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烟叟

2、平凡世界(中)

　　凌芳辰回到会场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一刻了。无聊地打开了手机。忽然听见前面两人的对话。
　　“出大事了。”说话的是九班的一个女生。
　　“是H中。昨天办的“科技节”被举报了。”
　　凌芳辰明白，这个所谓的科技界八成就是个幌子。实际的操作和她估计的一样，就是提前抢好学生。这种做法并不少见，甚至早就发展成一条产业链：成了各大补习班以拥有为荣的“内部资料”。
　　出了这样的事意味着什么呢？H中是海城前四名的名校。一旦这样的学校出事，今天的活动就注定会跟着变。看来方殷的预言果真准的发狠。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纷纷显出欲盖弥彰的失落来。凌芳辰相信此时她一定面无表情。
　　年级组长“哒哒哒”地走来：“还有三个人呢？赶紧叫他们过来。现在接到通知让所有初中生赶快去第二会议厅。”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凌芳辰僵硬的表情终于显现出一丝裂缝。
　　两个人很快一路从厕所小跑着过来了。然而等了很久始终不见方殷。电话也打不通。
　　年级组长显然不耐烦了。直接带着九个人去了会议厅。一路上，凌芳辰的视线把整条小吃街都扫了一遍，依然无果。
　　等了没多久，D中的校长进来了。
　　校长是个和蔼的老头。不出意料地有着全天下校长的通病：唠叨。
　　校长涛涛不绝地介绍了一遍D中的方方面面，从豪华的欧式校园到游泳池，从桥牌社到高考成绩。听罢这场小型演讲会，恐怕从这里出去的所有人都可以以D中人自居了。
　　然而显然这不是在场的人关注重点。校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努力严肃了一下神色，神秘兮兮地说了一句：
　　“D中这么好，你们想不想到D中来？”
　　全场沉默了，不知谁起头说了“想”。他又和蔼地笑了，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大跌眼镜：
　　“以往年的情况来看，要想进D中的话一模考成绩要达到区前6-8%。希望今年九月能在这座校园里看见各位。下面就让志愿者带着大家去大舞台观看我们D中特色——元旦联欢。”
　　年级主任接了个电话就匆匆走了。众人随后也悻悻散场。得不到任何承诺，甚至失去了被承诺的机会，仅仅多知道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数字，又有什么意义？
　　“去看大舞台的联欢吧，马上开始了。”校长对怔怔的他们说。
　　大舞台观众席上少了一群人。在深深的夜幕里，到处亮着刺眼的灯光。不知从哪里响起那首著名的 《森林颂》：
　　你可去过那森林
　　一眼望不到尽头
　　清泉水叮咚作响
　　太阳照在石苔上
　　风从远处吹过来
　　唤醒沉睡的灵魂
　　一千年以前
　　国王和猎人
　　女巫与精灵
　　皆长眠于此
　　风穿过神秘的王国
　　连接过去与未来之林
　　多少个时代缓缓落幕
　　等待明日的朝阳升起

　　这是精心设置好的开场。一曲未终，欢呼声已汹涌在人群里。
　　又听见有人唱那首老歌《雪》

　　啊……
　　雪花
　　飞舞着飘上，
　　摇曳着落下

　　山与海相接，
　　茫茫雪之国
　　消失在遥远天空的一方
　　消失在这个世界的尽头

　　或许因为歌声有些苍老，或许因为海城几乎从来不落雪无法引起众人共鸣。总之，众人已没了开始时的兴趣。
　　凌芳辰决定出去上个厕所。
　　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是方殷，靠在墙边接电话。脸红扑扑的，有点可爱。
　　凌芳辰的脚步放轻，仔细听。
　　“妈妈等会来接你，你有什么不舒服赶紧跟老师说。’
　　看来又发烧了。马上要考试了，他怎么搞的？
　　凌芳辰和方殷两个人小时候经常生病。幼儿园时凌芳辰生过一次传染病，让幼儿园休学了一周。小学两人生病请假是常见的事，有时甚至一整个星期都让对方带作业。然而上了初中凌芳辰不怎么生病了，方殷却还是这样。
　　最终跨年晚会并没有办到跨年，大约在晚上10点半就结束了。学生们大多昏昏欲睡，有几个甚至早就在回去的大巴上陷入梦乡。然而比起睡着的人，没睡着的人反而更痛苦：车上少了方殷和年级组长。他们都知道他们提前走了，他们都好奇到底怎么了，却都没有讨论的勇气。装聋作哑本是凌芳辰的惯用武器——也有可能不是，这武器从头到尾都是大家公有的。
　　直到车开到东桦初中大门口，凌芳辰依然维持着紧闭双眼的清醒。
　　她是自己走回去的。东桦初中离她家只有两条马路远。
　　也许是不在闹市的缘故，这里没有五彩的霓虹、簇拥的人群等等富有海城特色的事物。路上只有被路灯照得反光的水塘，和骑自行车或者电动车经过时溅起的“哗哗”声。
　　凌芳辰独自走了一会。忽然一时兴起拐进一家商场，买了一杯焦糖奶茶回家。这才走进弄堂。
　　手里拿着东西穿过铁门并不容易。那晚是个雨夜。

　　之后就是元旦。元旦后就是一模。
　　一模考的考场安排早就发下来过。他们班统统走了大运，分到录播教室。录播教室不仅椅子自带沙发靠背，桌椅的颜色也是高级商务灰。硬要说美中不足，也许就是有空调了。不过这个因人而异，有人觉得昏昏欲睡，而畏寒的凌芳辰却觉得正好。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方殷来了。是下午匆匆来的。
　　离考理化合卷还有二十分钟，一群人围在一起复习——尽管效率低下，总比一个人紧张得要死好点。
　　方殷身边围着一大堆人。就连老师也站在他旁边：
　　“字写得清楚一点。你字写的小，又老喜欢用很粗的笔，改卷是要吃亏的。”
　　方殷不好意思地笑了。
　　凌芳辰自带了个计时小钟。然而和墙上钟的时间一对，居然整整慢了九分钟。眼看考试就要开始，不得已求助颜冬雪。
　　对方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这时方殷突然走过来，示意交给他来修。
　　一阵调钟的“嘀嘀嘀”后，他把修好的钟还给了凌芳辰。
　　仅剩的时间很快过去。尽管再怎么不想，考试终究还是开始了。
　　这场理化考得很难，比之前的模卷都难。凌芳辰的习惯是先做物理（当然在这次考试之后她改成先做化学了），偏偏这次物理尤其难。
　　硬着头皮写，时不时瞄一眼时间。
　　终于，还剩五分钟。她还剩物理化学难题两空。
　　一种失败的预感油然而生。不，怎么也得想办法写点什么......不，怎么能就这么接受耻辱的结果。
　　思路被“滴滴滴滴”一阵刺耳的闹钟声打断，突然意识到发出声音的正是自己眼前的计时器！
　　凌芳辰已吓得魂飞魄散。完全不懂计时器构造的她却有着惊人的应变能力：直接拔掉电池。
　　这真是个智慧的决定。除了监考老师怀疑的眼神和接下来五分钟的心神不宁、思考徒劳无功之外，并未受到什么惩罚，这已是万幸。
　　考试铃声像宣布刑满释放，凌芳辰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彻彻底底完蛋了。
　　耳旁响起各种哀嚎、各种庆祝一模结束了的欢呼，和络绎不绝的对答案声。凌芳辰平时最怕对答案，考试一结束总是第一个理书包回家。然而这时侯呆滞的大脑已经自动替她过滤了嘈杂的对话声。缓过神来已是很久以后。
　　显然之前那场闹剧出自方殷的妙手。凌芳辰刚想找他算账，转头一看座位，已经人去楼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