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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硬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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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我精神有问题。
我也从不否认,我就是精神有问题。
十六岁那年我抽断了弟弟的一条腿,在他撕心裂肺的惨叫求饶中,我妈抹着眼泪扑过来把我推开,姐姐一脸疲惫地拉住了我。
而我看着用双手环抱弟弟泣不成声的妈,听到姐姐默然抽泣的声音,满面冷漠和惘然。
她们深陷无边无际的痛楚,但我麻木不仁,什么也感觉不到。
抽断他的腿那晚,一直在外漂泊赚钱的爸爸回来了,我就被妈妈一把推进了房间,反手清脆一声上了锁。然后听见外面就开始唧唧咕咕讨论起来。
我好烦,心情开始暴躁,我不喜欢别人把我锁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即使是我自己的房间也不行。我好想一脚把门踹开,最好四分五裂,最好把外面的人吓得屁滚尿流。但我不能,这样会吓到我姐姐。
爸爸打过我,妈妈打过我,就算弟弟也打过我,只有姐姐一直没有打过我。
对着紧闭的门沉默许久,我在床边缓缓坐下,嘴里叼着一根烟,火星烁烁,一段一段支撑不住似地坍塌下来,无力地摔在床褥上,把被子烧出了一个焦黑的洞。
我又开始暴躁了。
其实不能说我性情暴躁,我也并不是喜欢暴躁,但是除了暴躁我真的感觉不到任何其他的情绪了。
所以从另一方面说,我还挺享受的。
抽了一会儿烟,我的房门就开了,像一个人张开嘴巴悚然大笑,抬头,果然还是满面倦容的姐姐。
这两个人是他妈的怂逼,每次都让姐姐来开我的门。
我心里快笑死了,跟着姐姐走出去。许久没见的爹跟我就像陌生人一样,唯一像的地方就是他在抽烟,我也在抽烟。
我并不想跟他一样,抬手就把烟蒂丢了。
碎片化捕捉了他们嘴巴里吐出来的象牙,我才知道。他们刚才原来是在商议一件事情,一件该把我放到哪里去的事情。
你想,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会到哪里去?
进医院那天,姐姐含泪转身。
我的脑海里仍然捕捉不到任何情绪,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背影我有种想自杀的浓烈感觉。
我这人,有想法立马就干了,因为根本就没其他的事情可以消磨对我来说实在太长了的时光,也从来没有人拦着我。
于是我跑到了天台,刚到楼梯间,就突然觉得自己很傻逼了,哪有地方的天台是不上锁的?尤其还是这种神经病遍地哀嚎的人间地狱。
我觉得自己蠢,就琢磨着要不换个方式,刚一转身,就看见模糊成一团墨的背景板里,添了一笔白色。
那笔白色并不纯,但我看得有点发愣。实在怪不得我,你想想,当你身后原本是漫无边际的黑暗,扭头却发现有一抹鬼鬼祟祟的白色隐在这里头,绝不谐和,这一点也不正常。
天色暗淡,乌云腾腾而过,天台未开而凉气已经扫过了我的胸腔,那抹诡异的白色现出来了,黑暗中响起一声低低的轻笑。
“你来这干嘛?”
这人是不是有病?
好吧,有病的是我,我没资格说别人有病,但是我从不吝啬自己怼人的权利,所以我回答:“要你管?”
他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听了我的话,微微一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在黑暗中看见他微笑的,但我就是觉得,他一定在笑。
走近我之后,他唇角也还浅浅地咬着一丝笑意,手跟流氓一样插在裤兜,脸却是斯文而优雅的,声音也低沉悦耳:“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你不关我事,谁关我事?”
“……”
“傻逼。”我骂他。
我真的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是事实证明,他没有开玩笑,因为他把白大褂甩我脸上了。我扒下来一看,胸口是那张一看就让人无比生气的脸,边上静静躺着两个字——江袭。
名字很骚,人也很骚,我来医院的时候听姐姐说过这个人,不信也得信了。
我乱七八糟地猜测,觉得他可能会把我带到一个房间里,黑沉沉地关起来,然后用各种仪器绑住我的手脚,做些毫无意义的复苏运动。
但是江袭这个人,很怪。
我看见其他医生好像都这么干了,江袭却把白大褂脱下来,吹了一声口哨,笑意满面:“走。”
我说:“你是傻逼?你不工作?”
江袭“啧啧”摇头,很委屈地眨眼:“你别开口就骂我嘛,我很伤心的,这就是我的工作,我要带着你工作去啦。”
我沉默半晌,想了想有没有可以代替骂他的话。
最终,我评价他说:“傻逼。”
江袭带我去了一个我认为非常幼稚的地方,就是那种自助售卖机,路边都有的。他边哄骗我过去,边从裤兜里变戏法一样变出来两枚硬币,双指一磨,把重叠在一起的一镜银光溃散为两道。
全部塞到了我的手心里,他解释说,我抽烟不好,以后想抽烟了,就来售卖机买饮料喝,不能再纵容自己烟瘾无法无天。
我有烟瘾么?我很迷茫,从来没有人注意我抽没抽烟,久而久之,我自己也忘了。
姐姐说过要尊重主治医生的意见,所以我就答应他了,不得不说,当自己从来就不以为意仿若脱缰野马的习惯突然被事无巨细地安排妥当,是会不习惯的。
但是江袭他并没有一下子全部管起来,他就像是一个闲散的人在放风筝,修长的指尖将紧绷的弦丝一下又一下地绕在骨节上。这让我十分难受,偏偏我没有办法勒断他的手指,因为他的动作温柔而令人沉醉,当我回过神来时,已经不由自主被他紧紧握在手掌心动弹不得了。
我说,我有病的。
他笑道:“不一定别人就没病。”
江袭反复跟我强调不是因为姐姐才接近我,我想也是,如果是因为姐姐,他礼貌相待也可以,我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好吧,我确实有点儿不近人情,但我起码不会拿刀砍了他。他没有必要把人也赔我手上。
这件事情是我唯一笃定的,我觉得不会被推翻,一种凭空而来莫名其妙的自信充斥着我陷入疯狂迷恋的大脑,就像一剂麻醉针,被温柔地推进了我的血管,肆意流淌。
直到江袭重新穿上白大褂,被叫走聊天之前,我也还是这么认为的。
我离不开江袭,我承认。他现在就像死气沉沉的一汪瀚海之中漂浮在我身边的唯一一截活木,我抓住它,因为他鼓励我不沉。
因为我离不开他,所以我偷听了。
偷听就是偷听,没什么好否认的。
院长老气横秋,声音也沧桑难听,跟乌鸦一样,跟江袭一起说话简直是玷污了他玉质兰音,他说:“小江啊,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就算我没看见江袭的面容,我也知道江袭肯定在微笑,回道:“不辛苦,院长说笑了。”
院长继续说道:“过几天我会考虑你要求去国外的事情,然后你觉得,这个病人……?”
病人?说我么?
江袭言简意赅:“把他交给别人吧。”
我是半蹲着偷听的,说过自己没有什么感觉,但那时候突然脚底一麻,扑在了门上,门是虚掩的,被我一扑就直接开了。
江袭穿着纯白的白大褂,回身看我,似乎有点儿惊讶。
他的眼神还是很温柔的,但我就好像在他眼睛里面看见了暴怒的鬼神,我落荒而逃。
江袭追着我出来了,我漫无目的地瞎跑,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跑了多久,反正只知道跑。江袭也真是体力充沛,追了我那么久还没放弃,拐过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弯,他终于停下了。
我也停下了。
我转身,愕然去看那声巨响发出的地方。
一个司机刚巧从车窗里扭出头察看情况,对上了我的眼睛。
我没有走过去。
是江袭自己爬过来的。
他的血那么纯净而耀眼,拖出来的痕迹也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美丽,就像赏脸一样,我缓缓蹲下身子,盯着他血污斑驳的脸。
他气若游丝,撑着说了三个性命垂危之际,最想说的字。
“我爱你。”
我有点愣愣的。
说实话,一直到江袭死在面前那一刻,我都没有感觉,我还是没感觉到疼,大概是精神病还没有好。
我真正感觉到精神病在一潮高过一潮的刺激之中逐渐消褪,灼痛在一浪扑压一浪下撕裂崩溃的,是警察问我的那几句话。
“受害者白血病晚期,您知道吗?”
“请问您跟受害者是什么关系?”
“受害者为什么会追你?”
“请您回答。”
我哪里还会什么回答?警方见我神经错乱,又了解到了我是个精神病人,只能放我走了。
但我自己心里清楚,我的精神病在这一刻好了个彻底。
我疼了,是江袭给我的。
后来,姐姐来接我回家,很高兴,递给我一样文件袋装着的东西,我以为是什么很重要的文案,拿过来打开了。
确实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只有两枚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