去医疗室进行修复。但加纳的机体僵硬地伸起手,机械地摇晃一下,比了个手势,示意继续。
上司令见状,摇摇头,否决了他。接着打开了门,来帮他从平台上下来。
加纳的神色有些失落,出于习惯,他揉了揉自己干燥的头发,扯出个体面的笑容,却又很快回落。洛萨几步上前去向“高高在上”的他伸出手,他只说不用扶,便试着挪动在水里泡僵的机体。但水应是浸入了行动模块,下半身有些动弹不得了。
他有些尴尬地看向两人,眼神中充满了求助。
上司令抱着手站在一边笑了。洛萨也笑他笑了一阵,接着就踩着箱外的可升降平台上去,把他抱起,和上司令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
“喂喂,走之前先把我放下来啊!”加纳虽然动弹不得,但发声装置还算正常。不满的嚷嚷声从僵硬的仿生机体中溜出。洛萨被这样的加纳逗笑了,走廊上充斥着他的笑声和不满的嘀咕声。
机体修复得很快,只是加纳闭眼与睁眼的瞬间。地球上的风慢慢悠悠,扯下了枯树的两根枝丫,一路把玩着,又将它丢弃在荒漠。
刚醒,便收到自己队员即将被改造完成的消息。他赶忙从床上跳起,绕过洛萨朝实验室奔去。
他需要结果,需要自己的队员在这场改造手术中存活下来。
洛萨在他身后刚站定,实验室的门便缓缓移开。
奥拉完好无损地站在博士身边,一脸欣喜的神色,接着扑到了两个队友的身上。
“我太幸运了,我真的太幸运了!”“中奖了?高兴成这样?”洛萨拍着他的背,问他。
博士:“对他来说,确实挺幸运的......”
“是其他人的改造手术都失败了吗?”“嗯,只有他一个活了下来。”旁边,洛萨和奥拉还在蹦跳着庆祝,而加纳已经在和博士商讨下一方案了。
加纳低着头捏着下巴思索了阵,又抬起头,说:“你帮我进去看看那些机械,康德里尔今天生日,让他自己安排,我送他的那份,装上去了吧。”博士点点头。
奥拉的左机械臂是加纳挑选的,最与他契合的一款,每年都会有一句“生日快乐”从信息栏里冒出,是洛萨、加纳和上司令的声音。哪怕他们哪天出任务不在了,小奥拉还能收到生日祝福。
奥拉想回地球一趟,洛萨有任务要出,不能陪他去。他便回头去问加纳。
“队长,我们一起走吗?”奥拉问他。加纳却停滞了下,略显疲惫地笑着,说:“不啦,队长还有事要忙。”
“哦,那我自己先回去了。”他有点沮丧,整理下包,便走向行航室,搭上小艇,朝地球而去。
长长的尾巴扫过斑驳的星空,不留痕迹。有点粗鲁地“撞开”了大气层,回到地球的黄沙上。
传送舱不能传送他包里的东西,他深知这一点。
那一早,他回了家,那一晚,他失了影。
奥拉与另一个同是守林人的少女结伴,在世界上逃亡,她说她不太记名字,叫她“弗瑞丝特”便好。
她梳着一条松松的辫子,面容清纯而无瑕,却瞎了一只眼睛,用绿色纽扣当作眼罩遮着。长裙破破烂烂的,沾染了尚未洗净的感染体的血。
他们逃到了北极点,那一块由亚欧板块分裂出去的小岛上,踩着冰面,看着冰山。
奥拉是仿生机体,能撑住这极寒。少女则缩在他身边,冻得发白,却仍扯着笑脸说她没关系的。奥拉了解她,知她又在硬撑,把战术外套脱下来裹她身上。这原本就是为保证机体温度恒定设计的,这么一来,她的确暖了很多。
“好些了吧。”“嗯。”她点点头,牵着他的手在冰面上走着。
冰山边有只早已冻成冰雕的独角鲸,想回到海里,可再无可能。
“一路上有很多鲸啊......”“嗯。”她不说话,只是浅浅地答应着。忽然,尖锐的声音呼啸着响起,穿透了她单薄的身体。她往前倾了倾,有些迷惑地看了奥拉一眼,随即倒在冰面上,再也没有起来。
最后一个守林人,定格在了十六岁。
“弗瑞丝特,弗瑞丝特!”他惊恐地喊她的名字,不知所措。有些疯狂地从口袋中掏出一支大针管,里面注的全是他研制的病毒。不过,改良过了,还没有实验过。
明明上次还能从容地注入活人体内,现在却连推动活塞都觉得艰难。
他跪坐在尸体身旁,不知该如何动作,他不能让自己的计划毁于一旦。
可未等他动作,就有人扣动扳机,击碎了他的病毒,它开始传播。
先是那具死尸,无精打采地坐起,冷冰冰地看着奥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