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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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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星城异常炎热。
坐在车里的夏逸鸣扯了扯衣领,眼睛看着窗外。
暖黄色的路灯投在他的眉下,几颗没卸掉的亮片折射出银色的光芒,仔细一看,眉角还有一道浅白色的小疤。
“…飞行嘉宾吗?这周不行,这周逸鸣的档期已经满了……”
坐在副驾的女人挂掉电话,转过头瞥了夏逸鸣一眼,随即绽开一个没多少真情实意的笑。
“今天辛苦了,晚上回去早点睡。”
“嗯。”夏逸鸣被夏舒的声音打断了思考,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今天跑了两场通告,早上录完闹哄哄的游戏综艺之后,下午又马不停蹄地去了一所市重点高中录一档阅读节目。
节目组为了尽量不打扰到正常上课,特地选了周末的时间,但即使是周末,校园里还是有不少学生。录节目的间隙,夏逸鸣看着那些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心里的羡慕一时变得无以复加。录完节目之后,一直在想该怎么说服夏舒让自己去参加艺考。
车子开到到小区门口时,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正在开车的助理突然踩下刹车,三人被带得猛地往前一惯。
助理大喊:“这小孩不要命了!”
夏逸鸣循声望去,看见了车前瘦小的身影。晚风吹起小孩宽大的衣摆,露出一条褪了色的蓝色校服短裤。他瘦削的手脚像竹竿一样架着衣服,似乎风再大些,这身影就要被吹散在这浅淡的夜色里。
小孩离车头保险杠只有半个身位的距离,却对危险毫无所觉,他弯下腰捡起一个红色的物体,塞进背上那个大大的破烂布袋里后,直起身往车里看了一眼。
那双眼眸如同天空飘落的雨丝一般,低温而淡漠。
夏舒和小杨坐在前排,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明明小孩的裤子已经淡得看不清颜色了,那抹蓝色却深深映在了夏逸鸣眼里,他顿了顿,说:“舒姐,我想去参加艺考。”
夏舒语气里不乏惊讶:“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最近换的声乐老师不够好?”
夏逸鸣说:“没有。也不是突然,想了挺久了。”
夏舒不可能不知道他这个打算,在正式提出之前他就已经明里暗里提过不止一次了。夏舒不是含糊其辞,就是装傻。
夏舒语气不变,眼神却变得锐利:“专业课我不担心,但你高中也就上了那么几天的课,你要知道艺考分数是瞒不住的。”
夏逸鸣说:“还有一年时间。”
夏舒倏的皱起眉,问:“你不会想要用一年时间备考吧?”
“不需要专门的时间,”夏逸鸣说,“稍微少接一点通告就......”
“行了,这件事再说吧。”夏舒打断了夏逸鸣,“我把生日会的流程发给你了,你今晚回去看看,有什么问题就今晚告诉我。”
夏逸鸣戴上帽子口罩,一时没说话,只有一双眼睛倒影着车外闪烁的灯光。
夏舒说:“让小杨送你进去。”
夏逸鸣没说话,直接拉开车门走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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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不大,淡淡的月光从薄薄的云层中透出,随着风时隐时现。
夏逸鸣淋着雨往小区楼走去,从小到大,夏舒就没问过他到底想不想当明星,也没有问过他到底喜不喜欢唱歌,喜不喜欢跳舞。
当明星,他谈不上讨厌,但对于后者,他的答案是不喜欢。
他并不反感受到瞩目的感觉,但他很清楚,自己不属于舞台。他演过的戏不多,却十分享受演戏的感觉。
所以他想通过考进表演系,让自己走一条自己真正喜欢的路。不管夏舒支持他与否,他都会去做这件事。这是他长这么大,对夏舒的唯一一次违抗。
空易拉罐“咕噜”滚到脚边,夏逸鸣抬眼看看四周,除了他的影子,什么也没有,弯腰将易拉罐捡起,精准地投进了垃圾桶里。
下一秒,他的手臂被锤了一下。
不轻不重,像小狗跟他玩时调皮的一拱。
夏逸鸣回头,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褪色的、淡蓝色的校服短裤,是刚刚差点被撞上的小孩。
他眉梢一挑,问:“你就是刚刚不看路的小屁孩?”
小孩眼眸半垂,看着很不好说话,他看了夏逸鸣一眼,抬手指着不远处的垃圾桶。
夏逸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眼,不明所以。
近月小筑是高级小区,通常来说并不会有流浪人士进来。
小孩的头发乱糟糟的,手脚也是黑瘦黑瘦的,明明眼里凝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霜,一张小脸却长得实在讨喜。虽然眼下肿了一片,别处的皮肤却透着软软的白,面颊上还有一团的婴儿肥。
他长得还没垃圾桶高,看着只有六七岁的样子,上身是件破破烂烂的连帽单衣。
夏逸鸣问:“怎么了?”
小孩没出声,往垃圾桶的方向走了两步。
夏逸鸣衣服被雨打了半湿,身上满是粘腻的感觉,抬脚准备回家洗澡,刚走两步就被拉住了裤子。
看着那只乌漆麻黑的小手,他脸色一黑:“放开。”
小孩脸上的表情很坚决,有种誓死不松手的感觉。
最终还是夏逸鸣败下阵来,问他:“干什么?”
小孩跟夏逸鸣对视了好一会儿,松开手,指了指刚刚夏逸鸣扔易拉罐的垃圾桶。
夏逸鸣说:“你东西掉下去了?”
小孩点点头。
“什么东西?”
小孩没说话。
夏逸鸣:……
他的耐心即将告罄。
小孩蹲下身去,撩起衣袖,从拖着的袋子里拿出个易拉罐,举起来晃了晃。
夏逸鸣这才明白,自己扔掉的易拉罐是这小孩的。
他看着小孩露出来的手臂,横七竖八地横亘着一道道不深不浅的划痕,皱了眉。
见他没了动作,小孩手上又加大了力气,把夏逸鸣往垃圾桶旁拉。
夏逸鸣被这么一扯,差点站不稳,看着眼前的垃圾桶,费了点力气才挣开了小孩的手。
他长那么大,还没掏过垃圾桶。
夏逸鸣果断地说:“这个别要了,我赔你十个。”
小孩摇摇头。
夏逸鸣以为小孩嫌不够,说:“二十个?”
小孩还是摇摇头。
夏逸鸣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说:“爱要不要。”
小孩一副不肯让步的模样,夏逸鸣也懒得再跟他再说,伸手拉过小孩的帽子,用帽子蒙住了他的头。
小孩被拉得转了个圈,像小狼狗一样呜呜叫着,等反应过来时,夏逸鸣已经不见了踪影。
搜寻一圈都没看见夏逸鸣,小孩只好踩了个纸皮箱,费力踮起脚尖,想要去够那个易拉罐。
夏逸鸣站在不远处的小亭子里,看见小孩踩着纸箱,整个人都贴在了垃圾桶上。
他的胳膊小腿不仅细,还短,努力了半天都够不到自己的小瓶子,失望地蹲下,将刚刚拿出来的瓶子塞回袋子里。
被什么东西胳了脖子,小孩使劲地将衣服帽子往前扯,在后脖处摸出了几张一百块钱。
小孩回头看了看,已经看不到给他钱的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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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逸鸣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饭菜香味。
许久没有在这个点回到家,夏逸鸣想给自己放个假的想法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强烈过。
阿姨已经把饭菜做好放在加热板上,夏逸鸣坐下就能吃。
他把还在不断弹新消息的手机扔到一边,随手拿了两件衣服,打算先洗个澡。
浴室里很快就升腾起蒸汽,夏逸鸣透过半透明的白雾,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半抬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雾气柔和了他俊朗的面部线条,平日里颜色极淡的唇瓣染上了浅浅的粉。
血液流动加快,手肘膝盖后知后觉地痛了起来。
夏逸鸣抬起手臂,发现今天随便贴的胶布被水冲开了,好不容易凝结的血痂被冲掉,伤口正往外冒着鲜红色的血,在白皙的肌肉上显得格外狰狞。
这是今天早上录节目的时候摔的。
当时他跟一个新晋小花一队,在节目组搭的一个简易高台上玩游戏,玩到一半,台子就塌了。现在想想,估计是有人要整那个小花。
毕竟那小花出道没多久,拿到的资源就足以让无数人眼红。更别说本人是既没演技,又很娇气,节目没录多久,大小姐脾气就传遍了节目组,被人整也不意外。
台子塌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护住身边的人,忘记底下是布满沙石的水泥地,没想到被擦掉了那么大一块皮。但疼痛还在可忍受的范围内,于是不太在意地继续洗着澡。
洗完澡,他一只手擦着半湿的头发,一只手拿着衣服走到阳台。
雨已经停了,半轮月光夹在云层当中,像一个放在松软蛋糕上的水晶球。
路灯照出一条不宽的小路,夏逸鸣能远远地看见那个垃圾回收点。
他视力好,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小不点。
可能小孩一直在那儿等雨停,直到现在才拖着他那半大不小的袋子,不快不慢地走出了垃圾回收点。
夏逸鸣不自觉地眯了眯眼,脑子里闪过了一点画面,总觉得小孩有点眼熟。
同样是骨瘦嶙峋,脸上也有着鼓鼓的婴儿肥,夏逸鸣想起了一年多以前,自己在一个穷破村子里拍综艺时,见过一个差不多大的小孩。
那个小孩也是这样,总爱低着头静静站在无人的角落。
他还记得那小孩瘦削的脸总是被凌乱的短发挡住了大半,只能看见如同象牙雕琢的细白脖颈和下颚,与大部分村里黝黑壮实的村民比起来,显得颇为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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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晴天,夏逸鸣起了个大早,等私教过来上声乐课。
夏逸鸣咬着烤得半焦的吐司,百无聊赖地用小号刷起了微博。他打开一个某浪给他塞的营销号的主页,毫不犹豫的点了取关按钮。
他指尖左划想要返回,没想到把页面随着触碰向下滚动,划到了置顶微博的地方。
这营销号看上去还有点活人气,置顶微博是一条几万转发的视频混剪,用emoji醒目地标注了“原创,禁止转载”几个大字。
视频的封面是一张夏逸鸣的舞台照片,还配上了几个大字——盘点那些神级舞台。
照片里的他穿着一套暗红色表演服,衣服肩部的金线描绘出繁复的图案,侧腰是镂空设计,露出来一小片皮肤。
夏逸鸣随手点开评论,最高赞评论言简意赅:“夏逸鸣,你好绝。”
下面还有不少回复——
【虽然博主没少骂逸鸣,但他居然把逸鸣早期的舞台也剪进去了啊啊啊啊!那可是我的宝藏舞台啊啊啊!】
【里面居然有我没看过的舞台!那时候的逸鸣也太嫩了吧!】
【看来这博主是黑粉……】
【无语,夏逸鸣的粉丝怎么敢把他跟黎万比的啊?就硬蹭。】
【封面是谁?虽然不认识,不过实力还可以。】
……
夏逸鸣挑眉,没想到这营销号不仅是个活人,还是他的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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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乐老师准时来到,是一个全然陌生的面孔,对于夏舒又一次曲解他的想法,夏逸鸣虽然生气,但没有迁怒他人,认真地上完了课。
新来的声乐老师叫谢婉,看着年纪不大,举手投足有种优雅的气质。声乐课结束后,她看着夏逸鸣说:“你一定会越来越红的。”
夏逸鸣对谢婉轻轻点头,说:“谢谢。”
作为专门的明星声乐老师,谢婉见过的明星不少,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像夏逸鸣这么谦虚不拿架子的明星。
谢婉离开后,夏逸鸣把门关上,知道自己再兜圈子也只是浪费时间,于是拿起手机,给夏舒打了个电话,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自己想当演员。
夏舒不容置辩地拒绝了。
夏逸鸣还想再说,夏舒就结束了话题:“不用说了,这事儿没得商量。马上有个饭局,赶紧过来。”
没等夏逸鸣说话,夏舒就挂掉了电话。夏逸鸣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克制住了摔手机的冲动。
但饭局是必须得去的,夏逸鸣赶紧收拾了一下,匆匆赶到目的地。他全程充当哑巴,只吃不说话,终于磨到结束。晚宴结束后,夏舒还要去参加下半场,夏逸鸣摆摆手,让小杨跟他先走了。
夏舒虽然皱了眉,但没说什么。
小杨开着车,欲言又止。
夏逸鸣知道他想问什么,不过今晚不知道是谁往他的饮料里兑了酒精,喝了之后在车里坐着有点晕,并不想说话。
他手肘撑在窗上,眼睛不聚焦地看向窗外,努力地对抗着想吐的感觉。每当感觉好点时,车载音响里传出的噪音都会及时将他打回原形。
“……把你的土味DJ关了。”
回家路上总有一段路会塞车,夏逸鸣闭上眼就感觉天旋地转,只好生无可恋地数着窗外各种霓虹招牌的字。
“康康宠物医院,一二三四——”
“嗯?”夏逸鸣坐直了身,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破破烂烂的连帽单衣,松垮垮的校服裤,还有那张圆鼓鼓的小脸——不是昨天见到的小屁孩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