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续短歌》和衣寻周公

16、规劝

　　海心知道此事已经是住进长安的三个月后。这些日子里发生了许多事，比如刘邦把都城从关中正式迁到了长安。

　　“皇上简直是欺人太甚！他让我这一身的清白向谁去讨？”海心第一反应先是羞愤，后转念一想冷静下来，喜上眉梢，“但皇上为什么会如此注意您身边的女人呢？是不是因为您在他的心中是很重要的存在？”

　　韩信微愣，神色不自然起来。想到刘邦当时气急的表情，当真是因为在意自己而非怀疑吗？

　　“我说呢，主人那天回来脸上挂着几个指头印，红彤彤的，可引我们这些丫鬟讨论了半天。”海心半开玩笑，声音清澈。

　　“你这丫头……”韩信失笑。

　　他发现海心与众多姑娘不同，她似乎并不太忌讳男女之别，愿意与每一个人坦诚相待。那双眼睛不管在注视谁时都是恭敬礼貌的，即便面对权贵，也无半分卑怯和讨好。

　　想来在如今这个社会里，能像她这般的女孩简直是凤毛麟角。况且她还有着不错的身手，胆大聪慧的头脑……

　　“主人？”

　　海心察觉到韩信注视自己的目光中夹杂着揣测身份的意图，不动声色地出言岔开话题道，“占卜又有新结果了，您要听吗？”

　　韩信目光微动，收回思绪：“讲。”

　　“老规矩，咱们约法三章。您不可因为我下面要说的话而动怒责罚我。”海心走到书案前不远处的茶几旁，为韩信斟满一杯清茶，奉上。

　　“但说无妨。”韩信望了眼桌上正飘热气的茶水，发觉确实口渴。

　　得到韩信的回答，海心心里有了底。她清清嗓子严肃道：“您不能再称病不上朝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韩信伸向茶杯的手猛然顿住。

　　他不解，问海心：“我需要理由。”

　　“理由就是您赌气的行为使朝中将领内部呈现出一股紧张的对峙状态。”海心耐心解释道，“您也知道，皇上罢您兵权是为了化解您对朝廷的长期威胁，但本质上他其实并不相信您有造反之虞。

　　“可您从前年的十二月一直到现在都是以消极的态度抵抗，这不仅引起了诸多误会还容易使皇后和文武百官那边更加忧惧您的能力，私底下联合起来排挤您。”

　　海心轻声慢语，每一句话都深深扎进韩信才愈合不久的伤口上，用力刺透。

　　注意到韩信的脸色越来越差，海心住嘴，十分识趣的不再言语。

　　虽说前面“约法三章”有说禁止生气和责罚自己，但海心可还没傻到真就毫无顾忌不再看脸色行事。

　　身处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海心坐立不安。她看着韩信慢慢喝掉那杯茶水继续低头不语，内心直打鼓。

　　这一默，就是一天。

　　第二天天还未亮，海心便迷糊着醒来准备干活。

　　她唉声叹气地揉了把酸胀的小腿，想到昨天一动不动在韩信的书房里站了两个多时辰，这小心脏就突突突，又气又无奈地上蹿下跳。

　　穿好衣服，海心出了屋，在经过韩信的厢房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转到前庭，海心循着叽叽喳喳的声音望去，只见韩信身着宽袖束腰的黑色官服，正站在大门前被一群手里拿着灯笼的婢女、家丁围着。

　　他长眉入鬓，风流倜傥的容貌在黑布绸子的映衬下多了几分冷肃。好似一把厉剑，虽无半分气盛之意，却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千里远调。

　　“您这是……”海心走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婢女见是韩信身旁那个来路不明的贴身丫鬟，冲身旁人挤眉弄眼，窃笑私语。

　　韩信望向海心，对昨天的事深感抱歉：“我思量许久，最后还是觉得应该听一次规劝。这身官服我确实很久未动，今日让侍女为我拿出时都落了一层灰。”

　　还记得刘邦亲自将这身官服分发到自己手上时，眼中充盈着的是怎样的欣喜与希盼。

　　——民心所向使我大汉建立，将军今日终于可以告别马革裹尸的日子，与我享受后世清福了。

　　往事如烟，今非昔比。

　　韩信黯然神伤。

　　曾经一起把酒言欢，患难与共的生死之交，在如今的皇权面前渐失光泽。皇后的提防，刘邦的不信任，正在逼自己朝悬崖坠去。有时他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独自一人面对夜色，迷惘疲惫。

　　浮动最无常，人心不知衷。

　　一种沉重的哀怨压在韩信心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如此困顿的生活还要继续前行，一味地逃避总归还是有要面对的一天。

　　坐进刘邦赐予自己的马车，韩信目光低垂，双唇紧抿。

　　“主人，切记到了那里学会不闻不问。还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吗？因为奈何不了，所以才会恶语诋毁。”

　　海心走到韩信跟前低声嘱咐。她瞧出韩信的低落，但没法开口询问，只好装作没有看见。

　　韩信点点头算是回应了。一句“走吧。”，车子朝皇宫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