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续短歌》和衣寻周公

2、寄存

　　海心假借出去玩为由跑到了一片茂密的密林当中。这里离源氏的府邸有些距离，爬上高坡可以望见远在大江山鬼原南侧的黄泉之塔。

　　海心的视线落在密林深处，遮天蔽日的大树带着时光的沉静感。

　　向里走，蜿蜒的小路两旁盛开着白色的小花。越往深处阳光越稀薄，日光穿过树冠落在海心的头发上和身上，带着一掐即碎的脆弱感。

　　走了片刻，海心竖起耳朵倾听，然后朝右转去。

　　不多时，海心出现在密林深处的一块开阔地上，她看到一处用红色岩石堆砌的洞穴。洞口幽幽，簌簌的声音便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海心走到洞穴前，鼓起勇气走进去。洞穴里有寒气涌出，淡淡的血腥味和着陈腐的魔瘴之息扑面而来。海心注意到洞穴里有时不时闪烁出的凛冽寒光。

　　方要再向前的脚步突然顿住，海心的瞳孔蓦地缩成两点，耳畔的头发因这突如其来的刃袭而飘起，下一秒又缓缓垂落到肩膀上。

　　海心并不是不惧怕死亡的感觉，但她坚信机会总是留给胆大的人。如果一直畏畏缩缩，好办的事情也会变得棘手起来。

　　“你的身上有那个家伙的气味。”

　　面对眼前这个眼底有凶光闪烁不定的妖怪，海心镇定地回答道：“是的，我是源氏的巫女。”

　　幽暗的洞穴登时亮起蓝色的鬼火，近在咫尺的刀尖寒气逼人。海心看到了浑身血污的鬼切，以及他的身后那布满刀痕的岩壁。

　　鬼切的表情变得又惊又怒，心底为这个人类女孩的冷静所迷惑一刹：“你跟那个家伙一样自大。如果你是无意闯入这里，那么现在赶紧离开。”

　　架在脖子上的刀被手持着它的主人拿开，海心这才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

　　“不，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寻找你。”海心的心脏怦怦直跳，不知道听到此话的鬼切会不会一刀要了自己的命。

　　“你什么意思？！”果然，鬼切在听到这话后眼神霎时间凶狠起来，惊疑、戒备之色立刻显于脸上。他再次举起那把长刀，不过好在并没有马上攻击的意思，“是那个家伙叫你四处打探我的行踪吗？”

　　海心赶忙摇头，注视着面前脸色苍白、身材瘦削的妖怪，很难想象他曾在源氏时是一抹清丽的存在。

　　很显然那个谎言背后的真相狠狠重创了他的灵魂。信仰崩塌，随之而来的是要面对曾经自己犯下的过错，并承受着无尽的悔恨。除非心性坚强之人，恐怕一般人很容易迷失在仇恨的怒涛中，找不回方向。

　　“请你不要误会，我找你完全是自发的，与赖光大人并无关系。并且他也不知道此刻的我会来到这里。”

　　海心的语速极快，生怕对方失去倾听的耐心斩杀自己。

　　“你找我有什么目的？”鬼切将信将疑，并没有放松警惕。他隐匿于此就是为了等待时机杀到那黄泉之塔，了结前去排兵布阵的源赖光的性命以报欺骗之仇。

　　该死的混蛋！竟然死性不改，还想妄图制造出更多像自己一样的妖怪兵器。不过他似乎是意识到融合有意识的妖怪只会带来前进上的阻碍，因此除去自己这把有自我意识的刀后，往后的十年间，他不曾再制造出一把如自己一般——融合有禁式与他血液的付丧神，而只是纯粹地把武器炼制成妖兵了。

　　“我的目的不带有任何杀意，我只是想让你放下过去不要再逃避它们了。”海心轻轻开口。

　　“你说什么？”鬼切血色的双眸充满了肃冷的杀气。

　　海心明白鬼切的心结在于源赖光的欺骗。对于源赖光，过去有多么敬爱，现在就有多么痛恨。他想要杀死源赖光，甚至不惜与他同归于尽，不过是不敢面对被最敬爱的主人背叛的事实，在不断逼迫自己做一个单纯的杀戮机器罢了。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并非在复仇，而是一直在自我惩罚、伤害自己而已。你看看现在的你，为了减轻心中被欺骗的痛苦，已经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体，沦落到一种自暴自弃的自毁状态了。”

　　“我要怎样做是我自己的事，还轮不到你这个人类指手画脚！”鬼切愤怒地冲向海心。心脏在胸腔里艰涩地跳动着，难以言说的悲伤包裹住他的神经。

　　海心见他的攻击心不在焉，轻松躲过后决定继续道：“你的过去是你无法跨越的心魔，终有一天你需要用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而不是被仇恨牵着鼻子走。”

　　这句话瞬间让鬼切瞪大双眼！他不可思议地看向海心，握刀的手出现颤抖，“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话？”

　　即使时至今日他也能清晰地记得，那日，他与源赖光站在高坡之上，伫立在樱树之下俯瞰整座繁华的京都。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颇为深意地对自己说：鬼切，终有一天你需要用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

　　“或许赖光大人早就料到会有今日的局面，很早以前便告诉你了解决办法。”海心声音低沉，默默叹气。

　　“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我的选择！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区区源氏的巫女竟想对我说教，不要太肆意妄行！”

　　眼看着攻击又袭向自己，海心急忙躲闪到一旁，伸手扶住身后的岩壁。

　　果然想要完成这次的任务还是有一定的难度。

　　“那你为什么要杀我？”

　　直逼自己面门的刀尖霎那间停住！

　　海心惊魂未定，后背出了一身冷汗。要不是她急中生智，估计现在已被一刀解决，裂成两半。

　　鬼切回答不上来，不甘地将长刀收入刀鞘，出口哄赶她：“……离开这里。”

　　他无法回答这个少女的问题，似乎他确实没有什么理由杀害一个人类女孩。难道仅凭她与源赖光有一丝一毫的关系，说的话又恰巧击痛了自己的内心就要取她的性命不成？那这和恶鬼又有什么区别？

　　外面的天色正逐渐变得暗沉。

　　海心回头望向洞外，忽然想起她和源赖光约定的时间就快要到了。

　　“其实总有那么几道坎看上去难以逾越。你有你的伤痛，我也有我的恐惧。因为再过不久我便要将灵魂献祭给八岐大蛇了，所以我想在我死之前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可你与我不同，你拥有无限的生命，是不可能将它们全部用来禁锢到仇恨当中。你应该好好想想，除了复仇，还有什么是值得你活下去的理由。

　　“仇恨是生命里的破铜烂铁，踩上去而不是用它们划伤自己才是正确的选择——”

　　海心见鬼切头也不回的朝洞穴深处走去被迫闭上了嘴。主角都走了她还在这里说个什么劲？

　　在即将离开之际她再次望向身后，试图从那道漆黑的背影下解读出什么，但可惜的是看到的依旧是弥望的仇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