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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终幕:终结的诗篇 ...

  •   一昔金冠策怒马,
      百转流年生苍发。
      不问江山谁人掌,
      唯愿永生共君榻。

      也许在后世的历史学家眼中,这首诗的前两句是一位将军暮年对自己戎马生涯的总结,但非常遗憾的是,任凭他们苦思冥想,这后两句诗却总是无从解释。不过就算后世理解错误又如何,理解不了又如何,这首诗的主角们才不会在意。黄金之王抚摸着被自己的诗所感动的苍发将军的脸,没有任何言语,他们都早已确定对方的心意。房间里烛光摇曳,绣着美丽刺绣的床垫上一缕秀发轻轻垂下,金发少年拂起苍发少年的额发,仔细地吻着对方的额头,用自己细嫩的唇感受着对方的温度,后者迷醉般地看着金发少年的坚毅的下巴,慢慢地闭上了双眼,下一秒,那温柔的唇就滑到了他的眼前。柔软的唇与同样柔软的眼睛轻轻地触碰着,忽然又分离开来,苍发少年紧闭的双眼无所适从地微微颤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的挤压下微微翘起。唇的主人微微一笑,那如星辰般的双眼轻轻阖上,然后又微微睁开一道细缝,在跃动的烛焰的辉映下,梦幻般的目光充满着爱怜,从半开半闭的眼里流淌而出,映在面前那副姣好的面容上。唇再次碰触了眼睑,只是这次,它轻轻地吻住了那美丽的睫毛。苍发少年惊呼一声,刚想抗议,却发现才张开到一半的自己的唇突然被满满的柔软塞住,在他那慌忙睁开双眼的过程中,金发少年的唇已经如蜻蜓点水一般掠过他的鼻尖,再往下,将四片唇紧紧地碰在一起。时间好像停住了,两个少年静静地拥抱着,在相互的呼吸声和彼此的心跳声中,享受着这份真挚的爱情。

      然而对于多数人来说,这种爱情是禁忌的,无论她多么纯粹多么真挚,看到她的人却都给她戴上罪恶的假面。人们大摇大摆地摸着良心批判着她,抨击着她,诉说着她的丑陋,可他们从来也没有想过,是谁给她戴上了丑陋的面具,是谁掩盖了她美丽的面容?就在月穹坐上黄金王座,新的世界正在慢慢展开的时候,人们郁积在心的偏见、怨念和愤怒一股脑地爆发出来,在街头巷尾,到处都可以听到人们对黄金之王的议论,还有那个诡异的称号——白发的不祥人。

      这一天的早朝结束了,月穹和往常一样从王座上起身,却发现仍有一名大臣留在黄金殿中,这位大臣须发皆白,垂垂老矣的身子却精神抖擞,浑浊的双目中透出精明强干的光芒。月穹看了伫立在王座旁的冶夜一眼,示意他等着自己,又重新坐回王座。月穹嘴唇微微一动,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发现自己不记得眼前这位老臣的名字,灵机一动,他清了清嗓子:“老爱卿可有何事?”

      “臣诚惶诚恐,有一事想向吾王说明。”老臣的眼睛瞟了一眼冶夜,停住不言。

      “不妨,冶将军乃吾之左膀右臂,老爱卿有话便说。”“那臣就直言了。不知吾王可闻平民百姓是如何评论您……和您身边的冶将军?”“吾不知,但吾能猜到是他们在说什么,如果老爱卿也和他们一般见识,就请回吧。”“这可不行,劝谏吾王是臣等之职责,臣食君之禄,不可眼睁睁地看着吾王陷入泥潭之中而无动于衷。”“……那你说,吾怎样陷入泥潭了?”“吾王与冶将军暧昧情状路人皆知,这也不须臣多言,试问,有着这种丑恶行径的王,以后该如何服众?”

      月穹猛地站起,熊熊的怒火从一双星目中电射而出,老臣也不甘示弱,双目精光四射,回瞪着月穹。“尔!”月穹甚至都不用敬辞了,“吾与冶将军的爱情,又如何丑恶了!”

      老臣抖了抖衣袖,好整以暇地说道:“自古以来,只有男与女的爱恋,所谓阴阳调和是也,吾王如今却和冶将军相爱,有违古制,有悖天理,是何等的丑恶!”“古制也是人定的,天理也是人自己想出来的,人能定古制,定天理,吾就不能改古制,逆天理吗!”“而普天下的人民都是信这个古制,这个天理的,王能改自己的认知,可能改变这天下成千上万的人民的认知?”“吾……吾……”“人民认为王是丑恶的,王以为,王还能统治这由千千万万的人民组成的江山吗?王以为,王还能不负先王和刑太傅所托吗?王以为,王不会被后世苛责唾骂吗?” 老臣一步一步逼进,月穹愤愤然,嘴唇颤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月穹,我不能让你受这么多责难,或许……我是应该离开你……”

      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着的苍发少年艰难地说着,那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下,点点雾气从睫毛的缝隙中飘出。

      “不!冶夜,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我可以不要江山,但我不能没有你啊!”月穹满脸的怒气化为悲伤,坚毅的脸微微地扭曲着,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

      “吾王,您认为您可以为了一个人而抛弃江山,抛弃您所有的子民于不顾吗?”“不要说了!”“月穹……”“但臣还是要说,作为王,您得负起王的责任!”“给吾退下!”“月穹,不要这样……”“王!为何您非要爱上冶将军?您不该爱他,您也不能爱他啊!您可以娶珠筠大人,这样臣就不会有异议!”

      月穹走到老臣面前,笔直的剑眉以眉心为原点渐渐竖起,他的目光冷冽而又决然,几乎是咬牙切齿般的,话语一字一句地从齿缝中冲出。

      “给吾听好了,就算负了江山又如何,就算为天下人唾骂又如何,吾这一生,只爱冶夜一个人,吾对珠筠,一点感情都没有!”

      这气愤中说出来的话语,像一根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一个人的心。如果月穹知道这一点,他就不会说出这样不经思考的话来。

      天气挺不错的样子,珠筠的心情也格外舒畅,好不容易等到早朝结束了,她一边开心地哼着小调,一边紧紧地抱住手中的锦盒,那是自己刚刚做好的点心,要给那两个小子一个惊喜,这样想着的她走到黄金殿前,突然——

      “吾对珠筠,一点感情都没有!”

      心骤然一阵疼痛,像被一万根针刺过一样,深深的痛苦笼罩着珠筠的心脏,喉咙里传来压抑着悲伤的摩擦声,脑海顿时空白一片,鼻子为什么会这么酸,视线又怎么突然模糊起来,窒息一般的难受将她紧紧缚住,头也变得昏昏沉沉。明明是已经知道的事实,在亲耳听到之后,是如此残忍地将珠筠的心灵击个粉碎。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说出来……”喉咙嘶哑,感情的底线猛然被冲破,无止尽的泪水沿着美丽的脸颊缓缓流过,嘴里有种咸咸的感觉,牙齿不自觉地相互磕碰,身体好像不再受自己的控制,软绵绵的再也握不住手中的锦盒。

      啪

      锦盒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啊………………”珠筠死死压抑着的声音终于爆发出来,伴着从内心深处溢出的悲伤,和自己也不知道的真实的情感,激烈地发泄着。才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脆弱的人,才知道原来自己是那么地爱着他!

      珠筠转过身,拼命地奔跑着,无助而又惊惶。眼泪流过的地方被风吹得一阵刺痛,脚也渐渐开始酸胀,四周的景物纷纷褪色,一阵阵咳嗽从肺里传出,她却仍是一直一直都不停地,不分方向地跑着,借由□□的疲累来分担精神的苦楚,想要甩开这个真相,想要逃离这份悲伤。

      听到黄金殿外什么东西的坠落声和珠筠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月穹满满的气势顿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死灰般的面色。

      “珠筠?你在外面?”月穹不相信地问道,星辰般的双眼灰蒙蒙一片,没有任何神采。一旁的冶夜望着珠筠跑去的方向,像是在自责一般,痛苦的神色浮上他姣好的面容。下一刻,两个少年同时向殿外飞奔,只是月穹追着珠筠跑了出去,冶夜却被老臣拦了下来。

      “冶将军,您也看见了,王为了您,已经伤害了珠筠大人……”

      “……”被说中了心事,冶夜无言以对。

      “但我也知道,您是真心真意为王好的,只不过您的心意却会给王带来困扰……”

      “……”

      “所以,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为了王的江山……和王自己?”

      空荡荡的黄金殿中只有两个人在轻轻耳语,不久,冶夜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冶夜走到月穹身边时,月穹呆呆地捧着摔在地上的点心,目光直直地不知道看向哪里,内疚和悔恨不断地翻搅着他的思绪,甚至都没有发现冶夜走到身边。冶夜没有说什么,只是闭上了双眼,轻轻地走开,或许他在想月穹对珠筠是不是也有着一份爱意呢,如果这样,没有冶夜的月穹也能和珠筠在一起活得很好吧,他放心地抬起头,父母的面容好像在天空上微笑着看着自己,然后,苍发的少年义无反顾地走向悲剧的尽头。

      “你说什么!”珠筠走了,冶夜也不见人影,月穹焦急万分地坐在黄金王座上,这时,老臣走到他的面前,说出了一个让他不敢相信的消息。

      “吾王节哀,冶夜将军已经饮了毒酒,命不过今夜了。”

      “你撒谎!冶夜他……他不会的,你说,你是在撒谎!”

      “吾王节哀!”

      “是不是,是不是你害的他?”

      “冶将军是自愿的。”

      年轻的黄金之王好像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倒在王座上,他那逐渐失去神采的目光询问般地望向老臣的眼睛,却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此时的月穹突然了解到当年自己的父王在面对群臣的压力下是何等的孤独和无助了,就算是王,在有些时候也是无能为力的。他张了张嘴,声音好像苍老了几十岁。

      “吾……吾今晚要和冶夜作最后的道别,就在城外竹林的别苑,请转告冶将军。”

      老臣同情地看着失落的王,点了点头。

      “我们相识有十年了吧,呵呵,时间过得真快啊。”

      金箔被月色映得闪闪发亮,透过翻飞的罗纱帘,有种朦胧的美感,熏香袅袅,被风吹拂着,香气四散。华美的床上,月穹痴痴地看着怀中的冶夜,苍发的少年不知道做了什么梦,他抱紧了金发少年,轻轻地唤了声“月穹”,却又没了动静。月穹一脸温柔地看着冶夜,伸出手捋了捋他苍白的发丝,眼神中饱含着怜爱与疼惜。而冶夜越睡越沉,他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

      月穹从床头拿了条竹枝,拨弄着香炉,仍是那一脸的温柔,却带了点点凄然。

      “还记得我写给你的诗吗,江山对我而言都不如一个冶夜重要啊,白头小子,为什么还要弃我而去?”丝毫没有任何矫情的成分,只有着纯粹的爱的言语随风飘荡,不知道有没有传达到苍发少年的心里,“不过,怎么可以允许你一个人走,我马上就会追上你的。”

      月穹用力挥动竹枝,将整个香炉打翻在地,点点火星扑洒出来,溅到木制的地板上。火星渐渐扩大成火焰,火焰又渐渐扩大成火海,疯狂地吞噬着一切,金箔被烧得通红通红,高等红木制成的桌椅也渐渐化作灰烬,罗纱帘带着火焰在空中飘舞,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火焰的流星。火舌在床的四周奔腾着,跳跃着,再怎么美丽的雕文也被舔舐不见。在火的漩涡的最中心,金发少年仍若无其事地对着苍发少年说着未完的情话,噼噼啪啪,语声被火烧木头的声响所遮盖,床脚被烧断了,火焰一拥而上,将少年们拥抱在怀中。金发的少年虽然没有完成上一代留下来的事业,但他却守住了上一代没有守住的爱情,生不能在一起的少年们在绚丽的火光中,化作飞灰,混杂在一起,从此相互间再也不分彼此,永远也不会分离。

      风肆意地摇摆着火焰,将整座别苑燃烧殆尽,月光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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