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陌，只影何依》乌山云语

3、天煞孤星

　　柳青巷已经是第三次娶亲了，三次都是知州夫人胡林氏牵的线说的媒，对象都是柳青巷从未见过面的良家女子，可惜前两次都没成，胡林氏不死心，这才有了第三次。

　　说来奇怪，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别的原因，前两次每当柳青巷和人家姑娘定好婚期，女方总会在婚礼的前几天发生意外，不是家里死了人，就是新娘子自己出了意外。

　　而这一次，当柳青巷穿着自己最体面的差服，胸前戴着代表喜庆的大红花站在小巷口准备迎接新娘花轿的时候，胡大人家的管家胡喜面色尴尬地跑过来。

　　“这一次，又怎么了？”柳青巷见他犹豫着不开口，便主动问他。

　　前两次婚事黄了之后，胡林氏觉得无颜见柳青巷，都是派了胡喜管家来报信。所以今天一见胡喜，柳青巷胸中就明白了大半。

　　“呃，新娘子本来一早还好好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上轿的时候突然摔伤了腿……”胡喜支支吾吾。

　　“伤严不严重？”意料之中，柳青巷一边接下系在身上的大红花，一边轻声地问。

　　“大夫看过了说是没什么事，只是误了吉时，那家人说不吉利……”胡喜琢磨要怎么说才可以让柳青巷觉得好受一点，可是一想，这婚事黄了就是黄了，如果换成是自己，不管别人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都不可能好受得起来。

　　“那位姑娘没事就好，麻烦管家又跑了一趟。”柳青巷躬身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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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州衙门里另一位师爷李成双，沉着脸快步走在街上，顺手用手里的扇子呼啦呼啦地给自己猛扇风，仿佛要扇走满心的怒意才好。

　　有个衙差模样的人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一面讨好，又一面煽风点火：“这个姓君的真是给脸不要脸，仗着有一身好功夫眼睛都要长到头顶上去了，连李师爷的面子也不给。李师爷这还是为胡大人办事呢，他不听您的话就是不把胡大人放在眼里。不过也难怪，姓君的受过柳青巷的救命之恩，对他惟命是从，只要柳青巷说一句话，他自然不会甘愿受李师爷您的支使……”

　　“李仁你别多嘴！光天化日说人家柳师爷的不是，要是传进胡大人的耳里，说不定以为是我李成双要同僚相争呢，你也知道，胡大人最讨厌自己人斗来斗去。”李成双嘴里轻声呵斥，脚下的步子却放缓下来，心下也觉得他说得没错。

　　李仁看他脸色，知道他没有真的怪自己多嘴，于是继续：“李师爷心如止水，又怎么会去和柳青巷争？分明是他柳青巷三番两次要跟李师爷您过不去……”

　　李成双撩了下摆在路边卖酸梅汤的桌上坐好，然后打断李仁：“屁！”

　　口中正滔滔不绝的李仁立刻住了嘴，弓腰讪讪的点头：“是屁是屁，小人说的话都是屁。”

　　“紧张什么？我是说你‘心如止水’不能这么用，大字不识就不要硬装有文化！”李成双一边取笑他，顺口叫了一碗酸梅汤，“本师爷这叫无欲无求，与世无争！”

　　他笑哈哈地打着扇子，眼睛不经意地瞟见迎面走来的一个身影，才露出笑容的脸色又飞快僵住。

　　李仁察言观色，扭头看过去，然后咦了一声：“他怎么在这里？听人说今天不是他的大好日子么？”

　　“准是又泡汤了。”李成双幸灾乐祸，端起老板送过来的酸梅汤喝了一口。

　　“肯定的，他就是天煞孤星的命，谁碰上他都得倒霉。前两次胡夫人还不信邪，这次该信了吧！”李仁逮着机会就开始损起柳青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坏事做多了。”

　　柳青巷前两次亲事都不了了之的事，就和他耿直的性格一样，早已经是街知巷闻，有人在赞赏他的同时忍不住同情；也有人在憎恶他的同时顺便说几句风凉话。

　　李成双收拢扇子起身：“李仁，我们去和柳师爷打个招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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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青巷在脱下喜庆的大红花之后，想起上次还有公事没处理完，就打算直接去衙门，却不想路上遇见了李成双。

　　“恭喜柳兄，贺喜柳兄！”隔老远，李成双的声音就越过吵吵嚷嚷的人群，清晰无比地传进他的耳朵，“柳兄今天不留在家里陪新夫人，倒是要去哪里啊？”

　　柳青巷本不想理会，但李成双直直地挡在他身前，根本不容他无视，因而只得停下步子，慢慢回答道：“我想起还有些公事没处理，正要去衙门一趟。”

　　“大喜的日子还惦记着公务，柳兄勤政为民的美名果然不虚。”李成双口吻幽幽地，一边悠闲地打着扇子，一边用眼睛斜睨身旁的李仁。

　　李仁会意，连忙站出来，大着阴阳怪气的嗓门：“是啊，虽然胡大人一心爱护百姓，但明面上和柳师爷这么一比，也是远远不及，难怪连府里办差的那伙人也都唯柳师爷马首是瞻，连胡大人的话也敢忤逆……”

　　这番话很明显指的是：柳青巷装腔作势博取美名，而且结交党羽，架空上司。这么些个莫须有的罪名压下来，换作别人，就算不动怒，也要赶紧辩解给自己一个清白才是，但柳青巷表情纹丝不动：“有功便赏有过便罚，谁忤逆大人，大人自然会罚他。”

　　“你仗着胡大人会纵容那姓君的，自然会这么说……”李仁一见他淡定无波的圣人模样就忍不住憎恶，又想起那君行殊被柳青巷荐入衙门才不到一个月，就将自己从捕头的位置上挤了下来，更是怒从心起，自知大道理说不过他，昏头之下恶狠狠地上前用手将他使力一推。

　　柳青巷毕竟是读书人，力气不如李仁这样的武夫，而且毫无防备之下，当即被他推得连连后退，最后站立不稳，眼看就要摔倒，情急之下柳青巷瞥见有个人恰好从他身边走过，连忙伸手去抓。

　　却不料那人闪得飞快，虚影还在他手边，人却已在三尺开外。柳青巷扑空，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整洁的差服变得脏乱，柳青巷吃痛的同时皱起了眉头。

　　他虽然已经习惯了亲事又成泡影，但这种情况下无论有多习惯，心情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加上李仁的无理取闹叫他厌烦，虽然不屑和他计较，但一直由他这么纠缠下去也实在麻烦。

　　正想着该不该趁此机会给李仁一个教训，他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手忙脚乱地坐起来，低头去检查腰间佩戴的一块玉饰。

　　这块玉饰是前天君行殊借给他，说他身无长物太寒酸，让他迎亲时佩戴的。柳青巷虽然不懂得鉴别玉石，但光从色泽和做工大致看来，他也知道自己绝对赔不起。

　　幸好，完好无损。柳青巷嘘了口气，放心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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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仁心里知道，要对付像柳青巷这样油盐不进的读书人，和他讲道理或者骂他都没有半点用处，他不会因此动容分毫，最直接而又解恨的办法，就是动粗。

　　当然，平时碍于柳青巷的身份，他绝对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动手，所以这次他也自知冲动了些，看到柳青巷被自己推得跌倒在地上，连忙扫了周围人群一眼，有些心虚。

　　“柳师爷，你没事吧？”有好心的百姓扶起柳青巷，然后怒视李仁。

　　“多谢，在下还好。”柳青巷拍掉身上的尘土，看着假装没看到刚才的一幕，正在四下张望的李成双。

　　“咦？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李成双见撇不开，便假惺惺地开口问，“李仁，你和柳师爷之间是怎么回事？”

　　“没，没事，小的就是恭喜柳师爷新婚，恭祝他早生贵子。”李仁回过神来，谎话说得特别顺溜，“柳师爷一激动就摔倒了，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胡说八道，我明明看见是你推了柳师爷！”有人看不过去。

　　李成双扫了说话的人一眼，用眼神警告，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缩了回去。然后他像是没听到一样：“哦，祝他早生贵子啊？那柳兄怎么激动成这样？难道又……嗯嗯？”接下来的话，不用他点明，在场的人大都心知肚明。

　　“李仁你也真是，干啥没事揭人柳师爷的伤疤？！”他装出一脸责备地大声嚷嚷，而后又换做一脸同情，合拢了扇子敲敲柳青巷的肩膀安抚，“柳兄息怒，肝火伤身呐！”

　　“多谢关心。”柳青巷沉默了一下，只微一点头，便不再多言，从他们身边走过。

　　“柳师爷就是太善良了，才一直被人欺负啊！”有人对着柳青巷离开的背影叹息。

　　“什么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呀呀呀……”有个怪异的低笑声，让过往的路人忍不住脊背发凉，匆匆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