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秘密基地 如果这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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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漫长的海滨线，
唯有我独守孤单，
宛如可怜的浪花一朵，
融入了大海的幽蓝。
——室生犀星《海滨独唱》
天已近黄昏，海风仍然那样湿热。岩石的间隙长满苔藓和灌木，寄居蟹在匆忙奔走，海星躺在沙滩上像花朵般寂寞开放。
海岸边的峭壁，男孩独坐在窄小的岩洞里，眺望着广阔海面。
夕阳投下璀璨的金色，碎裂的海浪像千万条海蛇扭动狂舞。
男孩环抱着膝盖，刺痛的眼睛固执地迎着金光，目光中带着说不出的情绪：冷漠，期盼，孤独……和悲伤。
时间慢慢流逝，太阳一点点低垂，男孩一直坐着，怀着不同于同龄人的定力，安静地等候。
眼前忽然划过一道蓝光，男孩蓦然睁大了眼睛。
蓝光像一颗流星，向着海面坠落下去。顾不上多想，男孩纵身跃下，像一颗子弹，射入仍带着微热余温的海水。
在哪里，它在哪里？
男孩屏息，睁大眼睛在这片已经熟稔如身体的海底寻找。在那里了！他急速地潜近，准确地抓起那个方方的上面还扎着白色绸带的蓝色盒子，然后轻轻一蹬水，转身迎着明亮的天光向海面浮去。
他慢慢地从海中走出，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看到沙滩上那一抹蓝色的纤细而倔强的身影。
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呢。
她琥珀色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走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然而更惊讶的还在后面，男孩一语不发，忽然伸手。
清脆的掌攉声……
脸颊的热辣感觉让女孩呆住了，眼睁睁看着男孩随手将被自己抛弃的蓝色盒子丢在脚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不要弄脏这片海！”
身后传来男孩沙哑的声音，就像他身上被水浸透的衣裳，沉甸甸的。
女孩转过身，睁大了眼睛瞪着他的背影，怒意慢慢升起，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为什么？……我就是要丢掉！……为什么要捡起来？”
女孩握紧小小的拳头，跺着脚冲上去，一拳狠狠砸上男孩的后背。趁着男孩猝不及防，痛得哇哇大叫蹲下身的那一刻，紧跟着又是一个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男孩捂着脸，飞快地跳到一边。天啊，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凶悍的女孩！他恨恨地瞪着女孩冷静戒备的脸，大声说：“笨蛋啊！不要丢到海里！”
女孩不言不语，又一个巴掌挥过来，却被男孩飞快挡住。他没有多想，立刻一个巴掌还击回去。
糟糕！
男孩呆呆地看着女孩，她挺俏的鼻子中流出湿热的猩红。男孩心虚地偏过头，谁让她这么凶，让他忘记了她是个女孩，手下失去了分寸。
他想道歉，可下一秒，胳膊上尖锐的疼痛顿时让他的歉意抛到九霄云外。女孩的指甲深深陷入他的手臂，好痛！他随手一推，那突然间的凶猛力度却让女孩一个踉跄，重重地跌撞在岩壁上。
她跌坐在地上，像个脏兮兮被人丢弃的布娃娃，乌黑发亮的头发散乱着，膝盖磕破了慢慢渗出血来，更严重的可能是脚腕，摔倒的时候大约扭到了，女孩垂着头，痛得连哼一声都不能够。
完蛋了！
男孩心慌极了，连忙跑过去试图扶起她，又生怕继续伤了她，一时手足无措。
“喂，你……你的脚……啊，流血了！”
女孩忽然靠过来，贴近他，然后——一口咬住他的手臂！
呜哇！
“放开！”男孩手臂的肌肉痛得抽搐，他却强忍着，不敢再碰女孩一下，只能任由她狠狠地咬着自己，像一只陷入绝境的小兽。
好痛好痛好痛！我要杀了她，这个女人！
男孩在心里发狠，可是耳边忽然听到一声低微的呜咽，他低下头——女孩在哭，他被她咬得那样痛，可她竟然在哭！
女孩的眼泪像海潮一样汹涌而出，混合了黑的泥巴和红的血，融成脏乎乎的一团。
哭成这样，可真丑，可莫名的，他的心在一瞬间软了。
太阳终于落了下去，远远的海的那头仍有余光氤氲，仿佛在诉说太阳的不甘心。
夜幕像一张大网，温柔却无声无息地向海上罩过来。
“血得赶紧擦掉。”
男孩一边说，一边在前面领着女孩向岩壁上爬。
“你也是。”女孩低头看着他胳膊上斑斓的血迹，声音顿了顿，“……对不起。”
“嘘！”男孩忽然停下，左顾右盼侦察着四周。女孩带着疑问看着他。
“没有人……好，进来！”
他双手一推，紧接着后悔不迭——“你干什么啊，好痛！”女孩跌倒在地上，跟着就发现四周黑暗一片，空气中有潮湿的味道，好像是一个岩洞。
男孩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小小的蜡烛，点燃，晕黄摇曳的光将岩洞的面貌一点点展露在女孩面前。
“点太亮的话，会被发现。”
女孩似乎全然听不到他的声音，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睛越睁越大。
椅背上写着“王牌牛奶”的双人长椅，生虾食品店的招牌，棒球棍，钓鱼竿，工具箱，破旧杂志，易拉罐，篮球……甚至还有一个反光路锥！
这个山洞，竟然是个独立的小天地呢！
“哇，好棒啊，好棒！”女孩惊喜地欢呼起来，那一瞬间，她眼中的光彩才真正像一个十多岁的女孩，纯洁真挚，让人不敢逼视。
“这可是我第一次让人进来这里。”男孩捂着额头，一副伤脑筋的样子，“这里看不到星星，但是可以看到海。这是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完成的——最棒的基地！”
“秘密基地？你常一个人在这里吗，你在这里做什么？”
男孩变魔术般拿出一盒纸巾，递给女孩，“拿去。”他一屁股在长椅上坐下，开始擦胳膊上的血渍，“哇，好深的牙印，你可真够凶的，哪里像个女孩子嘛？”
女孩忘了追问，连忙分辨：“还不是怪你，还男子汉呢，先动手打女生！”
……
山洞中烛光明灭，不时传出两个孩子别扭却欢快的吵闹声。
女孩觉得自己心中层层的严冰一下子被打破了，身上腿上还隐约有些疼，可心中的疼痛却得到了释放。
在这个男孩的身边，在他建立的秘密基地里，在这摇摇欲坠却温柔暖和的光明中，她忽然有种难以描述的安全感。这个男孩，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呢！
女孩坐在地上，慢慢打开一直紧握在手中的蓝色盒子。
怎么……会这样？
她呆呆地望着躺在手心里的那两颗小小的钻石耳钉，在幽暗的山洞中，它们是那样的不起眼。
这根本不是妈妈喜欢的类型，佐佐木……送妈妈这个？
她想起了和小伙伴放学回家时见到的那一幕，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玻璃，她看到佐佐木——妈妈的“男朋友”——深情款款地将一个精致的小首饰盒交到妈妈手中。而自己那美丽的妈妈，脸上露出欢喜而妩媚的笑容……
可是——她最清楚妈妈喜欢的东西了。她那品位绝佳因此任性挑剔的妈妈，平日最爱那些很大很亮、镶有很多宝石的名贵耳环，她怎会接受这样素净平凡的礼物？
“喂，你在看什么？”
男孩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他小心翼翼地探身从她掌心拈起一颗耳钉，对着光线观察。
“这是戴在耳朵上的吧？”又在耳边比划，“怎么戴啊？”
被他这么一打岔，女孩也很难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只好闷闷地回答他：“要用针在耳朵上打个洞。”
“用针打洞？！不会吧！”男孩忍不住一哆嗦。原来女人为了漂亮不惜自残啊，好恐怖……
“小鬼……”
女孩有些不屑地看着男孩，那目光让他忽然有些恼怒，表情也严肃起来。
男孩起身，在长椅上滴上蜡油，然后将蜡烛固定在蜡油上。
他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根别针，对着烛光，他将别针尖利的那一边掰转过来，针尖发出幽寒的冷芒。
“你在干嘛？”女孩惊讶地站到他身后，“你要耍帅的话，劝你省省吧！”
男孩并不答话，只是将针尖对着自己的左耳垂比了比。
“那会引起细菌感染，而且一个大男人戴耳环好奇怪！”
女孩仍试图劝说，然而男孩转过头，嘴角露出一丝倔强的冷笑。
“你一定没有听说过迈克尔•乔丹吧，他有戴，所以我也要戴！”
女孩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盯着男孩手中的别针，看着他将针尖送到烛火中——火光晃了一晃，那针尖似乎要燃烧起来！
“你不用在这里看我，你去看海吧！现在刚好有月亮，月光照射的海面相当漂亮啊！”
女孩在洞口向外张望，看到一轮圆月挂在天空，她走了出去，看到了和夕阳下的海面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美景。
温柔的夜风丝丝缕缕缠绕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她的裙角。银白色的月光照在海面上，静谧中透露出神秘而醉人的气息。
她忍不住自语般地问他：“你常在这里看海？……你很喜欢海……所以你才气我刚刚将东西丢进海里？”
过了良久。
“我并不是喜欢海。”
如果声音有颜色，那男孩此时的嗓音一定是苍白的。
“我只是在等……而已。”
男孩的面色也慢慢变得苍白，烛火也不能在他脸上增加一丝温暖的颜色。他努力地睁大眼睛，不愿意让眼中积聚起的水雾模糊双眼。
女孩回过头，看见他瘦小的脊背僵硬着，呈现出痛苦的弧度。
“我的哥哥，出海钓鱼，还没有回来……”
沙哑的声音传到山洞外女孩的耳中，两个孩子一里一外，可无形中却好像有一股力量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女孩的目光忽然变得柔软，像是有一种预感，她期待他与自己分享内心的秘密。
男孩望着烧红的针尖，低低倾诉。
“他去钓鱼，我让他带我一起去，可他却说，我还小，不可以。”
“他说：‘太危险了，等你六年级，我再带你去！’”
“怎么可以这样……我不要……因为那是很久以后的事啊！”
“哥哥，我也要坐船……等等我，哥哥！”
“可是哥哥他们，飞快地跑开了，我追不上他。我不小心摔倒在地上，腿好疼好疼，鱼竿也摔坏了，工具箱里的东西洒满一地。”
“我绝望地看着哥哥的背影，好生气好生气……”
“什么嘛！臭哥哥！不要再回来！”
“在我的诅咒声中，哥哥回过头，他诧异地看着我，他的眼神那样惊讶，他在惊讶自己的弟弟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静寂。
被这悲伤的回忆感染，黑暗中的一切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就连夜风都不再顽皮。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女孩带着一种敏锐的直觉，怔怔地问。
“三年前。”
一边说着，男孩将烧红的针尖对准自己的耳垂，泄愤似的，狠狠地，扎进去！
女孩呆住了。
男孩疼得直抽搐，可很快的，他平静了下来。
女孩震惊地望着他的背影，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明白了他的脊背为何那样僵硬，她明白了他为什么不愿意回过头来。
“我好想取消那时说的话。”
“我只是想跟他在一起，我只是想要他带我去……”
“哥哥……”
“我已经——”
“六年级了……”
眼泪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滑落，悔恨比左耳上扎着的针尖更刺痛人心。
听着男孩压抑的呜咽，女孩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心如刀割。
她感到那样心酸，却那样无能为力。她宁可他大声地哭号，让一切伤痛都痛快地发泄出来，她宁可他一直是那个伸手掌攉她的冷漠的少年。
他们就这样静静的，离着着很近的距离，在沉默中分享属于彼此的悲伤。
谁也没有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不属于月亮或烛火的光圈投注在岩洞外的草丛上。
直到——
“阿良？”
伴随一声尖叫，手电筒强烈的光束突然照射进来，照亮男孩女孩惊慌的脸。
“阿良！你在干什么？”
“啊，妈妈！”男孩惊呼，刺眼的光束让他举起胳膊挡在眼前，转过头去。
电筒的光在岩洞四处急迫地巡视着，“这是什么鬼地方！你都是呆在这里吧，难怪总这么晚才回家！”
光圈忽然停住了，女孩呆呆地站在光线中，不避不让。
“你是谁？！”
男孩的母亲怔住了，慢慢的脸色变得益发难看。
“干嘛啦！谁让你进来！”
男孩忽然发了狂，猛地转身站起来，却忘了，左耳上扎着的针正好暴露在母亲面前。
“阿良……”
悲伤、惊恐和恼怒的打击，让心灵已经背负太多沉重包袱的男孩再也难以承受。他抬起头，却发现岩洞的四壁好像在旋转，眼前的光线也逐渐迷蒙。
“啊！他晕倒了！”
他听到女孩紧张的呼喊，他感到一双冰凉却柔软的小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眼前琥珀色的眼睛像天上的星光一样，然而只一瞬，便消失在黑暗中。
耳边最后是妈妈痛心的埋怨：“为什么会这样，真是，实在是太难看了……真丢人啊！”
他的意识很快便消失了。
几天后，男孩从父母严密的监管中逃出来，又重新回到自己的秘密基地。
啊，那已经不能再叫做基地了！
满目的碎石残垣——三年来一直没被发现的秘密基地解体了，毁于父母不理解的暴力下！
面对破败不堪的岩洞，男孩站立了很久。三年来他在这里度过的时光，那一点一滴的积累，在他脑子里盘旋飞过，然而最后留在他脑海中的，却是一张明丽却倔强的小女孩的脸。
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男孩终于决定离开，他转过身，脚步笨拙而摇晃。
咦，那是什么？
男孩好像看到了什么，心猛地一跳。不远处的岩石间伸出几条树枝，而树枝间正挂着一只白色的信封。带着某种奇妙的预感，男孩将信封摘下。
“你好吗，小鬼？”
看着纸面上娟秀小巧的字迹，男孩不知不觉地微笑起来。可是这称呼——哼，谁才是小鬼啊！
“我振作起来了！那耳环不是佐佐木送给妈妈的，而是送给我的礼物。说起来真是脸红呢，我以为妈妈会因为他而放弃我，可妈妈说，今后只会多一个人疼爱我呢！”
原来是这样啊。因为怕失去最爱的妈妈，所以才发那样大的脾气啊。她果然还是个小女孩嘛！
“对了，耳环送你！”
男孩一怔，果然又从信封中找到一只耳钉。他将耳钉紧握在手心，又继续读下去。
“要是去店里穿洞的话不会很痛哦，那时你一定很痛吧。哈哈，你好傻啊，不过……很勇敢！”
“我也打了耳洞，送你一张照片当作证据，要放在桌上每天看哦！”
男孩掏出信纸中夹着的照片，刚发现的时候可真的让他脸红心跳了一阵呢，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女孩子主动送的照片哦。
他凝望着照片上女孩快活的笑脸，右耳垂上戴着的正是和他手心里一模一样的耳钉，她正用力扯住自己的耳朵，好像拼命想让他看清楚。
谁要啊，笨蛋！男孩忍不住笑出声来，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还有，等你的新基地弄好时，一定要再告诉我！
“彩子——
“给良！”
男孩抬起头，望着蓝色的天空悠悠飘着的白色云朵，默默想念着写信的女孩。
他好希望能亲口告诉她——
我才不叫做良。
我叫良田啊！
如果，这就是命运。
不期然的相遇，是真实也是虚幻。
有一种美好，心和心之间，莫名地没有了距离。
开始的结束，是一段遥远而短暂的旅途。
他与她，终有一天会再相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秘密基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