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命中注定》易兮兮

16、往事(1) 你16岁生

　　午饭的地点选在离A大十分钟路程的一家川菜馆。严格来说，夏明子不太能吃辣，但是她偏偏喜欢吃。每次都会吃到大呼小叫，猛灌冰水还是浑身出汗。这样子在许晟华面前会有些失礼吧？但是，小的时候她胖的样子哭的样子尖叫的样子发疯的样子许晟华都没少看，吃川菜总不会更丑更丢脸吧。

　　坐在小包间里的感觉有点不自然，密封狭小的环境总会让人产生些旖旎情绪。他和她坐得那么近，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不知道为什么，许晟华那句“你们就是有太多应该说的没有说”在她脑海里不住翻腾，弄得她的心也一直通通地跳，怎么深呼吸也静不下来。

　　许晟华看出她有点心绪不宁。话题太多，有点不知从何说起。其实，那句话不仅是说给裴旸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不论如何，找个轻松点的开头吧。

　　“你不会以为我要把你介绍给老裴了吧。”

　　夏明子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直接呛到，连咳了几声才好，转头看旁边的肇事者闲散的表情，努力做出生气的样子。“你还取笑我！谁叫你们说话云山雾罩的，有了上半句没有下半句。”

　　“哦？我们哪句话没说清楚？你可以问。”许晟华认真地看着她。

　　他这种态度反而让夏明子没了主意，明明有一肚子问题，每次张口就是倒不出来，生怕说了不得体的话，让他们之间这种尚算融洽欢快的微妙关系降到冰点。每个人都有些秘密，连亲近的人都不愿告知。更何况，他们——并不算亲密吧？

　　“那你说，裴旸和他的女朋友能成么？”她还是捡了个事不关己的话题，企图蒙混过关。

　　这次许晟华却没有顺着她的问题下台阶，他只是盯着她看，一直看，看到她实在是不自在。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也看不出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息一声。气氛尴尬凝重起来，这个时候夏明子只能在心里大声呼唤：水煮鱼辣子鸡麻婆豆腐，你们怎么还不来啊啊啊啊……

　　好在菜很快上齐，许晟华要了两瓶啤酒，夏明子一口气要了三杯冰水——准备功夫一定要做足。等到她吃到鼻涕眼泪横流的时候，许晟华有点吓到，把整卷卫生纸放在她手边问：“你不能吃辣？”

　　夏明子只觉得舌头发麻头皮也发麻，说都有点说不清了。“不……不太能。”想想还是应该解释清楚。“不过……我喜欢吃……”

　　许晟华推一瓶啤酒到她面前。“喝啤酒的感觉会好一点。”

　　“我喝酒……不行。”其实不是完全不行，但是太久没喝，不知道自己能喝多少。毕竟酒量也是锻炼出来的。

　　许晟华看着她，突然笑起来：“你喝酒不行？你16岁生日的时候一口气喝了四瓶啤酒才倒下。其实也没彻底倒下，你还连蹦带跳的。”

　　夏明子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起往事，怔怔地看着他。她的舌头还是麻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刚上高一，父亲大人就工作调动到陌生的V省N市，他们只能举家迁往一个陌生的城市。那里和她以前生活的地方完全不一样，学习压力大功课紧节奏快，她赶不上进度，一个人完全不知道应对。同学看她的眼光总是有些疏离，老师们也不太知道她的来历背景，只当她是个普通的转学生，也没有特别关照她。她的成绩似滩烂泥，怎么也扶不上去。新官上任三把火，父亲只是忙工作，很少过问她的成绩。她那时也是青春期，叛逆任性，总是跟妈妈发脾气。实际上，她心里太太着急，她多么害怕别人知道夏跃峰的女儿在班上成绩垫底，让父母面上无光。而偏偏书本上那些字似乎变成阿拉伯文弯弯曲曲的符号，怎么也看不懂。第一年的期终考试，成绩单上的数字和名次让她几乎想要跳楼。她当然不会跳楼，他们就住在家属区，她要是真跳楼了，所有人都会涌上来指指点点，她怎么能给父亲的名誉抹黑？她对自己惨笑一声，做夏市长的女儿哪有像别人想得那么风光？

　　有天妈妈回家来说，遇上了往日下放劳动的好友，那家有个儿子品学兼优，刚考上A大建筑系，想要做暑期工，于是愿意上门来辅导夏明子。夏明子居然没有乱发脾气，安静地应承下来，想来那个时候，她自己都对自己绝望了吧。所以她完全忘记了人家上门来辅导的日期时间，在自己16岁生日那天灌了自己四瓶啤酒之后，却突然听见门铃响，结结实实把她吓一跳。大白天的时候怎么会有人来按门铃？父母都去上班她才敢躲在家里胡闹。她战战兢兢地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高大英挺的男孩子，面容清俊冷漠，看到她微微皱了下眉问：“你是夏明子？”

　　她仿佛看见最强烈的阳光投射在这个男孩子脸上，他整张脸有着夺人心魄的光彩。她怔怔地盯着他看了很久，只是点点头，又想说点什么，一张嘴却出人意料地打了个酒嗝。面前的男孩子表情迅速垮下来，夏明子从他的眼里看到他对她的嫌恶，心里一阵悲凉，却放声大笑起来。那个年纪的人，总是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明明很难过，却总是笑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