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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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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是不识字的。老来儿孙孝顺,也曾握着我的手教我写自己的名。一笔一划,写出一行“孟花好”。我撂下笔,望着那三个字,哑着嗓子不说话。
我活了八十三年,有过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做女儿时的乳名,前尘往事,不提也罢。第三个是这“花好”,叫了大半生。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我想提,也不想提。那时我叫玉蝶,没有姓,在烟花柳巷里谋生。我叫这名字的五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五年,也是我这辈子,最坏的五年。
那时候天是灰的,仗总也不停。那些打的名头我是不清楚的,你要是想知道,史书里都有。在我最早的记忆里,我父亲是个警察。那年他放走了一批闹游行的学生,他就只能替那些学生死了。
父亲死后,我的记忆也就乱了。有时候是在讨饭,有时候是卖唱。逃难的人从北到南,我也跟着跑。路上有人说,要给我干净衣裳穿,给我蒙着纱幔的屋子,给我一日三餐。我听得心动,两句话就被哄走了。
那时候,我卖笑,换口饭吃。
你应当晓得我在说什么。
想来也怪。那几年,我的日子应当是很不好过的。可是我每次回身看过去,却一点也记不起那些受苦的事。我一回过身,满眼都是一个人的影子。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在活什么呢?我这样的凡夫俗子,活的是一幅幅的画儿。一生但凡有那么几幅能刻进骨子里,这辈子就不算白活。
我第一眼见他,就是一副水墨画。
穿着那么威风的空军制服,却一身学生气。别人都进堂厅找姑娘跳舞了,他低着头,在水池边上喂金鱼。
很晚了,夜色落了一院子。荷叶像水墨染的,金鱼像水墨染的,他也像是水墨染的。我醉得头晕,一出门,正撞到他身上。
这一撞,我没事,倒把他撞了个诚惶诚恐。他叫我扶着他的手臂站稳,身子却离我八丈远。我借着夜色看他,又看不清他——这人啊,头偏着,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你问我他是谁?
他是个英雄,可在女人面前没种,连名字都是别人告诉我的。他叫高岳,江河浩荡,山岳巍峨的岳。
我后来才听说,这些人都是战备新调来的空军。行伍生活枯燥,舞厅是他们唯一的娱乐。有今天没明天的一群人,来这只跳舞,不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