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说》夕浪

1、01

　　明明已经九月了，天气却还是相当炎热。沈玲抬手扇了扇风，叹了口气，将视线挪回课桌上，强迫自己阅读还散发着新鲜油墨气味的考卷。

　　1、“愿请先王之祭器，立宗庙于薛。”冯谖之意以为立宗庙于薛可以（A）提高孟尝君的国际地位，以见重于齐王 （B）使薛成为国家重镇，孟尝君的地位自然稳固 （C）享有祭祖之权，巩固孟尝君地位 （D）使孟尝君得祖宗保佑，青云直上。

　　他皱了皱眉，勉强回想起上课时老师讲到这段课文时的场景：

　　“这就是狡兔三窟，冯谖为孟尝君所谋的这第三窟，‘立宗庙于薛’，有人知道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吗？”当时国文老师这样问道，而全班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个理科班级，大部分的学生对于文科并不特别努力，这些学生都已经升上高三，再过半年便要接受大学学测，纵使国文拿了满级分也不会让他们的推甄资料增色太多。

　　国文老师眼见讲台下一片静默，只得放弃询问继续讲解课文：“古人对于祭祀相关的事情抱持着慎重的态度，当时周礼依然存在，他们认为宗庙是……”

　　──是什么？沈玲抓了抓头，苦思半晌，但什么也没想起来。他瞪着考卷，最终放弃地用蓝笔近乎随便地划了个B。

　　现在还是早上，天气却热的可怕。沈玲身上薄薄地冒着一层汗意，清晨上学时天气还算凉爽，但是只过了不到一个小时，早自修都还没结束，毒辣的阳光便已斜斜地穿透窗户玻璃进入教室。

　　沈玲写完小考考卷，熬过一个早上，好不容易终于等到午休时间，抓了手机皮夹连忙往教室外走去。

　　严思涵回到专任教师办公室时，见到的正是少年倚在窗台边，边喝着咖啡边端详一盆蝴蝶兰的情景。对方今年才十七岁，还正处于发育的阶段，较以往抽长的身躯显得瘦高修长。

　　“阿玲。”他叫了一声。

　　少年回过头来，脸上带笑，透白的小虎牙微微隐没在唇边：“老师，你来啦。”

　　严思涵把手上两个饭盒摆好，把免洗汤匙递了过去，沈玲搬来椅子坐下，迫不及待地打开饭盒，脸上的笑意如水般渲染而开：“好香。老师，你今天开车出去了？这家店不在学校附近。”

　　“嗯。十一点没课，干脆就开车去买了。”严思涵替自己倒了杯冷水，又道：“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又没吃早餐？”

　　沈玲一怔，扁了扁嘴：“今天比较晚起，你又在外面等我，所以才来不及……”

　　众所皆知，严思涵与沈玲有亲戚关系，两家也住在隔壁，严思涵上班时通常会把沈玲一起送到学校；但众人所不知道的是，沈玲与严思涵实际上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充其量只能说得上是姻亲，然而因为邻居多年，两人的交情倒还真是很好。

　　“藉口，你分明就是睡过头。”严思涵不买帐，声色俱厉道：“要是还有下次，以后午餐你自己吃。”他没说完整的原话是：以后午餐你自己订便当吃。

　　一想到学校难吃透顶的便当对比严思涵每天中午出去买的美食，少年登时出声求饶：“好啦好啦，我以后一定不会再睡过头，一定记得吃早餐！”

　　专任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严思涵见对方肯认错，也稍稍放软语气：“那好，你吃午餐吧，等下回去把杨正平叫过来。”

　　“叫他干嘛？”

　　沈玲打开饭盒，一股浓郁的香气登时飘了出来，饭盒里满满装着一盒炒饭，米粒均匀地裹着蛋汁，火腿青豆玉米等一干配料都被切成碎块混在米粒中，伸手舀起一勺，掩盖在饭中间的半融起司登时被拉成丝状。

　　少年吃了一口炒饭，满足地露出笑容。

　　“今天开始要做升学辅导，利用午休时间，按照班上座号顺序，你记得提醒班上同学。”

　　“喔。”沈玲随便应了一声，只顾着狼吞虎咽了。

　　严思涵慢慢咀嚼着炒饭，望着少年不怎么好看的吃相，几乎要失笑。

　　这个小自己十岁的青梅竹马在去年成了他的学生，虽然名为青梅竹马，但说起来严思涵自己的心情倒是比较接近类似父兄的感情，沈玲幼时双亲离异，跟了父亲以后父亲又工作繁忙，经常一整日就靠一些零食泡面随便对付过去。

　　严思涵知道这件事后，开始让沈玲来自己家吃饭，那时候他已经上了大学，父母都回乡下养老了也不可能加以干涉，他从此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对方的照顾者，就连沈玲爸爸没空去家长会或运动会时都是由他代为出马的。

　　只是没想到，后来他成了沈玲的老师。

　　沈玲考高中时成绩在县内是数一数二的，完全可以去上外县市的明星学校，但直到入学名单放榜，严思涵才知道沈玲根本没有填外县市的任何一个志愿。

　　一开始他有些难受，毕竟那所外县市的明星学校也是他的母校，确实是所好学校，不去读多少有些可惜；但后来想想，沈玲毕竟还是个孩子，父母又已经离异，不想一个人独自到外地求学也是可以理解的，这么想便渐渐释怀了。

　　放学后，两人驱车回家，沈玲轻车熟路开门走进严家，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到冰箱里拿了一罐无糖绿茶一罐可乐，把绿茶扔给严思涵。

　　男人喝了口绿茶，笑了笑：“晚上吃什么？”

　　“都可以啊。”沈玲坐下，翻找着电视遥控器。“对了晚自修下周开始吗？那我岂不是要在学校吃晚餐？”

　　“我也要加班看你们自修啊，沈同学。”严思涵叹气，“放学到晚自修开始中间有两个小时，我们还是能一起吃。”

　　“太好了！”沈玲欢呼，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抓过书包，翻出一张卡递给严思涵，“我爸说不能老是让你付钱，这学期伙食费他会出！密码是我的手机号码。”

　　严思涵接过提款卡，没说什么便收了起来；事实上这张卡大概也不会有被使用的可能，但他不愿当面拒绝少年。

　　他走进厨房，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两碗汤面，柔白弹牙的手工面条上撒着细细葱花与切成薄片的叉烧肉，用鸡骨熬出的清汤上浮着香菜与一点点油花，简单却仍然叫人食指大动。

　　客厅里的少年全副心神都放在电视荧幕上。

　　深邃沉寂的湖泊中，有一艘小舟，舟上躺着两个少年，其中一个金发灿烂的是欧洲人，另一个是华裔少年，两人用别脚的英语交谈，华裔少年一脸好笑又夹带着些许困惑道：“You know, It's a lake.”

　　他的腔调很有趣，虽然说的是英文，却仍保有中文特有的抑扬顿挫。

　　半小时后，电影结束了，最后一幕是两个少年面对面站在霓虹灯火旁，似远还近，若即若离。

　　茶几上摆着两个空空的碗，用过的筷子与汤匙躺在里面，沈玲转过头来，有些迟疑地开口：“他们……那是同性恋吗？”

　　严思涵沉吟片刻：“未必，他们之间最多只是暧昧。”

　　“可是他们靠在一起，还有牵手……”少年一脸不解。

　　“像这样吗？”严思涵靠了过去，一手握住对方的手拉着对方靠到自己肩上，声音里带着笑意：“看，你也这么做了，但你未必是同性恋吧。”

　　少年沉默了许久，严思涵低头一看，两人的距离缩到最短，才意识到对方耳朵有些发红。

　　“害羞了？”

　　“走开！”少年无措地吼叫。

　　“真是的，明明以前都还叫我‘涵哥哥’的，现在变得不可爱了。”严思涵仍然笑着，“好了，开个玩笑而已，别生气。”

　　沈玲哼了声道：“自重啊严老师！小心我告你猥亵未成年人！”

　　“是是是……”严思涵耸肩，全不当一回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