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陌，只影何依》乌山云语

34、听风夜话

　　柳青巷是被冻醒的，醒后发现周围一片漆黑，耳边是大风呼啸和雨点落下的声音。

　　下雨了？黑暗中柳青巷一脸茫然，想起身去把油灯点燃，手却意外摸索到一个极其冰冷的物体，刺痛的触感让他迅速收回手来，人也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恍惚中间他依稀明白了这里并不是他的房间，身下躺的不是睡习惯了的硬板床，而是更加坚硬的石块。

　　那么，这又是哪里？

　　柳青巷睁大眼睛对着黑暗发呆，忽地回想起自己落下悬崖的一幕……可如果真的是这样，就算他能侥幸能留下性命，缺胳膊断腿却是无可避免的，但他现在却感受不到身体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莫非，那只一场梦境？柳青巷这样想着，忽觉身旁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你醒了？”是司徒的声音。这下足以证明先前发生的都不是梦，和他一起掉下悬崖的还有司徒。或者说他是因为要救司徒，才会被他连累到一起掉了下来。

　　“侯爷，我们这是在哪里？”柳青巷遁着声音望过去，只依稀看到黑暗中多出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山腰上的某个山洞里，要等天亮才能下去。”司徒轻描淡写地说完，又想到什么似地提醒道，“啊，这洞很窄小，你要活动筋骨也别站太直，会碰到头。”

　　黑暗中柳青巷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他记得那崖壁分明极陡，可自己跌下来却为何毫发无伤？想来，大概也是因为有司徒在的缘故吧。

　　他又受了司徒一次恩惠，心思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复杂了。如果司徒只是个寻常人，他一定引他为一生知己，用余生来报答他三番两次的救命之恩。

　　可惜，他不是。

　　他是个所有人都憎恶惧怕、欲处之而后快的恶魔，一旦与他为伍，就是与所有正义之士为敌。而柳青巷自问虽算不得正义人士，但司徒从前所犯下的事迹却也足够让他不耻。

　　“怎么？后悔站在本侯这边了？”司徒不满地轻哼，声音依旧暗哑，听上去却和平时隐约有些不同。

　　柳青巷吃惊地抬头，不明白司徒是怎么得知他的想法的。

　　“你脸上就是这么写的。”没等他出声，司徒又轻哼一声。

　　这回柳青巷明白了，连忙用手去摸自己的脸。本想着这里黑咕隆咚的，有黑夜作掩饰也就放松了警惕，不想司徒在这样暗得不能再暗的环境下，竟然还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

　　“学生并没有要站在侯爷这边。”柳青巷觉得还是要说清楚一些的好。

　　“但你出手救了我。”司徒忽然轻笑，像是又想到了先前柳青巷固执的模样。

　　“最后没有成功不是吗？我们两个都掉了下来。”柳青巷耐心解释，“而且我会出手只是出于礼尚往来，并没有决定要和侯爷站在同一边！”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么？”司徒笑嘻嘻地反问，“你出手救本侯，别人就会和本侯一样，认为你已经站在本侯这边了。”

　　“我会解释清楚。”柳青巷口吻坚决，但司徒却没再出声，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柳青巷听见他的笑声，突然感觉有些烦躁。他不喜欢这样仿佛置身陷阱，需要努力辩白才能洗清自己的感觉。不过好在看到他出手救司徒的，只有青龙使和朱雀使两个人，现在只希望他们不要到处宣扬才好。

　　风雨声依旧，洞中不时灌进阵阵冷风，柳青巷忍不住搓着手掌试图让双手暖和一些。

　　“冷就靠过来一点。”司徒的声音又在黑暗中响起。

　　“不好吧……您是侯爷……”柳青巷挣扎了片刻，还是妥协，往手掌上哈一口气，然后撑着地面往司徒的方向挪了挪。

　　毕竟还是太冷了，他感觉若是这样下去，要煎熬到天亮也绝非易事。想着司徒是习武之人，情况应该会比他好，于是便凑过去，想吸收些热量让自己暖和一点。

　　可惜他才一靠近，就被一股扑面的寒气刺激得打了个冷颤。

　　柳青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冷到极致的温度，只知道那寒气相比起洞外灌进来的风，还要冰冷上数百倍。

　　“侯爷，您，没事吧？”柳青巷小心翼翼地问，这才惊觉司徒的情况不太对劲。

　　“本侯没事。”司徒口吻如常地回答。

　　“可是，你的身体很凉。”为了求证，柳青巷抬手再次触向司徒，最后握住他的手。很凉的温度，那温度顺着他的手臂，一直凉到心里去了。

　　“是吗？本侯没觉得冷。”语调依然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仿佛他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温度。

　　柳青巷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司徒是和他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不管从哪方面来看，他们都不可能成为朋友。黑暗的林间山洞一下又静默起来，只剩下山风不时灌入洞里的呼啸声。

　　“柳师爷，你睡着了吗？”许久之后，司徒又出声问他，极力压低的声音在狭窄的山洞里轻轻回旋。

　　“侯爷请讲。”柳青巷闻声抬头，这样的环境下他如何能睡得着。之所以会没有动静，只不过是他在极力忍隐着寒意。司徒身上的寒气胜过他百倍都能忍隐下来，他也不能显得太窝囊。

　　“既然你也睡不着，我们来说说话吧。”司徒似乎突然来了兴致。

　　“说什么？”柳青巷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其实他也很好奇，到底该有怎样的经历，才能造就出像司徒这样扭变的人格啊？

　　——把生命当作儿戏，从狩猎破坏中汲取乐趣和快感。

　　“说……”这个问题一时也把司徒难倒了，久思无果，干脆耍赖地把问题推回去，“之前柳师爷不是嚷着要本侯尊重你么，所以你想说什么都行。”

　　他的声音很是一本正经，让柳青巷突然回想起，最初在驿馆里见到他时，他撇嘴强调自己“是好人”的样子，也是这样认真。

　　想想第一次见面就差点死在他单方面布局的游戏当中，这让柳青巷突然觉得，自己能在司徒身边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还真是一个不小的奇迹。

　　“那……”犹豫一下，柳青巷还是开了口，“学生胸中正好有几个疑问想请教侯爷，当然，侯爷也可以不回答。”毕竟说说话转移身体上的寒冷之感也不错，他猜司徒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死鸭子嘴硬不肯说出来罢了。

　　司徒“恩”了一声，算是应允了。

　　“先前在山上，学生听那个青龙使说什么蛊虫之类的……似乎和侯爷现在的出现情况有关？”他刚才就在猜想，司徒身上的寒冷温度，绝不会是一个正常人会有的，必定有什么外在原因。

　　“本侯还以为你想问什么。原来是这个……”司徒似乎很不屑回答这个问题，但想了一想还是道，“你猜对了，本侯身上的蛊虫确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发作的时候身体会慢慢变冷，而且也不能频繁动用真气。不过都这么多年了，本侯早就习惯了它，所以也就没有刻意去计算它会什么时候发作，没想到天道会的人反倒比本侯还清楚。”

　　“这是因为天道会把侯爷当成了对手。”柳青巷知道对手往往就是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人，但他又有些好奇，“那侯爷您把天道会当成什么？”天道会是以诛杀司徒为己任的，那么，司徒应该多少也有想过要将他们铲除吧。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司徒沉吟片刻，“反正他们是绝没有资格当本侯的对手，如果一定要形容他们的话，那么本侯权且当他们是……苍蝇吧。对，苍蝇！”说到最后似乎很中意这样的形容，还重复强调了一遍。

　　黑暗里柳青巷的嘴角不着痕迹地抽动了一下，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很不舒服，忍不住为天道会抱起不平，口吻僵硬地道：“那么敢问侯爷，被苍蝇逼得跳崖的感觉如何？”

　　“很有趣。”司徒说。

　　“有趣？！”柳青巷一愣，“九死一生侯爷还觉得有趣？！”他突然觉得先前自己出手想救下司徒的这个举动，实在傻透了。

　　“本侯现在不是还好好活着么，我可不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暗夜中，原本被冻得僵硬的嘴角，此刻忽地轻轻挑动了一下，“何况本侯总得让他们有一处地方如愿以偿，这样他们才会有动力继续找本侯的麻烦嘛……你要知道，苍蝇虽然烦人，却可以用来打发无聊的时间啊。”

　　司徒的声音是平时少有的轻快，却让柳青巷的呼吸蓦地停滞了一下，有股寒意在他心底蔓延，远比山风更冷。

　　原本他以为是天道会强大到连司徒也不能小觑的地步，相信这也是绝大多数人以为的；但现在看来，却似乎是因为司徒在故意纵容，纵容那些与他为敌的一股股分散且微小的力量，慢慢拧成一股坚实的铁索。

　　——难道他不怕那坚实的铁索终有一天会将他牢牢缚住，再也无法翻身么？亦或者说他享受的正是这样九死一生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