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认识这么久，是时候该往回看一下了 ...
-
如果是前纪元的烂俗偶像剧，此刻一定会发生些暧昧且喜闻乐见的剧情。
但柯研的莫名其妙简直写在了脸上，不知道还以为自己真的和洛尔搞在了一起，时域就像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大冤种，在人前给足自己面子，回家也只能悄咪咪兴师问罪的贤内助。
也许是吃醋了，搭档意味上的那种。
柯研现在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医务人员给他擦的那些药有一定的麻醉成分，所以在他眼里的时域看上去有点朦胧，几乎和光融合在一起。
“……我没有害怕，我只是觉得呃，你可能需要我的帮助，所以我很认真地在听。”
我在说什么玩意，柯研顿了顿，扶住额头弓起背，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想到洛尔在医务室诉说起刚才的感受，那种笼罩在巨大压迫之下的煎熬，还有如释重负那一刻，紧缩的血管和神经，忽然放松后膨胀所产生的眩晕——与此同时医师告诫洛尔不要再情绪高涨，不然他的脑血管都快爆炸了。
有点像醉酒后的状态。
医师向他们解释，这也是精神释压后的一种反应，情绪高涨，有一种迷幻的精神快乐、或者说快感。
但是这也很难解释，为什么洛尔两三个小时前开始发疯，自己却延迟了……明明当时自己就和时域隔了不到三十厘米，尤其是在一个时域似乎准备促膝长谈的时候。
不应该是这个时候，柯研用手掐了自己的大腿，试图保持清醒。
至少清醒到能够告诉时域，自己现在不适合聊任何需要罗辑思维的话题，否则他可能会开始讲关于钝口螈的产后护理为什么不能用维生素B治疗唱歌没有伴奏。
……妈的，刚刚那是一串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脑子里飘过去了。
“时域，你先听我说……我现在……”
然而背上的触感让柯研猛地停下话头，他抬头看着生涩抚摸自己背部的时域，那张聪明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些笨拙。
“你不舒服吗？是今天的那件事？所以你没有必要强出头，等我就可以了，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再贸然动手，你这样很危险。”
时域的声音起伏很小，可能是这种嗓音自带的说服力，有一种不容驳斥的压迫力。
“……”
“柯研，我要你答应我，不要再冒险。以及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作为搭档，我应该有权知道。”
“……”
“柯研，回答我。”
好吧，这是时域第二次直呼自己的名字了。
柯研低着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有一点好笑，为什么自己非得被这样逼问呢。
“……哨兵，我有权知道……为什么……你是否蓄意引导……当时的真实情况……”
那个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回荡在柯研的脑子里，与时域的话重合。
他有些恍如隔世，仿佛自己从未离开过那间狭小且痛苦的审讯室，大脑逐渐失控后，不同的片段开始来回闪烁。同样的，如同应激一般的反应让他开始颤抖，那种被凌驾然后掌控的恐惧。
“柯研……？”
时域察觉到柯研的异样，他不再询问，也没有收回自己的手。而是沉默了一会儿，以一种诱导的方式试图让对方放松。
“没事的，你现在很安全，这里是“塔”内……你还记得我是谁吗？你……看到什么了。”
柯研没有回答，但时域没有急于催促，伸手把灯按灭。于是屋内一片黑暗与寂静，只有两端节奏不同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如果是平时那个会直接把弱点袒露给自己的哨兵，时域此刻并不需要做这些多余的疏导——他慢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逐渐和柯研同步，让自己的存在不那么明显。
时域想让自己的精神力包裹柯研，如同伸长的细微触枝，无声靠近。
然而柯研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回答他任何一个提问。
“……”
“我……讨厌你。”
伸展的精神力量猛地停滞在即将接触到柯研的那一瞬间，时域没有说话，把手收了回来。
他看见柯研的瞳孔逐渐聚焦于虚无，似乎在自言自语，但眼中的痛苦却如同漩涡，缓缓流动，裹挟着此刻两个人的情绪杂糅成一团。
“从一开始……”
他们的首次正式交谈，建立在柯研被粗暴地抓去检查之后。那时的柯研已经有暴走的前兆，因此时域不得不采取更加直接的镇压方式——用精神攻击使他安静下来，再进行治疗。
“你们吓到他了。”
时域的声音、时域的精神力、时域的身影，包括种种，对于正在神经极度紧绷的柯研来说，都如同在一块璞玉上进行斧凿，在深处留下无法磨灭、曲折的裂纹。
哨兵的五感灵敏，被释放后的柯研跌跌撞撞站不稳，即将倒下的瞬间被搂抱住，那一刻充盈在他眼中、鼻腔、以及皮肤触感的关于时域的一切，都被放大了几十倍。
这是比赤裸着面对面拥抱还要深刻的体验，就好像身体内部刻印了另外一个人的全部。
好恶心、好想吐。
全身痉挛着大口喘息的柯研看不清时域的脸，却鲜明无比地感觉到两人好像皮肉骨血都全部融化混成了一滩，没有边界之分。
那个时候剧烈的排斥反应让柯研差点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简直丢脸到极致。
但他没有想到，这样的相遇会变成持续对自己的精神慢性侵蚀，就像毒药。
那之后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人来找柯研，在还没有彻底毕业、和时域住在一起成为正式搭档以前，他的日子比以前难过很多。
“塔”里从来没有所谓团结友爱的良好习俗，也许这座希望之地保留了人类的基本生理特点，进化了感官和头脑，但心智却仍然停留在最隐秘的角落。
语言上的凌辱和贬低是家常便饭，以实力为先决条件的哨兵们看不起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打不过自己的家伙。特别最妒忌打不过自己，却忽然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家伙。
而作为原本成绩仍算中上的柯研却忽然有一天好像被部分人针对，以至于在实战对练的时候被迎头痛击、不得不使教官喊停训斥也是常事。
但是造成这一切的时域生活起居在另一座塔内，对发生在柯研身上的事一无所知……或者不是一无所知，只是觉得不需要对拖后腿的消耗品报以关心。
尤其是匹配率极低，害自己变成这样的废物消耗品。
自从他们开始生活在一起执行任务，柯研对自己的要求越发苛刻。一次次漂亮的任务和不败记录，终于能够堵上那群家伙的嘴。
只是心上的伤口也逐渐浮现在身体上，午夜因为剧痛醒来，发现衣服与床单都被血浸透粘在一起也是常事。
“……你知道别人是怎么评价你，又是怎么评价我的……为什么必须是我。”
时域看着他，没有说话。
“天才的污点，拖后腿的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果他死了的话优秀的哨兵一抓一大把，什么时候轮到我，我们去杀了他……”
柯研扶了一下额头，处理过后的手臂还是很疼。但此刻他忽然感觉自己随着逐渐支离破碎的心理活动，陷入了一种无法逃离的情绪怪圈。
大脑过滤了思维，却让本来应该自我消化的东西莫名其妙以一种亢奋的状态输出。
真奇怪，他以前好像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
又或者是被刻意回避了……当自己看到时域被风吹乱的头发，还有他在阴霾的苍穹下抬头仰望的侧脸……当时域向自己伸出手说话，那双浅色的瞳孔凝视着自己。
他对自己说，时域并不像格雷义愤填膺地诋毁的那样，时域很好，就像真的神明接纳自己的平凡，甚至救过好几次他的命。
柯研自己或许也没有意识到，他就像依赖自己的四肢一样依赖时域，同时却把他看做真实存在以外的东西。
但是现在，好像过去时域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今天终于在一柄重锤下，所有深埋的裂纹终于相连，然后彻底从内部开始崩溃。
不知道为什么，过去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想法，以及外界对他的评价，过去遭受到的所有痛苦，一时都向他猛扑过来。
“鬼知道我本来只打算随便混到死就好了，在这狗屁世界能活下去就怪了……我都打算好了，就算能够活到三十岁也会自杀，这鬼地方不正常，我想离开，我想永远不回来……我想走，我想走……”
这很奇怪，时域看着搭档，过去几百次的精神疏导和链接，他从来没有察觉到任何一丝一毫柯研厌世、或者企图自杀的倾向。
柯研的内在应该和他的眼睛一样，不会说话，甚至在太阳底下是通透的，可以看得到底的澄澈。
更何况是对自己的极度厌恶……时域的内心忽然抽动了一下，皱了皱眉，又很快地恢复平静。
“但是，为什么你偏偏要选择我……”
几个月前的那个任务，那场意外……无论对于谁来说都是一个不想去面对的噩梦。
柯研赶到的时候在瓦砾废墟里挖到了已经昏迷，浑身是血的时域。然后那些怪物又一次出现，如果不是它们后来忽然临时变卦撤退，两个人现在已经挂在了墙上供后人瞻仰了。
可是，即使带时域突出重围的柯研身上的伤口几乎能看到嶙峋的骨头，也无法抵消所有人对他的怀疑。
“塔”不吝于把现在最先进的技术为优秀的战士当做褒奖，同样也不会宽恕任何在任务中犯错的人。
柯研是在时域的手术室外被带走的，然后关在审讯室，长时间的拷问和折磨让他的血液和精神力量不断从未处理的伤口流失。
但是没有人会过问，或者关心柯研的伤势——又或者说，进了这里的人没有不流血的，甚至直接不用他们动手。
期间格雷和凌河来探望过他，所有人都知道，进了审讯室不可能再说谎，一个人沉默到极致那也是真相。
格雷几乎一下子就开始流眼泪，连凌河隔着玻璃都不敢多看被捆绑着、靠吊瓶里的营养液维持身体机能的柯研一眼，双手攥成拳。
然而柯研不能有任何动作——用于哨兵拷问的注射剂能够放大他们的感官，一丝一毫地挪动或者触碰都有可能带来极致的痛苦，但他却说了进入这里的第一句话。
“……时域，怎么样了。”
声音很低，并且带着干渴的嘶哑。
格雷一愣，想骂他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关心一下你自己。凌河则按住搭档的肩膀，说时域已经脱离危险了，但是因为中毒，一直在昏迷中。
他问柯研，你知不知道“塔”给你的罪名是什么，为什么要把你关进来。
是啊，为什么呢……听那些家伙的说法，上面那帮老菜头是怀疑自己的有意错误判断想害死时域……
血液凝固在柯研的眼睫毛上，他抖了抖眼皮，回想起那时他们分开前决定彼此该走上哪条路。
真的只是一瞬间，他的内心不断鼓动着自己选择向左的方向，只是这样而已。时域也点头，然后互相约定再次碰头。
于是向左向右，两人背道而行，走上了对彼此来说不用意义的绝路。
“如果……如果那时你就这么死了，我会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
“因为我选择了那条路，所以你在用这种方式报复我吗……”
柯研口齿不清、前后颠倒的话，就像疯癫似的叙说自己从未诉之于口的隐秘，而时域只是安静地聆听。
愧疚、自我怀疑、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痛苦以及应激反应导致他现在的认知紊乱，时域没有因为柯研的质问动摇。
时域忽然想到，自己醒来时已经是事发后的一个月后，但是第一眼看到的仍然是柯研——穿着病号服，看着窗外发呆，却瘦了很多。
因此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自己清醒过来，反而是自己试图抬手去触碰对方时，仅仅只沾染到一根手指，柯研就条件反射似的躲开，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是因为那个吧，时域垂下眼，想到了那些药剂的新陈代谢时间极其漫长，所以自己的触碰给对方带来了痛苦，无论身心。
此刻就如那时，时域的手没有收回来，一直贴在对方的脊背，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
但也是不同的，他看着柯研的侧脸，控制着精神力包容裹挟对方的意识，闭上眼。这一切操作起来无法用语言形容，但对于他来说，寻找对方的本源和潜意识渡口，使二者的精神同步，已经是家常便饭。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身处另一个空间。
不是他们共同生活的宿舍，而是一个一眼望得到头的白色小房间。
唯一让他多停留了一会儿视线的是镜子，里面放满了镜子，让时域的身影多了好几个，同时镜中的人也跟着他的表情变化。
时域皱着眉，看了看四周，却找不到柯研。
这里是哨兵的精神图景，与精神体反应情绪不同，图景即潜意识中的“深层构想”，反应了一个人思维最本质的东西。
按理来说，他应该在的……时域不想随意翻动这里的东西，那些大多都代表了对方不想为人所知的思想。
他甚至连那张简陋的床下都翻找过了，却仍然一无所获。
时域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看向墙壁上的窗户，然后走过去，打开它。然后很轻地笑了笑，向外问道。
“你一直都看着吗？”
窗外的“柯研”没有说话，但他显然只和时域有一窗之隔，但就那么站着看向屋内。时域越过看到他的肩膀，看到柯研的背后是一片黑暗。
“为什么要去外面，这儿是最安全的地方，外面很危险。”
这不是谎言，无论是精神图景亦或是精神体，作为一种精神副产品现代的科技几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系统解释，但是一般来说不应该会有精神图景之外的精神形象。
也就是说，柯研本来只会在这间屋子里，但他此刻却走到了外面。
是空间拓展了吗，还是所有关于精神图景的论文中没有提到的东西……时域根本来不及思考这些，他伸出手，示意对方拉住自己再从窗户翻进来。
然而“柯研”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漆黑的眼眸中倒映出时域的手，接着默默地退后一步。
时域没有收回手，依旧用平和的语气询问他，就好像他们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为什么不进来呢？”
“是因为害怕着什么吗？”
“……有我在，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
但如果伤害的来源就是时域自己呢，他想着刚才柯研所诉说的一切，皱起眉，开始犹豫要不要收回手。
“当然，如果我是烦恼的根源，自作主张闯进你的潜意识确实不太好，那等我走之后，你要回来，好吗？然后我会治好外面的那个你。”
有一些像哄小孩的意思了，时域笑了笑，说完这些后就打算离开。
只不过下一秒，窗外的那个“柯研”瞬间睁大了眼睛，几乎整个上半身全部探进来，紧紧拉住时域收回到一半的手。
“不要过去。”
“他们会害死你。”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认识这么久，是时候该往回看一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