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续短歌》和衣寻周公

10、初始

　　吃完一顿饱饭，海心重温了一遍曹小荼写的这篇同人文。文章不算长，帖子还显示“更新中”的状态。看样子离完结还需要一段时间。

　　重复着无聊的刷新动作，海心盯着帖子最下方的“TBC”（未完待续）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等待作者的更新吗？“等不到的吧，你明明比谁都清楚。”海心自言自语，目光停留在曹小荼最后一次回复读者的留言上：

　　——立下累累战功的开国功臣，竟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被诬陷怀有叛心。他最后被吕后和萧何诱骗至长乐宫杀害，用生命沉重地诠释了“鸟尽弓藏”的残忍与悲凉。刘邦，如果这样一个陪伴左右、征战南北的人都得不到你的信任，那还有怎样的长情能入得了你的眼？

　　有关韩信和刘邦之间的种种恩怨，海心已经通过查找资料知晓了个大概。若说刘邦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能立刻想出好几个骂人的词来评价。但曹小荼似乎对导致韩信悲剧的罪魁祸首有着不一样的见解。

　　她恨刘邦，却又透着入骨的烈爱。就像她笔下的韩信，哪怕全身烧着炽热的火，也要披着这身耀眼的光芒站在刘邦的面前。

　　她那字里行间的哀怨与缠绵不绝的爱意，就如同韩信在“叛”和“忠”之间一次又一次的犹豫与挣扎。对，就是那种矛盾感：彷徨中带着坚定，脆弱易碎却又意外坚韧。

　　海心望望外面的天色，觉得是时候出发了。细细算来，距离自己上一次使用能力已经过去一个星期，如今回想起来还恍如昨日。

　　感慨着，海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床上。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病危的茶宜需要她速战速决。

　　平静下思绪，海心闭上双眼，将精神力尽数投放进这篇同人文构建的世界里。

　　这边海心已经陷入沉睡，而在这条走廊的尽头，浮朝仍睁着眼睛望着某处。出神思考的模样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沉稳和安静。

　　不过这种状态也就维持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见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身体倚住靠背，脑袋向后仰去，双脚在底下不安分地晃悠。简直与刚才气质漠然的他判若两人。

　　“咣当。”他的腿狠狠磕到了一旁的桌子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顿了几秒。

　　“嘶——痛痛痛痛！”浮朝咧开嘴大叫。浮夸的表情皱在他那张秀气的脸上，显得极其滑稽。

　　“哎，真是无聊。”浮朝画风一转，把头偏向一边。他觉得这么待着还是不舒服，便干脆翻了个身骑在椅子上。

　　无趣地撑住脑袋，浮朝鼓起嘴吹了几个不在调上的小曲儿，之后漫不经心地笑道：“连你也感受到我的空虚了吗？”

　　他说着看向身旁的镜子。只见镜子中的他左眼呈现黑色，与右眼的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如此诡异，浮朝却无半分惊讶。他抚摸向自己的右眼，动作轻柔：“你想对我说什么？”

　　“你明明答应过我……”

　　“大声点，我听不到。”

　　“你说过不会伤害她！”

　　浮朝手下一顿，转而把额前的头发抓在手里撩向脑后，张扬随性：“我也没有伤害她呀。你也看到了，她这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这些年你唯一没变的就是骨子里的狡诈。我真的不知道这样的你……哪一句话才是真的——”

　　“我能感受到你的灵魂在颤抖哦。”浮朝插嘴。

　　镜子中的少年身体一颤。

　　浮朝凑近那面镜子，弯下腰用两只手撑开左眼眼皮，仔细观察道：“啊呀，红了呢。你难道忘记咱俩的灵魂已经通过你的能力结合了吗？你那边的悲伤也会影响到我这边的好心情的。”

　　浮朝弯起两弯眉毛，觉得这样做看起来还不够“开心”，于是又使劲堆出一个假笑。

　　暴露在空气中的右眼球因为干涩流出泪来。浮朝见后松开手，爱惜地替他擦拭干净。

　　“咱们俩这样共用一张嘴说话，真的很像自言自语的神经病。你不觉得吗？”

　　“你不会觉得当时的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吧……”

　　“当时？抱歉，你指哪一个？”

　　“少来这套！随便你怎么对我，我对你的要求从来都只有这一个——不许伤害我妹妹！”

　　“啊？——哈哈哈哈！”浮朝突然爆发出巨大的笑声，笑到最后竟然连站都站不稳了，“我真的，真的没有伤害她啦。如果不信我现在就去找她。也算是你们兄妹二人时隔八年的首聚。”

　　“不……不。”

　　“怎么？你就这么不想见她？你在怕什么啊？”

　　注视着左眼当中翻涌起的痛苦与挣扎，浮朝缓缓收回笑容，忍不住讽刺他：“如果她还能记起你，也不会到今天还把你当做一名普通的房客。”

　　“她这样也好，我并不希望她记起我。我不想毁了她现在的生活。”

　　浮朝沉默一瞬，顽劣的他不免也为其感到可悲：“你为了当一个好哥哥，放弃了做一个好人。”

　　“你也知道你是一个坏人？”

　　仅一句话，浮朝再次被逗笑。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浮朝停下来，忽然叹息一声：“麻烦的家伙来了，我可不擅长应付。”

　　话毕，少年突然毫无征兆地昏倒在地。门外的人听见里面这一声不寻常的声音，更加焦急地拍打房门。

　　“……来了。”很快少年就又重新爬了起来。他皱着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原先赤色的右眸已经变得与左眼一样，漆黑如墨。

　　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面露担忧的青年。

　　“你是？”

　　还不等浮朝话音落下，茶适已经用极其惊讶的声音将它盖了过去：“原来是你！”

　　“你认识我？”浮朝紧张地握紧双手，连声音都僵硬了几分。

　　“……不，你误会了。”茶适愣了一下向他解释，“抱歉，是我唐突了。今天上午我们在大厅见过，你忘记了吗？”

　　浮朝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我不记得见过你——”

　　不，见过的对吧。

　　茶适见他闭上嘴巴，犹豫片刻继续道：“不记得也没关系，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倒是你——呃，我来是因为听到你这里发出了惨叫，怕出什么事情就来确认一下——不过现在看来你好好的，没有任何问题。”

　　“嗯，谢谢你的关心。”浮朝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们两人面面相觑，忽然彼此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要进来坐坐吗？”

　　“真的？不会打扰到你吗？”

　　浮朝摇摇头：“就我一人，不碍事。”

　　“好吧。”茶适说着走了进来。

　　他们两个相对而坐。浮朝看着他的眉眼，轻轻说道：“我看得出来你的心事很重，也许需要一个倾诉对象？”

　　茶适呆了呆，没想到自己苦闷的心绪能被对方这么敏锐地捕捉到。他好好打量了一番对方，看到那双黑眸下细小的善意，不好意思地笑道：“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请我进来的。”

　　“也不全是哈哈。”浮朝别过视线，神色变得沉郁。

　　茶适并没有注意到浮朝的情绪变化。他自顾低下头，声音惭愧：“虽然你似乎并没有把上午的事情放在心上，但我还是想说，谢谢你今天上午没有插手到我与海心的矛盾当中。”

　　“咦？”

　　“请你不要用这么疑惑的表情看我啊——”茶适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声音放低了好多，“今天上午是我太冲动了……海心用那种方式惩罚我，我认。”

　　浮朝有些茫然地眨眨眼睛。

　　茶适盯着地板，仍在继续说道：“你做得很对……海心也做得没错。是我莽撞了，我不应该怨任何人——”

　　“你苦恼的不是这件事吧。”浮朝打断了越发像在自言自语的茶适，温和地笑道，“很难说出口也没关系，就这样静静坐着也不错。”

　　茶适怔怔地抬起头，只感觉心间涌入一股暖流。他有些恍惚，总觉得现在的少年不似上午那般疏远冷漠。

　　“怎么愣住了？”浮朝不自然地动了下身体。难道自己说错话了？

　　“不没什么。”茶适回过神垂下眼帘，“我只是在想，像你这么温柔的一个人，一定有被背后的亲人好好爱着吧。”

　　少年怔愣一瞬，随即用开玩笑的口吻一掩而过自己的痛苦：“你想错了，我妹妹可总是因为这一点很嫌弃我呢。”

　　茶适忍俊不禁：“原来你也有一个性格独特的妹妹。”

　　“你也有妹妹？”浮朝感到一丝惊讶，“那真是太巧了。相信我们一定有很多共同语音。”

　　“哈哈哈——”茶适用手抵住嘴唇，笑声清朗，“是啊。这么说你也是为了你妹妹才来的这座旅馆吗？”

　　浮朝愣了下，随即面露难色。

　　“抱歉！”茶适赶忙道歉，“是我冒犯了。”

　　“不不，这并没有什么。”浮朝连连摆手，目光垂了下去。

　　他们彼此沉默下来，气氛异常古怪。茶适干笑两声，叹息道：“想必来到这座旅馆的人，心中都抱有一两件憾事吧。我妹妹她，患了一种罕见的疾病。医生说她现在最多只剩下七天的时间。”

　　浮朝不可思议地抬起眼睛，望向茶适的眼神顿时充满了哀怜与同情。

　　“我妹妹自小就对历史感兴趣。她很喜欢韩信，五岁就能信手拈来一个有关他的典故，长大后更是义无反顾选择了西汉这一块的历史进行学业攻读……”

　　说到这儿，茶适忍不住停顿下来。他的眼眶红红的，无奈地发出嘲笑：“上天不公，先是剥夺了她的嗅觉与听觉，然后又剥夺了她的行走能力。我以为这就算结束了，不会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可谁也没有想到，一年后，上天就连她仅剩的生命也要一并夺走——”

　　浮朝睫羽轻颤，默默倾听。

　　“我有时候在想，要是得病的人是我该多好，明明妹妹她比我这个废柴要优秀得多。我是别人羡慕的能力者，但实际上我做得还不如妹妹一个普通人好。”

　　浮朝没有想到眼前的青年也是一名能力者。他有些吃惊，就听见茶适还在继续。

　　“很难相信这段时间一直是茶宜在安慰我。我对自己的懦弱与无能感到惭愧。于是当她向我倾诉起内心的愿望与可能实现它的办法时，我下了狠心，发誓不管用尽什么手段都要帮她实现。”

　　“所以你来到了这里。”浮朝轻轻开口，难掩神色中的复杂。

　　“是的。听说这座旅馆的主人非比寻常，可以将精神力投放进虚拟世界，以此更改既定的故事结局。”

　　茶适用手抹了把脸，抽吸一下鼻子。

　　“我起初不信有这样的能力者，但妹妹的身体每况愈下，时间不允许我东猜西想。即便是胡扯，我也要试一试。”

　　浮朝起身从桌子上抽出两张纸，递给茶适：“你现在住进了这家旅馆，这说明你赌赢了。”

　　原来妹妹已经学会如何操控自身的能力，甚至还衍生出了这样的使用方式。

　　那个人果然不简单。若是妹妹身边常有这样一个人陪伴，哪怕以后的某天自己真的失控，对于妹妹的安危他也无需担心太多。

　　“谢谢。”接过纸，茶适紧紧攥在手中，心里比刚才好受了一些，“这次，我大概终于赢过了身后的绝望。”

　　春夏交季的晚风顺着打开的窗户吹拂进来，白色的轻纱翩翩而舞，轻柔旖旎。

　　“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听我诉苦水，真是太对不住了。”茶适忽然起身。看样子是准备离开了。

　　“嗯，没关系。夜也深了，早点休息吧。”浮朝也站起身子，微笑道。

　　送走茶适，浮朝久久立在门框前。他心底的沉默如同死寂一般深渊。渐渐的，有什么人在他耳边低语呢喃。他不愿地回眸，身后飘起的轻纱在他的视线中留下了一点迷蒙。