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鸾归处玉笼开》神悅之

87、代价

　　小秦瞪大了圆辘辘的大眼睛，惊呆地瞪着树上说话的鸟。

　　「忘了自我介绍，我是雪鴞，狼王的眷属之一。」雪白的鸟说道，小秦翻捣着脑袋裏对北方历史模糊的认知，含糊地嗯了声。

　　「可惜，人间发生的种种，令到十兽族背叛狼王，终不会等到好结果。」雪鴞又说。

　　小秦不知作何应对，但又好奇一问：「那现在我为什麽在这裏？这又是哪？」

　　「这裏是……孕育神灵的地方……对于人类来说……又是梦境。」雪鴞问：「而你能到这裏来，想必是狼王的伴侣——能解除诅咒之人？」

　　「呀？」小秦又一愣，狼王的伴侣??伴侣??这两个字再次困扰着他。他怎麽也想不明白，怎麽就这样稀裏糊涂地就成了大魔头的伴侣了？

　　雪鴞见他迷惘的表情，反倒跟着疑惑：「不是吗？可是你肚子裏怀了小狼王呀？」

　　「呀！？」小秦的眼睛瞪得再大了，连续发出了惊吓的叫声：「呀？这什麽梦呀？怀了孩子的事也能作得出？不行，快快醒来，这梦太吓人了！」

　　可是不论小秦闭眼睁眼多少遍，跑离大树多少遍，他总是会回到这大树旁，和雪鴞大眼瞪小眼。

　　看着这孩子喘着气，正准备再次跑开时，雪鴞开口：「这大树裏的，就是你的孩子。」

　　小秦一顿，喘了数口气后，总算平静下来，有点走神地看着面前的大树。

　　「你再说一遍？」小秦垂下眼，手自主地摸上了肚子，然后带着崩溃的哭腔问：「我堂堂一个男子汉，怀孕了？」

　　雪鴞歪头：「神灵的种，不论男女，都能怀上。」

　　「呀？」小秦抬头：「那为什麽是我？」

　　雪鴞真的不理解了，这孩子不应该是狼王的伴侣吗？怎麽这般抗拒的样子？是意外吗？

　　但是，这世间的意外从不是意外，意外也是必然的，所以，这孩子的确是命定之人。

　　「孩子，我不确定你留在这能有多久，所以，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雪鴞严肃起来，举起一边羽翼，摸上了树干，盯着那微弱的光，说：「狼王是我们青帝下的其中一支派，与天上有羽翼的不同，我等并非生来的神灵，必须互相紧扣，形成平衞，才能得以存在。」

　　「孩子你也必然知道，狼王被其中一个兽族下了诅咒，不能再有后裔。加上十兽族如今只剩下了三个，能维持狼王的力量大大减弱。所以??这头新狼王是否能出世，就看你了。」

　　雪鴞说完，看着根本消化不下的小秦，小秦已经听得胡裏胡涂的，但他只听到了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大魔头的孩子是否能出世就要看他自己。

　　「那个??不能再别人怀吗？起码也得是个女人吧？」小秦终于醒起缩回树身上的手。

　　雪鴞摇了摇头：「狼王一生只认一人。」

　　这句说话怎麽也像告白一样，小秦简直好像听到大魔头的声音说那一句话，顿时烧红了脸。

　　「孩子，想好了？」雪鴞问，其实是牠感觉到时间无多。

　　「呀？」小秦像是吓到了，口吃地反问：「要??要做什麽？」

　　雪鴞当作是正面的回应，心中也算是恢復了一口气，说：「当年蛮熊的诅咒是由妖狐施下，要破解，就必须由再高阶的神灵之血解除。」

　　「殿下的血？不，怎麽能让殿下受伤呢！」小秦一听，已经不肯了，怎料雪鴞又说：「不止，要同时龙族与凰族的血。」

　　小秦真是呆住了，过了一会，看了看树干上的微光，幽幽说：「嗯??救不了的??」

　　雪鴞皱了皱眉：「什麽救不了，这可是狼王的孩子，亦是无你的孩子呀！」

　　突然，一道紫光闯了进来，小秦一看，隐约认得来人的脸??

　　「契丹爱罗？」小秦立即下意识地往腰上摸，可才醒觉梦中的自己没有武器。

　　「我是来救醒你的，以雪王放了我族人为条件，所以，你大可放心。」爱罗说明来意，没得小秦说话，便被大树吸引住了，爱罗仔细感应，一闪惊讶，又很快回復平静，揶揄一笑：「原来这就是你醒不了的原因。」

　　爱罗围着大树转了转，惊叹道：「我也是有幸第一次目睹呢??」

　　定睛看向小秦，爱罗说：「这大树正蚕食你的生命，你受了重伤，若不再醒来的话，大树将会不断吸食你的生命，直到你死去。」

　　小秦有点不知所措起来，这都是什麽跟什麽呀？大家都在说些什麽呀？

　　「要我帮你烧掉它吗？这样你就能醒来了。」爱罗勾着嘴角问。

　　「烧掉？」小秦愣然，雪鴞忍不住发言：「鬼鹿你到底在说什麽！」

　　爱罗笑而不语，雪鴞瞥着她说：「别犯和蛮熊一样的错。」

　　这时爱罗问：「我想不明白，为什麽蛮熊会输掉？」

　　雪鴞盯着她沉思了一会，然后似是对她说，又好像不是：「鬼鹿，你给我出来。」

　　爱罗微微掩嘴一愕，然后嘻嘻笑起来：「哎呀，果然逃不掉你的千里眼呀。」接着摇身一变，化成一头灰蓝色的公鹿，长长尖尖的鹿角环绕着幽暗的鬼火，一双大而没有眼白的眼睛眨呀眨。

　　鬼鹿朝雪鴞笑了笑，说：「那诅咒很难解的，你难道要搭上这孩子的命吗？」然后转对小秦说：「快做选择吧，你的命剩下不多。」

　　「住口！身为北方神灵，你怎麽能说出这样的话？」雪鴞斥责鬼鹿。

　　「什麽话？你、蛮熊、其馀十族的消逝皆是天命，我接管北方，有何不可？」鬼鹿说。

　　「不自量力。」雪鴞冷讽：「你以为十兽族的消亡是真的因为蛮熊？而蛮熊的陨落又真的是打不过吗？」

　　鬼鹿有点不想听下去，但雪鴞继续说：「在我等之上的神灵，把我等安排了在天道上的星盘上，而人类，从之顺之，逆则毁之。蛮熊是毁在了自已的叛逆，因此被星盘遗弃了。」

　　「可是，无论天道或是人间，都是弱肉强食，王位是强者皆可居之。」鬼鹿不屑：「凭什麽只能是雪狼？」

　　「每个人的能力与职责早已定在星盘上，狼王的能力是组织，所以他的职责便是监督及平衡，对于维持北方的重要性，你我都清楚，难道你真的认为自己能取代得了狼王？」雪鴞说：「帝星与辅星早已是天道星盘上注定的事，我劝你还是别再动这个歪心，自讨灭亡。」

　　「哼，好一个注定。」鬼鹿冷哼。

　　「你仍在人间，或许不知，但你知道蛮熊的下场吗？」雪鴞提起。

　　鬼鹿好奇地看了看雪鴞，然后便听到了雪鴞低沉地道：「是不得轮回的虚空，化作虚无的尘埃。」

　　雪鴞抬头看向上方，虽然小秦的梦境裏，四周都是灰濛的深渊，但雪鴞一挥羽翼，一张灿烂的旦盘轨迹便浮现了出来，雪鴞指着一处道：「代表蛮熊的辅星陨落了，是真的从星盘上被抹去了……」

　　鬼鹿瞪大了双眼，他看到了，其馀十兽族仍在星盘上，只有蛮熊的那个位置黯然无光，如一颗黑洞般，其他虽然在人间消失了的十兽族没了光辉，但其仍然坐于位置上，没被消失掉。

　　雪鴞看回鬼鹿：「为什麽你就这麽想取代狼王呢？」

　　鬼鹿垂下眼廉，神色複杂，然后又抬头看向星盘，当中一颗同样黯淡。雪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有点明白他的心思，轻轻一叹：「各神灵皆有其做化，勉强不得。」

　　鬼鹿不解，问：「你现在不也想尽一切办法延续狼王命数吗？」

　　雪鴞一顿，没再反驳。

　　可一会，鬼鹿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或是想通了什麽，说：「想想看，我俩也是在做同样的事，那好吧，我听你的。」

　　雪鴞惊喜，却不打算问鬼鹿态度为何一变，说：「太好了，有你的力量辅肋，或许能成。」

　　鬼鹿这时看向了仍是一脸懵然的陨秦，轻笑了一下：「但就看你想不想留这个孩子了，虽说我可以帮你，但是，你仍要为这孩子付出代价。」

　　「呀？」小秦的脑袋自动跳过了保不保这孩子，问：「什麽代价？」

　　「一，你不得向雪王提起这孩子的事，否则，我相信雪王不会放你去寻找龙凤之血。第二，我只能把寿命与你共享，时限只有十个月，也就是孩子只有两个命运，一是顺利诞下，二是失败了，那麽……就是母子同死了。」鬼鹿说：「所以，你可以现在拿掉他，继续过你的日子。」

　　小秦又要再次面对这孩子去留的选择，又听鬼鹿补充：「呀，还有，第三，这孩子本是带诅咒而生，即使能用龙凤之血洗除诅咒，但仍需母体的能量作为出世的代价，也就是说，孩子出世后，你就会和一位废人没分别，内功全废，寿命减半，以及元气大损，日后你将会面对容易生命的日子。你不是雪国的人，看上去也不是爱雪王，你自己好好想想，真的值得？」

　　小秦愣愣地看着鬼鹿：「你说什麽？」

　　「变成废人一个？」小秦手不自觉地轻抖，很快地握起了拳头冷静自己。

　　那就意味着，不能再待在殿下身边效力了？

　　口裏斩快立刻说出一个「不」字去拒绝了，可是……可是……

　　喉咙却被人捏住了一般，大魔王的孩子……这两个角色为何把自己的心压得这麽沉？

　　无端端就怀了？

　　还要做这般艰难的抉择？

　　小秦的手握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终于，凯尔等来了小秦张开了眼睛。

　　「小东西！你醒了？有没有哪裏痛？」凯尔立即紧张地问，抓着小东西上下检查，又想起问：「渴不渴？饿不饿？」

　　「快！」凯尔又转身对宫女说：「传雪维！」

　　小秦看了看凯尔那张从没见过的急切的脸，眼帘轻颤，然后轻轻垂下。

　　凯尔轻轻抱起了他，等到雪维来做了一番检查，终于把身上的一堆针都拔清后，便对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的爱罗说：「果然这事还得是要靠契丹的血脉呀。」

　　凯尔也听到了，只是单单地看了爱罗一眼，便说：「先退下，你的条件容后再谈。」

　　爱罗轻轻一躬身，看了小秦一眼，便跟着守卫退下了。

　　雪维又再次替小秦把了把脉，可这次，他还是皱了皱眉，看了看小秦，小秦仍是垂下眼帘，没有任何示意，雪维便对凯尔说：「微臣检查好了，好好休养多数日，便大致没事了。」

　　待所有人都退下后，凯尔垂头看了小秦一眼，便紧紧地把着他，轻呵了一口气，久久没说话。

　　小秦在他怀裏感受到熟悉的温热，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以及那按耐不住的轻颤，大家都沉默不语，直到凯尔缓缓开口：「吓死我了……」

　　小秦被抱得更紧，整张脸都被埋进了凯尔的胸襟裏，扑鼻而来的气味充斥着肺腑，暖得小秦竟想紧紧回拥，但是小秦咬着牙忍住了，紧闭得眼角渗出了一滴眼泪……

　　凯尔冷静后见一向活泼的小东西竟从醒来后一句话也没说过，想必是刚醒来还很虚弱，便放开了他，让他躺回，说：「还是很累？睡吧，我在这守着你。」

　　小秦水汪汪的大眼看了看他，凯尔心动一悸，问：「怎麽了？眼睛这麽湿的？真的有地方痛？」

　　小秦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会，伸手捉了捉凯尔的大手，便闭上眼睛了。

　　凯尔轻轻地摩挲着掌中的小手，抬起在手背上温柔地落下一吻。

　　休养了数天，小秦可以下床后，便发现了发生了很多「大事」：太子殿下被李斯强逼回东夙，镇北军却被以防止其馀三兽族反乱的理由留在北方，直至雪国一切重顿好。

　　一国把重兵留守他国，说是助力，无疑是挑衅的做法，其野心可见，凯尔再怎麽年轻，再怎麽涉世未深，也知道这大有问题，一方面冷漠地回绝李斯，一方面召来了艾勒和莱拔高。

　　在尤克曼的调解下，向朝和哈维尔重归成雪国的兽族，同时，面对东夙的锁北军，他们知道北方的原住民都必须重新团结一致，当然，仍没有把契丹算在内，契丹仍在审视中。

　　同样地，对于李斯的命令，卫衡是极不贊同的，在他的立场来看，镇北军入驻他国，本身就不合道义，再者，李斯另一方面正强行把太子带回东夙，这无疑是阻碍了太子办事，太子来的原因是翻查当年鸾征将军一事，这也是他卫衡的心愿，也是不少人的心结，他是次怎麽也得助太子一力。

　　卫衡对李斯说：「李太宰，未将认为，是次安排有些调转了，助雪国重顿北方一事，镇北军留在这毫无作用，反倒会令雪国反感。相反，此事本应按圣旨来由李太宰办。至于殿下不宜留在这，未将也认同，所以，未将提议，由未将带领镇北军护送太子回东夙，派一部份兵马留下作李太宰护卫，待李太宰处理好圣上所安排之事，再派额外兵马护接李太宰。」

　　李斯想了想，点头认同：「卫将军说的有道理，本相也只想确保殿下准快回到东夙。那好，就按卫将军的安排，呀……也让贵公子尽快回东夙休养。」

　　所以说，小秦也会跟着一同回东夙，就因为这，他和大魔头闹翻了。

　　「我跟着回东夙有什麽问题？」小秦刚刚才能下地，使不动全力挣脱开凯尔的手。

　　「回什麽回？你是我的人，就应留在雪国。」凯尔的声线裹透着丝丝怒意。

　　「什麽你的人！我和你没半点关係！」说完，小秦突然一顿，好像被自己那句「没半点关係」刺痛了一下，可被刺痛的不止有他，凯尔怒笑了：「没半点关係？」

　　凯尔收回手，掩在了自己额前，又是怒笑了几下，但又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静自己，依然掩着眼说：「你刚好，再好好休养。」便转过身去。

　　看着那高大的背影，小秦就是有股去哄他的冲动，但是小秦也别过了脸，不吭一声。

　　房间裏一片死寂，直到一声门关止的声音，小秦才缓缓放松抓紧被子的手。

　　梦裏，小秦一个人独自发呆，眼前总是大魔头离去的身影，他想伸手，但梦裏的他却一动也一不动，就这样呆呆地看着。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秦这次能动了，他回头看了看，是一个英俊高挑的男子正朝他笑了笑，小秦想开口，又发现自己发出不声音来。男子示意跟他走，小秦犹豫了一会，没跟上，男子转身看向他，以敦厚尔雅的声音说：「孩子，跟上，或许你知道接下来该如何。」

　　小秦一愕，眨了眨眼，垂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某处，便跟上了男子的脚步。

　　周围开始清晰起来，是一条路，这条路向左望去，是一片树林，隐约从树干中的空隙看到雪国皇宫，小秦奇怪起来，这条路难道是真实的吗？

　　跟了男子一会路，直到回头再也看不到皇宫时，男子停下了脚步，手一挥，眼前的树竟然动起来了！

　　小秦瞪大了双眼看着那两棵大树一左一右地「站起来」，所谓的站起来，就是粗壮的树根从地底缓慢地抽出来，然后再如人的双腿般挪到一旁。小秦看到一个洞穴入口，男子朝他伸手说：「进去吧。」

　　小秦眨了眨眼，看向男子摇头，问：「你是谁？」

　　经过先前的事，小秦已经分不清哪个是普通的梦、哪一个不是了。所以眼前这名如此形象鲜明的男子、能看到现实建筑物的场景、以及??洞穴裏传来的无声呼唤，这一切都像某些提示，提示着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梦。

　　男子看着小秦疑惑地后退，上前抓住了他的手，笑了笑道：「我是前雪王的伴侣，我叫依文。」

　　「依文？」小秦没听过这名字，但是前雪王的伴侣，小秦却有听过是十多年前的雪国护国将军。小秦打量了一下眼前一样无害、笑的彬彬有礼的公子哥，但身形却有不比前雪王的高大，抓着他的手虽没用力，但小秦却能感受到内裏那股劲。

　　「可是，你为什麽又要出现在我的梦境裏？」小秦问。

　　依文垂下眼看向了小秦的腹部，说：「为了你肚裏的孩子，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抬眼看回小秦，依文温柔地笑着补充：「毕竟由一名凡人变成神灵的伴侣，好多事你都要学习了。」

　　趁小秦不留意之际，依文便一把拉过小秦，一起踏进了那神秘的洞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