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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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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黄的烛火微微晃动着,胭脂色的蜡油滚烫的向下滴落,烛台上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层蜡油,然而红罗帐内,女子克制的娇喘声仍未停止,伴随着隐隐的哭腔,未阖紧的窗户吱呀作响,冷风一刻不停地向室内灌入。
不知持续了多久,床上男人终于发出一声满足的闷哼,女子轻叫一声后,屋内归于平静。
常宁一边系着腰带,一边从罗帐内起身,眼中浮现有关餍足的疏离感。
他回首轻轻瞥了一眼罗帐内的女子,那女子肌肤上的粉色仍未消去,整具玉白色的身体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中,清纯中带着万千风情。
常宁不由得轻抿起嘴角。
真是极品的尤物,无怪乎那么多男人垂涎于她,虽然自己已经占有这具身躯三年了,但只要看到她,仍然难以压抑身体的欲望。
不过,也只有常宁自己知道,这具美丽皮囊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多么龌龊恶毒的心。
用来暖床是绰绰有余,这也是她唯一的用处了。
床上的女人双肩如新落的枯叶般颤抖了一下,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常宁正在整理衣领,无意间看到了这一幕,他立刻厌恶地皱起眉,有什么好哭的,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吗?可别说他太过分了,要是贞洁烈女他还会有所顾忌,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要不上的她下不来床,还怕满足不了她呢。
这样想着,冰冷的话语立刻从喉间流露:“自己叫水,把身上洗干净,我可不想睡一个不干净的人。”
床上的人听到这句话明显瑟缩了一下。
说完这句话,常宁终于注意到被风吹开的窗户,吱呀作响有些烦人,他上前想关窗,却发现窗闸已经断了,窗户只是用一块布压实,伪装成完好的样子,所以才会被风吹开。
常宁皱起眉:“窗户什么时候坏的?”
床上的人像没听见一样,没有理会他,常宁本想发作,但深更半夜的,他实在拉不下脸,只能叫喊守夜的婢女。
守夜的婢女在角房中已经睡着了,常宁喊了好几遍,声音越来越大,婢女才被惊醒,慌慌张张的跑来,低着头问主子有什么吩咐。
常宁见她惺忪睡眼,知她刚才定是在偷懒睡觉,心下已决定要管家把这懒人打发了,但现在他还有事情要问。
常宁:“这窗户什么时候坏的?”
婢女面露疑惑:“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混账!”常宁眼底浮现怒火,“问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这屋里的人?一身的懒骨头,要你有什么用,明日叫你父母来,领你回家去吧。”
婢女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带着哭腔,显然是被常宁愤怒的样子吓到了:“王爷,您千万别叫我父母来!我真的不知道,我那天上夜的时候,窗户已经坏了,我跟姑姑禀告,姑姑只应了一声,说是人手正忙,等得空了自然会派人来修的…”
常宁眯起双眼:“你是什么时候回你姑姑的。”
婢女低着头,声音有些犹豫:“大概…一月之前。”
“一月之前?我倒是不知道王府平日里这么忙啊,你姑姑办事办老了的,她能出这差错?”
“王爷,奴才说的句句属实啊,王爷若是不信,奴才愿对天发誓!”
常宁心烦意乱,他平生最看不得女人哭哭啼啼,如若这丫头撒谎便罢了,假设她说的句句属实……常宁铁青着脸,下人们到底对这屋里多不上心。
“你别吓她了,这窗户我用着挺好的,改日夏妈妈肯定会派人来修的。”一道微弱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常宁看向床帐,元舒此刻已经穿上内褂,扶着床柱倚坐着,脸色苍白,身段柔若无骨,娇弱不堪,又是一派诱惑媚人的景象,看得常宁喉咙微动。
元舒本以为不理会常宁,他就会和往常一样离去,没想到反而触怒了他,拿小丫头撒气算什么。
常宁克制自己转过头不去看她:“你倒是会做好人,自己的下人都管不好,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元舒看着他,默默垂下眼,刚进王府时,下人们也曾敬重她,爱护她,但时间一长,眼尖的人什么都看出来了,王府是王爷的,王爷的心在哪,下人们就怕谁,这三年来她娘家人造访常宁从来不见,王府内务不许她染指,逢年过节也无赏赠,从不给自己好脸色看,下人们自然有样学样。
年前又从宫里传出话来,皇上要给新阳公主赐婚,满京城谁不知道新阳公主爱慕平南王?下人们是觉得她这王妃坐不了多久了,所以不怕得罪她。
元舒无力地转过身,拉上床帘,掩盖住自己落寞的神情。
常宁见她有意回避的样子,心里更不舒服了,他在这替她说话,苦主自己反而不领情,这算什么?
常宁捡起那根用来卡窗户的布条,随手扔在桌上,语气玩味地说:“摆出这幅样子给谁看?一根布条就把你打发了?我才知道,王妃是这样通情达理的女子,要是拿出当年设计男人一半的狠劲儿,这窗户能坏一个月?怕是整个王府也不敢不听你一句话。”
锋利的话语灌入元舒耳中,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元舒深深阖上双眼,只觉得心要被掏出一个洞来。
讽刺的话刚离口,常宁便抓起外袍,逃也似的走出了房门。
回首却看见婢女仍在地上跪着,一动不动,常宁面色难看地吼道。
“你平日就是这样做事的?跟个死人一样,水呢?不赶紧叫水服侍你奶奶洗澡,还跪着干嘛,地上有金子是吧!”
婢女听了这话,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快步往耳房跑去叫水了。
常宁看着婢女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脸色才稍缓,收紧外袍往书房去,他从来不在元舒这过夜,只有身体有需要时才来,不过今天偶然停留发现的事情确实在他心里敲响了警钟。
毁坏一月未曾修理的窗户,冒冒失失的婢女,冷漠敷衍的管事姑姑,她平日的生活就是这样吗?
自己今天究竟是巧遇偶然事件,还是无意间的管中窥豹呢?常宁不愿细想,手上还有公务没处理,现在还不是分心内宅琐事的时候。
托常宁的福,元舒惬意的洗了把过瘾的澡,热水管够,平日里下人热水来的慢,她总是洗不畅快。
想起常宁刚刚那些或讽刺或轻蔑的话语,元舒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是真的想笑。
笑常宁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在别人面前是人模狗样的谦谦君子,在自己面前就是个顽固又暴躁的少爷脾气,偏偏自己当时就喜欢他这幅直率的模样,梦想着嫁给他,不用成日里猜自己的夫君心里在想些什么,现在好,确实不用想了,但他的心里话就像刀枪棍棒一样,伤的她浑身哪哪都疼。
其实元舒并不喜欢和常宁行房事,他太粗鲁了,每次都弄得她很疼,但是一想到,这是常宁唯一不会用语言伤害她的亲近时刻,元舒也不讨厌这件事了,至少在这件事上,她和常宁都曾有瞬间的欢愉,这就够了,她还能奢求些什么呢?
心理建设到这里,元舒在浴桶中慢慢抱紧自己,她清楚地感受到有两行热热的东西正从她的眼角滑落,元舒赶紧将整个身躯沉进桶里,将这脆弱的证明抹杀于无形,别哭,元舒,没有人会心疼你,所以别哭。
第二日,元舒照例去给老王妃请安,老王妃不是常宁的亲生母亲,但也抚养了他一段时间,元舒入府三年来从未掌过中聩,很大原因是有这样一个精明强势的婆婆。
老王妃抬起头睨了元舒一眼:“王妃入府三年了,宁儿也未纳妾,我听你房中人说……宁儿去的也勤,这肚子怎么就没动静呢?”
元舒低下头:“是…是媳妇不争气了。”
老王妃眼神冷漠地看着元舒:“我也不是难为你,确实,总有妇人子嗣艰难,我活这么大岁数,比你见得多了,这不是你的错。”
元舒忙道:“谢母亲宽宏体恤。”
老王妃将手里的茶碗放到一边:“先别谢我,子嗣艰难本不是女人的错,但你是王妃,这可就不一样了,我只提点你一句,不管是哪个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总要喊你一句嫡母,常宁也并非我所出,可我照样受你一声母亲,眼看陛下就要给新阳公主指婚了,她要是进了平南王府,至少也是平妻,若是再生了长子,那这王府里未来的当家女眷是谁可就不好说了,我今天说的这些,你自个回去慢慢琢磨去吧。”
元舒真心的感谢老王妃给自己的提点,她能听出来老王妃是颇有诚意的给自己指了条明路。
但走在回房路上,元舒的大脑却全是空白,心里满是酸涩,她不得不承认,当老王妃要求她主动给常宁纳妾时,她的心不受控制的抽痛了,那不是别人,是她放在心上十几年的少年郎,光是他深情地注视别的女人的背影,都会让她心如刀绞,何况是亲手把他推给别人呢?
入秋的花园子风景宜人,一片美丽茂盛,生机盎然的花草像画一样,元舒站累了,想在园中停留一会儿,稍作歇息。
池塘中的锦鲤成群结队地在水里游动,看上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元舒下意识观察它们,不自觉地羡慕他们没有烦恼的生活,她入府到现在,还没有能这么安静一个人赏鱼的时候。
也许,她和常宁的结合本就是一个错误,谁也无法从这段姻缘中得到幸福,如果一切能重来,如果没发生那件事,也许常宁和她都会走上另一条路,常宁能和自己喜欢的人白头偕老,而她会嫁给一个自己不爱但爱她的人,一开始也许会不适应,但最终也许都会获得幸福。
突然,一只手在元舒背后狠狠推了一把,元舒躲闪不及,在落进水里的最后一秒,她看见自己的侍女春燕正站在岸上镇定自若地看着她。
“对不起,王妃娘娘,你挡了别人的道了,平南王妃的位置,有比你更合适的人来坐。”
元舒在水里挣扎着,她大声叫喊,但是没有人过来救她,最后一刻她恍惚间听到有人跳下水朝她这边游来,但是来不及了,元舒再也没有了力气,失重般朝湖底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