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陌，只影何依》乌山云语

5、司徒阎王

　　柳青巷走进书房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胡大人座下右手边，为首坐着的是李成双，李成双的对面空着一张椅子，就是柳青巷的位置。

　　胡用是一方知州，尤其青河州自古以来就是富庶之地，因此他手下光是柳青巷数得出名字的幕友就有数百人，今日聚集在大堂里的，都是胡用比较重视的幕友。

　　许久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了，看来青河州有大事发生。柳青巷朝一脸严肃的胡用行完礼，便坐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对面李成双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他觉察到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对他点头算是打个招呼，然后将目光落在胡用身上。

　　胡用已经年逾不惑，但外表看上去却像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庞白净不见丝毫老态，下巴上留着一向精心打理的美须。他年轻的时候也算得上是个美男子，不然也不会被当时九门提督的女儿看上，然后一路飞黄腾达。

　　“大人这么急着召我等前来，到底有什么事？”有人一见如此阵仗便心中忐忑，加上胡用一直沉默不语，房内气氛也低迷窒息，内心不安之下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

　　这人的一句话，就仿佛一块石头推进了原本无波无澜的死水，立刻激起一阵偌大的水花，在座的许多人都纷纷附和：“是啊是啊，大人请明说，不管什么事，只要我们还活着，大人就不必忧心。”

　　满室夸夸其谈表明誓死忠心的声音当中，李成双打开扇子，冷冷地笑了两声。

　　笑声虽不大，但作为众幕友之首的两位师爷之一，李成双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暗自观察，因此他一笑，便有不少人都纷纷住了嘴。

　　有素来就不满李成双跋扈模样人，见势质问道：“李师爷，你觉得我们愿意替大人效命很好笑？！”

　　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集中的李成双身上，有疑问，有惊讶，有不悦，李成双却兀自打着扇子反问：“不好笑吗？”

　　这一句意味明显的嘲讽，激得那人大怒：“李师爷！大人就在这里，请你把话说清楚！”

　　“不用你们提醒我也自然会说清楚，只希望在我说明白之后，你们还能保持这样一颗誓死效忠大人的赤诚之心才好。”

　　掠过人群的眼神里带着嘲弄，李成双最后把询问的目光落在胡用身上等待他的指示。胡用仍旧不发一言，只是对他点点头。

　　他会意，清了清嗓子，神情也一下凝重起来：“大人急着召见各位，是有一件十分棘手的事，希望能合众人之智解决。此事关系重大，如有半点不慎，都可能为自己、乃至连累在座的所有人招致——杀身之祸！”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结合胡大人从头至尾一言未发的情形来看，似乎李成双并没有夸大其词或者虚张声势。

　　“到底是什么事？”问完之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屏住呼吸等着李成双接下来的回答。

　　“司徒侯，他来青河州了。”李成双说，摇着扇子的手有点发颤。

　　“可是有‘司徒阎王’之称的那个？”

　　“你说呢……”

　　温暖的初夏，仿佛突然刮起了一阵属于寒冬的风，堂中众人齐齐打起了冷颤。如果不是原本就坐着，有些人大概已经腿软到连站都站不稳了。

　　就连向来淡定无波的柳青巷，手心也不停冒着冷汗。

　　**

　　有人说，见司徒候就如同见阎王。

　　这样把一个先帝亲封的王侯比做地府的阎王，说贴切也贴切，说不贴切也不贴切。

　　至少，阎王勾魂是有章可循，但司徒侯要杀一个人却不需要有任何理由。

　　传闻司徒侯有先帝赐的免死金牌，所以即便曾经有大半朝臣联名上书，要求新皇处死司徒侯，结果也是惨淡收场。那些在进言书上签过大名的臣子死的死逃的逃，最后悉数从人们的视线里慢慢淡去。

　　但这件事，却仅仅是他众多血迹斑斑的恶魔行径里，不痛不痒的一件。似乎对于司徒侯来讲，取人性命就像是吃饭喝茶那样平常。

　　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又或者他已经是个魔鬼而非人——这是柳青巷在听说过司徒侯的事迹之后，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念头。

　　那时候的他还庆幸自己离魔鬼很远，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也将要面对他。

　　“相信大家都听说过了，司徒侯从京城一路往南……游玩……”对于用“游玩”两个字，来形容司徒侯沿路造成的血雨腥风，李成双只能干笑，他一面握紧手中折扇，一面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所过之处，有大大小小十六个地方官员死于非命，连累其党羽亲友数百人。”

　　侯爵职位只是虚职，司徒侯手中没有丝毫来自朝廷的权势，但这样更糟糕，他不用做任何事，所以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去折腾人。乾坤朗朗，王法对于他来说形同虚设。

　　“他的上一处落脚地是陈榆县，有密报说陈榆县令满门被杀，一屋人没留下半个活口……”众人都还震惊于李成双的话，一直没有开口的知州胡大人慢慢地开口了。

　　“是啊，司徒阎王这一路越来越凶残，一开始还好，后来就像杀人杀上了瘾一样……”李成双接话叹息说，恐惧而且无奈。

　　“那么，意思就是说我们青河州也凶多吉少？”有人用颤巍巍的声调问。

　　没有人回答他。

　　“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有胆子大一点的人愤然起身大声提议，“就算他是侯爷，但他负下这么多血债，死一万次也不足为过，若是我们……咔……”他做出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眼神阴狠。

　　“你这番话最好不要传出去，不，以后连提都不许再提！不然包括本官在内，在座的所有人都要被你连累到共赴黄泉！”目光凌厉如刀，光是一个眼神就让那人噤声，官场打滚数十年的胡用也并非是个糊涂蛋。

　　若司徒真的这么好解决，陈榆县令一家就不会惨死，当年上书进言的臣子也不会凄凉收场。

　　“是啊，有可信情报说，曾经有一位同他有过节的将军带了三千士兵私自围剿他，但是不到半天就被他带人全部杀光，没有留下半个活口。”李成双道，“修罗地狱也不过如此吧。所以对抗他的念头，大家连想都不要再想。”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坐着等死？那还不如自己买条结实点的绳子回家挂房梁！早点死了还省心！”

　　“不必，在你们来之前我已经和大人商议过了。”李成双平静下来，眼睛顺势斜了一眼安静坐在对面的柳青巷。

　　李成双一直都不喜欢柳青巷，按说自己比他先坐上师爷的位置，但柳青巷却后来居上，不但胡大人器重他，他的名声也远比自己要好。

　　官和民自古以来就是背道而驰的，有时候顾得上讨好“官”，就必定要得罪“民”，所以李成双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柳青巷何德何能可以两面风光？

　　以为你还能假惺惺地逍遥多久？李成双打开扇子轻摇，然后在满室期待的目光中慢吞吞的开口：“据我们推测，司徒侯虽然残忍，但他杀人大多都是一时兴起，所以只要保证不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就可以绝对安全。因此——在座的各位，若是有谁怕死，现在从这里离开还来得及！大人许诺，只要别把今天大家所说的话透漏出去，他绝不加以追究。”

　　“……”底下死水一般静默。

　　柳青巷放在椅靠上的手轻轻握了握，抬头对上李成双挑衅的目光，心知他已经占了先机，面色突然发白。

　　良久后，伴随着有桌椅移动的声音，有人起身道，“学生家中还有妻儿寡母无所依，大人恕罪，学生告辞。”

　　“学生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孤孙嗷嗷待抚……”

　　“学生是家中五代单传……”

　　“学生……”

　　“大人恕罪……”

　　“告辞……”

　　开始还有人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后来有人干脆起身就走。能成为一方知州的幕友，当然是好处颇多，说出去也十分体面。但若是为此连性命也弄丢了，那就太划不来了。

　　胡用摆摆手，带着些许老态地慢慢别过头去，不想面对在生死关头弃他而去的这些人。

　　**

　　“好了，在座的各位都是选择留下来吧？”李成双看时间差不多，便再度开口，“那么我们来商量怎样度过这次难关。”

　　先前济济一堂，现在却只剩小猫两三只，“李师爷有什么妙计，不妨直说。”

　　“要说妙计我也没有，而且现在没有充足的时间让我们想出妙计。我们得到消息，司徒侯现今就在青河州驿馆里，最迟到明天，我们就必须主动派人去拜访。”

　　“那我们要怎么做？”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就要看各位对大人的忠心程度了。当然，现在还能够留在这里，已经足以可见各位的忠心程度。我这里有一条缓兵之计，正想征求各位的意见。”

　　“怎么说？”

　　“据我所知，司徒侯这次南下，每到一个地方，至多停留不超过一个月。因此这段时间内，大人和夫人可以暂时离开青河州，至于具体怎么办，还要等明天我们派人试探之后再来商定。”

　　“也只能这样了，但是让谁去好？”

　　“大人不在，这里能代表大人的也只有我和柳师爷了。”李成双合拢扇子，一脸的视死如归，“至于我和柳师爷两个人之间谁更适合，就由大人来决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