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已逝》我心依然

3、第 3 章

　　金年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梦里的景象是六年前那个夏天，邵华险些被刺穿肺叶时，满身的鲜血，染红了他身上那件菲拉格慕的米色衬衫。

　　转眼又变成五年多之前，他母亲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就算邵华为她挡了一刀她也不觉得感谢，这辈子没能看见他结婚生子，她死不瞑目。

　　又转眼就是邵华提着水果在病房外有些茫然捂着胸口。接着是她和王梓昕结婚不到半年，他母亲临死前的遗言：我不后悔把你们拆散，你们尽管恨我！要怪就怪邵华不是女人吧！

　　金年看了下时间，凌晨3:43。下床坐在弧形设计的落地窗前看向外面，十六层的高度，视野还算不错，小区里的绿化一到冬天就会显得很萧瑟，这个时间点儿，除了小区内其他几栋楼传来的零散的灯光，其实是看了个寂寞。

　　默默的点上烟，也不吸，只让它一直燃着。一直想着这个伴随了他几年，基本没怎么变幻过场景的梦。

　　六年前，他妈乳腺癌，他和邵华陪她去医院化疗结束之后，金年在后边对着肿瘤科和放射科的主任医师表示感谢，快出门口时，不知怎么的就陷入了一场医闹的情景中。一个患者家属开始对着患者的主治医生拉拉扯扯，保安上去制止，混乱中，其中一个家属见人就砍，离得稍近的无辜路人就有两个中刀。

　　金年离着他们也就十几米，叫两个医生赶紧报警后就快步上前，他怎么说都在部队呆了九年，就算是通信连的，就算已经退伍了两年多，曾经的训练至今也没落下过。

　　也就是这十几米的距离，歹徒的刀，眼看着就伤到他妈了，只见邵华把她往身后一扯，以身型把她护住，右手抓住了歹徒握刀的手，打掉凶器后，一手按着歹徒的肩膀，一手揪起了他的头发，膝盖顶上了他的胃部，嘴里叫着其余的保安支援，还指挥着金年妈躲去左边的麻醉科值班室。哪知道又冲出个同伙，拿着一把野外用的多功能匕首直接就刺向了邵华的胸口。

　　那时的血，红的似要刺伤金年的眼睛。那一刻，他只觉得天塌地陷。不管不顾的冲上去，大声的对医生呼救，对着行凶的人一拳又一拳…

　　得知邵华抢救过来以后，就深陷在，如果邵华没了，他可怎么办的后怕。那时是他35年的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候。他的父亲才因尿毒症去世两年，他的母亲又得了癌症，病情发现时也为时以晚。他的爱人，差一点儿就没了性命，虽然抢救得及时，到底还是损伤了肺部，落下了一个常年咳嗽的毛病。

　　命运多舛，他本以为自父亲去世后，两年多的陪伴中，母亲对他的感情生活已经默认。直至这次的突发事件，他才正视了自己两年来忽视的问题。

　　她并没有放弃让他结婚生子的念头，她只是等待时机，默默的在沉默中爆发。

　　这次的疫情，又让他想起了非典那年。他和邵华在那一年很少见面，年底回家时，因在客车上情不自禁地吻，被同是船厂的工人发现后，调侃老金，说是他们家要好事将近。

　　他在父母一次次的追问女朋友如何时，一时冲动下就出了柜。当然，他那次出柜完全是失败的，而出柜的后续，也让幸福安稳的家一度支离破碎。

　　那时年少轻狂，有着为爱奋不顾身的勇气，不懂责任，没有担当。自以为为了爱情牺牲了亲情，在和邵华的爱情中，一度的充当着自我牺牲的英雄角色。对着邵华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并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看吧‘为了你，我连家都不要了’。偶尔也会觉得邵华特别碍眼，对着他各种颐气指使，心里想的是：你有什么值得我连家都不要的？

　　那一段时间，他矛盾的内心被几种情绪左右，他和邵华都是彼此的初恋，他羡慕邵华家庭开明，不反对他们之间的恋情，他又嫉妒邵华家庭开明，这说明就算他们分手，邵华还是可以重新交一个不会比他差的男朋友。

　　他一边爱邵华和他一起扛着来自他父母带来的压力，一边又对着和他一起承担压力的邵华充满迁怒。心里怪邵华，他不是纯粹的同性恋，如果没遇见邵华，他怎么会走上这条艰难曲折的路？这个想法充斥在脑海时，让他一度忘记，最开始发起追求的人是他自己。

　　说来也不知道是否要感谢他父母，这中间的五六年时间，如果不是他们激烈的阻挠，导致他的逆反心理，他和邵华的感情说不定不会那么深，以至于到如今，每每回想他们分手那天，九月末的雨，一片冰凉。邵华头也不回的消失在雨幕里，消瘦的背影，深入心底。随着时间，十几年来，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成了午夜梦回时，他刻入骨髓的执念。

　　这期间，如果不是他父亲尿毒症后，看透了人生无常，生命短暂后，有些释然的松口，他和邵华不会以为得到了亲人的祝福，继而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忽视了母亲的情绪。

　　金年的妈妈是一个固执刻板守旧的女人，五九年出生的她，15岁刚刚初中毕业，就被继父和母亲从洛阳踢到了锦西农村当知青。一切不被大众接受的事物对她来说都是邪教。

　　丈夫眼看就要没了。儿子不去传宗接代让她含饴弄孙，却要和一个跟他儿子体格不相上下的男人过一辈子！眼看着丈夫的态度居然还松动并默许了儿子的选择。她当时就一口气堵在胸口。

　　都说儿子随妈，他们母子的性子都是一样的固执。她深知这个档口，她再反对都没用。谁知道丈夫过世了两年多以后，就有个机会摆在她眼前呢。

　　早在她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她就没想过治好这病。趁着病情没恶化，一年多的时间里就在朝阳公园和燕郊这边寻摸着给子女相亲的小团体。王梓昕确切来说，算是被她骗婚骗来的。

　　金年自觉人品过关，认识她时就说了自己有男朋友，没想过分手，也不会和她交朋友，免得给对方错觉。他们离婚时，王梓昕问他为什么不爱她时，他一刹那间有些错愕且僵硬。不是早就知道他和邵华之间的事儿嘛？

　　只是命运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他口中连朋友都不想做的人，和他一起迈进了婚姻的殿堂。留下了新人交换戒指的身影给他没想过分手，但还是分了的前男友。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母亲，那时在母亲的病榻前，那个被疾病折磨的枯瘦如柴的女人，以她的眼泪做武器，以即将面临死亡却看不到他成家为借口，软硬兼施，又苦苦哀求。

　　他舍弃了邵华。他发现，不论外表再怎么光鲜亮丽，本质上，他还是个懦夫。差不多十二年的时间，他发现，他和邵华之间，永远都是他被包容多一些。邵华在恋人的位置上，永远做得比他要好。

　　就如同他们分手那天，没有任何责怪的话，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虚伪的说分手后还可以做朋友。只有临分别前的递过来的一把伞，和再也没回头的背影…那时，快要三十岁的男人，他的爱情败给了责任。

　　烟灰缸里，燃了六七个烟头。金年收回思绪，天，已经蒙蒙亮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