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鱼》爱谁谁是谁

2、CH 1 杨家堡

　　杨家堡远据大梁西部一隅，干旱少雨，土地贫瘠，是个无甚好出产的地方。多少年来，朝廷屯兵于此抵御外敌，长期居在此的只有人口逐渐绵延开来的军户人家，他们一面卫疆戍敌抵御长城之外西戎来犯，一面开垦务农以提供朝廷补给之外的所需。
　　百年前，乾元帝晚年迷恋修习长生之道，有云梦泽来的道士为他献上神仙草，传闻以此炼制成的丹药能通启神宫开悟之门，然而，这丹方不久后竟然失传。
　　自失去丹方，钦天监也曾收取神仙草后多方试验，炼出的丹药虽能使人致幻，却始终无法呈现当初的神效。由此，草种不再受到皇家重视，不知由何途径落入民间。
　　民间也有趋利之人将神仙草推广种植，企图以此牟利，但不久后，朝廷以长服此草会使人逐渐成瘾，进而损伤神智以致癫狂为由，明令禁止，并对违者处以重罚，从此，神仙草也就渐渐就淡出世人视野。
　　谁料多年后，有杨姓商人自京城运粮到杨家堡，无意发现此处气候土壤意外适宜神仙草生长，且陇西地处偏远，朝廷鞭长莫及。
　　杨姓皇商从此落户西北，与当地官员相互勾结，不仅广购土地进行种植，还专门重金聘请京城术士炼成烟药“神仙醉”。经过特殊方法炼制的神仙醉致幻功效增强，使人更有如堕梦境，如登极乐的效果。
　　陇西杨家牢牢守护秘方，保持着每年适量的出产，一部分提供给达官显贵以求庇护，另一部分则经秘密渠道销售获取暴利。
　　此时杨家主人杨老爷子有一女三子，长女嫁与陇西节度使庶长子，大郎少小就随父亲经商，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二郎因是个读书的种子，早早送去京中求知学堂随夫子研学，只有三郎庶出，偏自幼生得一副好样貌，甜言蜜语惯会讨老爷子欢心，虽有大郎极力压制，也哄得老爷子分派了两家店铺给他打理。
　　只是杨三郎犹嫌不足，想趁老爷子宠爱，另辟蹊径多捞些好处。可惜老爷子一年老过一年，家里事务渐渐都有嫡出长子接手掌舵，那些惯会看风头的大掌柜管事们手里拿起筹码该往那边投，心里岂能没个准数？究竟是趁热锅的多，烧冷灶的少，杨三郎未免有些失意，去节度使府里寻他一母所出的大姐商量。
　　杨家大娘子年约二十七八，发髻高高梳成，大红团花锈金束胸长裙，薄如蝉翼般的藕荷色披帛拽地，虽眉目凌厉，怒气冲冲也尽显华美，跟不成器的弟弟说话很不客气：“不过是个丫头，你贪她颜色好就先搁在阿娘房里放着，还怕跑了不成？三郎不要糊涂。让王家知道你在结亲前就先有通房，怕是不能答应。”
　　“好阿姐，我知道错了，你可再别提这个话”，杨三郎被母亲，姐姐苦劝多日，终于领悟跟王家结亲的大好处，杨家有神仙草，王家有出丹砂的矿山，两好合一好，他方能取得掣肘大哥，争夺杨家的话事权，即使听说了王家大小姐不美，也决定先忍了。
　　虽被责骂，杨三郎丝毫不恼，反而笑嘻嘻栖身过来，挨着姐姐坐下，从袖中掏出锦囊，捏开从中掏出的拇指大小一只蜡丸，腻腻歪歪送到大娘子眼皮下，道：“前日我才得了这好东西，给阿姐先试试？”
　　杨家大姐将鼻子凑近闻闻，嫌弃道：“这是什么玩意？一股子草腥味冲人得很”。
　　“阿姐不知道，这可是个得趣的好物事”，杨三郎打开才带进府来的小提篮，取了紫檀螺钿嵌花烟盘出来，将烟灯，烟枪，玉石琢成拇指大小的薄荷油，玫瑰油盒子放好，摆了满满一盘，又用火折子燃起烟灯，这才拉过一旁的蜀锦迎枕，扶他姐姐靠下，“今天我也好好伺候姐姐消遣一回。”说着将一小丸黑色烟药塞在烟斗里点燃了，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才将烟嘴凑到杨家大姐唇边。
　　杨家大姐见弟弟认了错，又格外曲意伺候，虽自己平日不吸烟，也不好拒绝这番美意。正将将就就靠着。烟圈儿飞来，轻轻巧巧落在面上，异香扑鼻而来。她便不由自主启唇浅吸了一口，谁料只是一口，竟是欲罢不能。
　　约半个时辰过去，烟丸燃尽，异香渐渐淡去，榻上横斜的杨大娘子发髻散乱，面上犹存迷醉之色。“果然是个好东西，三郎这是何处得的宝贝？”大姐子浑身瘫软无力，身心尽是无限魇足。
　　杨三郎笑而不答，故作神秘。
　　杨大娘子自己细细品味一回，到底也是杨家女儿，忽然福至心灵道：“这就是你前阵子与徐师傅倒腾出来的新方？”
　　“怪道都夸姐姐是难得见的伶俐人儿，要是个男人，家里可轮不到大哥说话”，杨三郎赶紧把马屁拍得山响：“这里头除了神仙草还添了不少珍稀名堂呢，好容易得来这点，专程送来阿姐品鉴。”
　　“确实不错，这劲比神仙醉更醇柔，回味也似更为悠长。” 细细回味一会，又道：“还有股子花香味儿混着清凉薄荷。”
　　神仙醉原是做给男人用的，虽然烟药致幻的效果不错，但有神仙草本身有极浓的草腥气，燃烧完后会留下臭臭的味道长久不去，难免为女贵人们不喜。
　　弟弟懂事，肯为家里的生意上心，同胞的姐姐自然没有不欣慰的，但杨大娘子知道亲弟弟这是憋着劲要跟嫡出的大哥一较长短呢。但她既嫁了人，背后代表的是节度使家与杨家主事人的合作关系，不好在里头煽风点火，因此也只道：“可有拿去给爹试过？知道你上进，爹爹定然高兴。”
　　兴冲冲的来讨好姐姐，却只被轻描淡写夸赞几句，杨三郎心里十分失望，他不是蠢人，知道杨大娘子今日的态度就是她夫家陇西节度使的态度。毕竟对于节度使大人而言，将来杨家当家的是大郎还是三郎有什么区别呢？敬上的还不都是一样分量的银子？
　　既然这点雕虫小技还不足以打动那些人，不得不另想法子了。
　　再遇劫数，一梦醒来灵体破碎，林宛音只剩分裂出的一缕灵气侥幸逃生落入这副躯体中，力量十分微弱。对她而言如此境遇不算陌生，只是上个区间的全部努力落空，不赶紧重头积蓄灵力，怕是就要从此消散。
　　她这躯体资质实在糟糕，而且还予她未亡人身份，附赠难缠寡母。这寡母夫家姓赵，中年丧夫，晚年丧子，经受过命运如此重击的妇人太过彪悍，巨大悲伤为怨恨全力报复在刚刚新寡的儿媳身上。
　　说起可笑，这个躯体只是因为在出门时穿了一双粉黄色的绣花鞋子，就被斥为不守妇道，妄想出墙。寡母骂的兴起，信手拿起烧火棍子扔过来，她却硬是站直了没躲，受伤卧床昏睡不起。
　　能从这副躯壳醒来，也是睡了足足三日后，婆母疑这寡妇儿媳借装病作妖，亲自打来一桶冷水将她从头到脚浇个透心凉。
　　原来是这样哦，林宛音低头看看脚上这双送掉一条人命的鞋子，应是初嫁时所绣，鞋面上桃花桃叶交织，确实娇娆。
　　林宛音读取这躯体里的残余记忆，原来这儿媳在襁褓里就被卖入赵家充作童养媳教养，幼时也曾拿赵氏当作亲生母亲看待，有过一家子和和乐乐的一段日子。那时候纵使赵氏疼儿子多些，对于身边这个亲自教养了十多年的女孩，平日里也并不非常刻薄。只是后来儿子病重，冲喜不成去世，赵氏就把所有罪责归在儿媳身上。
　　老天对世人刻薄，叫人们冷了心肠，竖起一身钢刺来互相伤害，林宛茵冷眼看去，着实可笑。
　　自从厅堂摆成了灵堂，赵氏婆媳如今都在灶房里吃饭。傍晚时分婆媳二人一同晚膳，婆母还专蒸了一碗鸡蛋羹来。为了给儿子治病，赵家家底已经精穷，近一两年，连鸡蛋这等普通食材在赵家归为补品，只做给赵家大郎。如今桌上放上这个，两人都毫无胃口，只觉得气氛凄惶。
　　“你也吃些。”婆母先往自己碗里舀上满满一勺，又要给林宛音碗里也舀上一大勺，“赶紧吃了，洗完碗还要给大郎念地藏经。”
　　林宛音见她催促得紧，倒不好拒绝，将碗端起接过鸡蛋羹，两人手指轻轻擦过，彼此都毫无温度。
　　从指尖传递过来的能量微末到用灵力几乎感受不到，林宛音知道，此人生机萧条，也许剩下的唯一欲望就是赶紧去死好在黄泉下与丈夫儿子团聚吧，可惜，此等向死的欲望对魅鱼而言毫无营养。
　　就当林宛音埋头洗碗时，一根绳索从背后套颈而来。老妇人手劲极大，草编的绳索竟还特意用桐油浸泡过，十分坚韧，勒得林宛音快背过气去。好在她灵识提前察觉有异，也早做好防备，左手扣住绳索，获得喘息，右手瞬时便将藏在袖里的大把草木灰向后抛洒。老妇人迷眼不能视物，被踢翻的座椅绊得踉跄。林宛音趁她站立不稳，赶紧欺身上前，将这几天好容易收集来的一点灵力在指尖聚集，找准脖颈位置摁下禁制。
　　结束了这番搏斗，两人都形容狼狈，赵氏婆母衣裳更被扯破老大一块，头上的簪子不知道跌到哪里去，花白的头发散落，状如女鬼。
　　两个女人对视良久，赵氏终于放下手里绳索，瘫软倒在地上。
　　知她杀意已散，林宛音过去搀扶赵氏起来，把她安置在靠椅上，方轻声问：“婆母为何要杀我？”
　　老妇人目光涣散，仿佛说别家事情，“这房院子已被卖给杨家，头七之后就被收走。大郎去了，我也随大郎去了，阿茵以后要往何处？”忽然又抓住林宛茵的手道：“你难道舍得大郎地下孤单？”
　　林宛音被她握得生疼，勉力抽出手来：“阿茵早被你送去跟大郎团聚了，您也赶紧自去吧，不需理我。”魅鱼一族性情冷漠，并不爱好济世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